<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清末江西吉安府廬陵縣安平鄉(xiāng)釣源仁派的一戶歐陽氏人家，主人外號老童生，因他屢考秀才不中，得了這個雅號。</p><p class="ql-block"> 老童生妻劉氏乃是石邊劉秀才之孫女，劉氏娘家本是殷實之家。族中在武漢有商鋪十余家，年年分得大把銀子。自咸豐間太平軍攻克武漢，一切化為烏有。同時期，太平軍在吉安盤踞達八年之久，一度攻占吉安府城。這幾年太平軍遠竄蘇杭，江西有湘軍保護，地方稍為安定。然人口喪失大半，百廢待興。</p><p class="ql-block"> 老童生膝下一兒歐陽銘，時年二十歲，已高中秀才，也算圓了老童生未竟之志?，F(xiàn)秋試在即，廬陵縣幾十個應(yīng)考秀才已早早赴省集中復習去了。</p><p class="ql-block"> 這天老童生妻弟劉勤無事來串門:“姐夫哇聽說外甥銘崽文思大進，不日就要赴省趕考，定能中舉做老爺了，我一高興就又來討一碗酒吃了”！他姐姐笑道“自家人你隨時來吃飯，但愿祖宗保佑銘兒能高中”！老童生則吩咐下人狗芽嫂下廚去弄幾個菜。</p><p class="ql-block"> 老童生家在太平軍攻釣源時，本房幾家遭滅門之禍。這狗芽嫂年過五十，是老童生伯父家從官家購得的奴人狗芽之妻。有清一代，富家可蓄養(yǎng)奴隸。奴隸多來源于被官府藉沒的反上作亂者的兒孫。也有自賣為奴者。一旦為奴，世代不得翻身。釣源富戶多有購奴為役者。太平軍亂兵屠村時狗芽與兒子自此不知所終，有說是自愿投太平軍去了。廬陵縣永福鄉(xiāng)，就發(fā)生了大規(guī)模奴人與佃戶勾結(jié)太平軍作亂事件。狗芽妻尋找不到丈夫兒子只得暫依老童生家為生。因老童生妻劉氏纏過足，基本無勞動能力，狗芽妻卻是天腳，的確可幫老童生干不少農(nóng)活。</p><p class="ql-block"> 劉勤坐了片刻，悄悄問姐姐道″:姐，可有大煙，拿來我抽幾口"。劉氏答道:″你姐夫從不抽這東西，耗錢上癮難戒。村里有幾戶抽大煙多年了，他們也自已種罌粟了，我見過那花朵很是漂亮呢"！</p><p class="ql-block"> 劉勤說道″:這東西我離不開了，今天來得急竟忘記帶煙"！又說:″姐，誰家有此物？我去他家借吸幾口罷"。老童生叱責道:“劉勤，你不戒此物終會吃盡賣絕成廢人的”劉勤答道“姐夫，我只怕到死也丟不下這煙槍呢”！</p><p class="ql-block"> 一會，幾個菜端上桌來，狗芽嫂因是下人，自動迴避干雜活去了。老童生居上坐了，劉氏坐下，劉勤打橫。兩杯冬酒下肚，劉勤說道:″姐夫姐姐在上，今有一事相商"！老童生夫妻訝異道:″自已兄弟又無外人，有事直說呀"。</p><p class="ql-block"> 劉勤干了半杯酒，說道:″想我劉家，祖上也曾出過舉人進士，我爺爺也中了秀才。前些年武漢商號也年年分得幾十兩銀子，誰料長毛之亂斷了銀根！這兩年略為安定，幾畝薄田也只勉強為生而已"！夾了幾口菜接著說道:″我也讀過幾年私塾，但出外來總覺低人一等！好歹我外甥歐陽銘已是秀才，不日鄉(xiāng)試必高中舉人！我的意思，想捐個太學生當當，我好歹有個小功名也不玷污了外甥英名"！</p><p class="ql-block"> 老童生瞪大了眼晴，譏諷道:″賢弟，你也三十幾歲的人了，豈不知功名靠考才令人信服，捐的不怕惹人笑話么？再者，你哪來這么多銀子買這太學生的虛名？你祖上本有三棟青磚磚好屋，這幾年已被你抽鴉片賣去兩棟，你拿什么捐去?。?quot;</p><p class="ql-block"> 劉勤笑道:″姐夫，你有所不知，近期那馮子材馮大人，正在越南與法國鬼子大戰(zhàn)，國庫空虛，邸報傳到吉安府對紳民勸捐，以前捐個太學生要百多兩銀子，現(xiàn)捐只需二十幾兩，劃算劃算"！</p><p class="ql-block"> 老童生不悅道:″就算五兩銀子，你拿得出來么"？</p><p class="ql-block"> 劉勤借著酒勁哈哈大笑，對老童生夫妻說":我外甥歐陽銘今秋一旦中舉，各個富戶誰不送銀子？遠近貢生，例捐的什么州同、侯選知縣之類，誰不一封一封的銀子送來？只怕現(xiàn)任廬陵縣大爺都要奉上幾十兩銀子吶！像鄰村瑞溪黃家中個舉人，那年光為人題幾十塊匾額，就收銀叁千多兩！嘿嘿，那時姐夫你老太爺還不救濟我?guī)装賰?？莫說捐個區(qū)區(qū)太學生，就是捐個道臺又如何"？</p><p class="ql-block"> 老童生一聲斷喝道:″你外甥還在寒窗苦讀，且成績在安平鄉(xiāng)三個應(yīng)試秀才中墊底。你竟打起他的主意來了？瑞溪黃舉人只因他兄長黃贊湯乃兩廣巡撫，人人巴結(jié)！我歐陽家不是那種人，你回去吧，少陪"！說罷摔筷離席！劉氏忙勸道:″一家人莫傷和氣，從長計議從長計議"！</p><p class="ql-block"> 那劉勤見討了個沒趣，忙自言自語道:″等外甥高中后，他自會為我作主"。說罷告別了姐姐呵欠連天走了。</p><p class="ql-block"> 卻說離鄉(xiāng)試不足十天之際，老童生家接連出了兩樁怪事。這日晚上一家已睡，忽聽廚房傳來怪異之聲！劉氏膽小搖醒老童生:“他爸你聽，廚內(nèi)似有金鳴人哭之聲！”老童生側(cè)耳細聽，似有秋風吹瓦又如犯人受刑呼號之聲，不覺心中恐懼。又見窗外明月如水，并無異樣。于是點了蠟燭自去廚房查看。卻見大鐵鍋里一鍋清水正在冒氣，灶中晚間已熄之柴不知何時又重燃了。</p><p class="ql-block"> 按民間傳聞，半夜鍋叫終非祥兆！夫妻倆又怕銘兒考試不利又怕銘兒身體久佳，又怕突起戰(zhàn)事。夫妻一夜末眠。</p><p class="ql-block"> 次日狗芽嫂做好早飯，叫夫妻倆吃飯，正吃之際，飯桌下一只大肥麻色母雞跳上矮板凳，扇翅伸脖勾頭咕咯咯長長一聲打鳴，聲音十分響亮！三人頓覺奇異。正疑惑之際老麻色母雞意猶未盡又振翅一鳴。而家中唯一那只大白公雞平時也按步就班，此時只管在桌下?lián)焓吵?，一付事不關(guān)已。</p><p class="ql-block"> 牝雞伺晨古來不祥。昨夜又無端鍋叫，一家三人相顧失色……</p><p class="ql-block"> 老童生怱怱扒了幾口干飯，食之無味。劉氏趕緊燒香叩頭拜歷祖歷宗神主位。老童生說，我去找族長問問吉兇。</p><p class="ql-block"> 老族長雖見多識廣，也未敢妄斷吉兇。只說:“你先趕快去打開文忠公祠，上香跪拜，求祖先保佑銘兒無事，然后去固江鎮(zhèn)請張半仙斷吉兇。張半仙素來靈驗，若兇兆，則趕緊去南昌召回銘兒，只說母病不起。銘兒素孝，必棄考歸來！”</p><p class="ql-block"> 老童生急走十里山路，神色慌亂來到固江碼頭找到張半仙攤位，把詳細情況向張半仙說得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 只見張半仙捋一捋白胡子，哈哈大笑道:“貧道先恭喜先生，鍋叫雞婆啼，單中歐陽銘”！</p><p class="ql-block"> 老童生不解道:“此話怎說此話怎說？”</p><p class="ql-block"> 張半仙故作高深搖頭晃腦道:“鍋嗚，與吉安話我鳴同音，指你家歐陽銘，鍋鳴亦即金鳴。歐陽銘當然金榜題名！雞婆啼，你兒在安平鄉(xiāng)三個名額中墊底，其他兩秀才處于領(lǐng)先，即公雞之地位。但今日公雞不啼母雞開啼，喻意那兩個秀才將不第，一句話，鍋叫雞婆啼，單中歐陽銘”！一番話說得老童生笑逐顏開，除多給了兩個銅板又去肉攤割了一塊五花肉孝敬張半仙。</p><p class="ql-block"> 后果真如張半仙所言，歐陽銘高中江西鄉(xiāng)試第二十二名。時在同治壬戉科，同科廬陵縣僅中三人。一時間“鍋叫雞婆啼單中歐陽銘”這句話在十里八鄉(xiāng)迅速傳開，筆者亦聞村中老者吟唱此句。歐陽銘中舉的旗桿石至今豎立在釣源總祠前。</p><p class="ql-block"> 再說歐陽銘中舉人本欲進京參加殿試，奈何太平天國正在全國攻城略地，無法成行。只得聽從調(diào)譴到贛州瑞金仼教諭一職。</p><p class="ql-block"> 后來娶妻曾氏，生下一個胖小子叫歐陽時。那曾氏也是大家閨秀，相夫教子賢妻良母。歐陽時到十五歲竟也中了秀才。到光緒未年歐陽時高中舉人。父子登科，成為鄉(xiāng)里佳話。歐陽時的舉人旗桿石至今也豎在釣源歐陽氏總祠前。</p><p class="ql-block"> 然滿清腐朽國窮民困，民族起義風起云涌。歐陽時作為一介書生報國無門，也不曾被安排職務(wù)，成天在釣源飲酒澆愁。這邊舅舅劉勤隔三差五來教外甥抽鴉片，釣源也有班煙鬼，整天圍在一起抽。歐陽銘聞聽兒子歐陽時賣田產(chǎn)抽大煙竟一病不起死于瑞金。</p><p class="ql-block"> 歐陽時自此無人約束，煙癮日大，不顧膝下有兩幼兒，硬是將兩棟青磚古屋便易賣給了外面磚木商人，全屋拆賣后一家無處棲身。其后人解放后幸被政府分得地富分子的多余房屋，才有安身之所。</p><p class="ql-block"> 廬陵縣最后的父子登科，從輝煌至沒落何其速也？然這是時代的悲劇，歷史的悲?。?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