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89歲的老父親，走了。</p><p class="ql-block"> 2022年6月26日，驕陽似火，高溫炙人，而對于我來說，卻是一個黑暗而寒冷的日子。這一天，生我養(yǎng)我的父親，供我上學讀書的父親，送我走出鄉(xiāng)村的父親，看著我成家、立業(yè)乃至退休再聘上崗的父親，終日同我母親固守那一座農(nóng)家小院的父親，不給我床前行孝、身邊侍候留足機會的父親，匆匆地就這樣走了！</p><p class="ql-block"> 再過24天，也就是7月19日，是他的89歲生日。為慶賀他的生日，我特意將他年輕時的照片和我為他隨拍的一些生活瞬間，整理出版了一本名為《父親的歲月》精美影集。他喜歡讀書，尤其對我發(fā)表的作品，我寫的書，我編的報紙、雜志，他都視若珍寶，愛不釋手。這次我編輯出版了他的歲月留影，想他一定會非常喜悅而欣慰的。我沒有提前告訴他，準備他過生日時給他一個驚喜。然而這驚喜，這生日的獻禮，他卻最終沒能看上一眼。</p><p class="ql-block"> 我是6月25日下午6時許，得到母親托人打來電話的，說是父親在老家跌了一跤。我立即電話告知老家的姑姑和三弟，讓他們趕緊到家看看。我滿以為人老了跌一跤，大不了骨折什么的，總不至危及生命吧，如果沒什么要緊，我準備第二天再回去。我這人生性笨拙，又不會開車，每回一次老家都要長途轉(zhuǎn)短途耗費大半天時間。況且這個時間點，長途客車都已停運了。我焦急地等待老家的消息。約莫半個小時后，姑姑來電話說父親摔得較重，現(xiàn)在發(fā)著高燒，神志有些不清，需要送縣醫(yī)院救治。我便立即打電話讓老家縣城的好友前往醫(yī)院接應(yīng)，同時求助身邊好友開車送我直奔醫(yī)院。</p><p class="ql-block"> 我們一路高速奔馳，趕到縣城醫(yī)院已時近夜里9點。父親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眉梢跌碰處血跡尚存，吸氧、輸液、敷冰、降溫，高燒在漸漸消退，人也逐漸變得清醒。醫(yī)生說，還需送重癥監(jiān)護室觀察一夜。這一夜，我和三弟守侯在監(jiān)護室外徹夜未眠。其間醫(yī)生找我談話，說老人年歲大了，不排除各種危險，要我在家屬告知單上簽字，但我并不膽怯，也不愿往壞處多想。父親向來身體康健，快九十的人了，除了腿膝疼痛，他耳不聾，眼不花，吃的好，睡得香，還特別能喝水，每天兩暖壺水都不夠他喝，他總說自己能活一百歲。我相信，憑他硬朗的身體，憑他不服老的精氣神，肯定能夠平安度過這一劫。第二天早晨，監(jiān)護室醫(yī)生通知我說，你父親完全清醒過來，狀態(tài)很好，可以轉(zhuǎn)送老年科普通病房了。在轉(zhuǎn)送過程中，父親一路和我們交談，說他都不知道自己昨天是咋來的，說不發(fā)燒了咱就可以回家了，還對醫(yī)生說，你們的服務(wù)態(tài)度真好，謝謝你們。到老年科病房，他依然很開心，我說過些天是你的生日，我為你出了一本書，把你年輕時和現(xiàn)在的照片都收進去了，一會兒我拿給你看，他聽了眼晴亮亮的，顯得很高興。鄰床住著一位老人，在家人攙扶下準備出去散步，父親詢問人家多大歲數(shù)了，并說自己89歲了，也算高壽著呢。這時表弟打來電話詢問情況，我還打開微信視頻讓他與父親見面說了話。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那么祥和，那么釋然和充滿希望。料定父親沒事，一直陪我的好友準備離開，我將好友從二樓送到一樓，隨即折返回房，竟發(fā)現(xiàn)父親尿床了。我和三弟、表妹幾人為他換尿塹，父親不說話，我們都以為他睡著了，又一看似乎不對勁，便趕緊喊醫(yī)生進來，幾個醫(yī)生立即行動，做心臟復蘇，做各種急救，急救半個多小時后，醫(yī)生們告訴我說，沒辦法了，你父親已經(jīng)走了，結(jié)論是心源性卒死。其時，是6月26日上午10時30分左右。</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的日子里，我沉浸在愕然、木然和深深的悲痛里。我在國外工作的兒子不能回來奔葬，趁夜深人靜要看看爺爺，我打開微信視頻，他面對爺爺?shù)倪z像，在萬里之外的異國他鄉(xiāng)跪地叩首，嚎啕痛哭，我和弟弟及姑姑們，也守在靈前哭成一團。疫情以來，村里人喪事簡辦都是三天，輪到我父親，幾個主持喪事的老者說，你父親年歲大，在世時給家家戶戶紅白事幫忙，你們兄弟又都在外工作，就讓他在家停五天吧。于是第五天的6月30日上午，在眾親友和鄉(xiāng)親們幫助下，我們圓滿地安葬了他老人家。</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墳地，是他活著時自己選定的。這個地方村人叫水角(附折)，我叫老燒瓦窯。一條泥土小路出村向西一里許，有我家二畝多地。地頭有三棵老柿子樹，樹上結(jié)又圓又大的板柿，父親每年都要讓人摘一些回來，放軟了吃軟柿子就饃。父親在這里種過多年果樹，我每年都要回家?guī)退仗O果。后來改種小麥，我又年年回來幫他收麥子。前幾年他實在種不動了，才把地交由我一個姐夫耕種。現(xiàn)在這塊地里種著玉米，兩畝多玉米長勢茂密，郁郁蔥蔥，他在三棵老柿子樹陪伴下安眠，終于又回歸到自己耕作過的綠色的田野。</p><p class="ql-block"> 父親1955年萬榮一中畢業(yè)，1956年到山西省測量隊工作，1961年響應(yīng)黨的支農(nóng)號召主動申請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1966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1967年重返工業(yè)戰(zhàn)線，到中條山有色金屬公司工作，1986年光榮退休。在中條山公司的20年里，他做過冶煉廠硫酸車間工人、物料科材料員、運城地區(qū)駐中條山公司子弟中學、萬榮中學、榮河中學工宣隊員等。他干一行，愛一行，扎扎實實，兢兢業(yè)業(yè)，走到哪里就把好事做到哪里，從不計較個人得失，先后多次獲得有色公司、運城地區(qū)和山西省冶金系統(tǒng)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勞動模范等光榮稱號，他的事跡多次被寫成通訊報道廣泛宣傳，被譽為“活雷鋒″。退休返鄉(xiāng)后，他又把勞模精神發(fā)揚光大，誰家有事不管本巷外巷都積極幫忙，人送雅號“國際陪客”。他還為地震災區(qū)主動捐款，向抗疫一線送錢送物，給困難戶贈送錢款，充分體現(xiàn)了一個老共產(chǎn)黨員的高風亮節(jié)和與人為善的悲憫情懷，萬榮縣電視臺曾對他進行過專題采訪報道。</p><p class="ql-block"> 祖父母在生下我父親之后，一溜兒生下七個女兒，到了我父母這里只生下我們?nèi)齻€兒子，沒有一個女兒。祖母離世前曾囑托我的姑姑們，讓她們以后照顧年長的哥嫂。如今我的七個姑姑里，大姑和七姑都已過世，剩下的幾個姑姑都尊從母愿，對我父母關(guān)懷倍至，照顧有加。尤其我的姨表姐，對我父母更勝親女兒一籌，她是一個退休教師，都70多歲的人了，依然定期從幾十里外的河津縣城到我家，幫我父母打掃衛(wèi)生，整理家務(wù)，還果蔬食品大包小包攜帶，她蒸的酵面饃饃好吃，每次都送一大編織袋子，常常冰箱里放不下，我遇上了也要帶一些回來享用，村人都夸表姐對我父母，比一般親生女兒都好。</p><p class="ql-block"> 父親剛退休那會兒不想回村，不想離開他熟悉的企業(yè)和工廠，后來適應(yīng)和融入了鄉(xiāng)村，又變得依鄉(xiāng)戀土，不愿隨我們到城里生活。鄉(xiāng)村是老年人的世界，古樸，清靜，平和，春夏秋都好，但冬季難熬。父母靠燒火炕、蜂窩煤爐子和電褥子、小電暖過冬，十多年已成習慣，安然無事。父親愛看電視，每夜都要看到十一、二點，睡覺前他總將窗戶開個小縫，再檢查一下蜂窩煤爐子封沒封好。然而有天夜里睡覺，他沒有檢查爐子，又忘了開點窗戶透氣，結(jié)果導致他和母親輕微煤氣中毒，第二天早晨頭暈惡心，上吐下瀉，我趕回去送醫(yī)院治療幾天才算痊愈。有了這個教訓，父親便不再堅持固守鄉(xiāng)下，出院就和母親到弟弟在運城的單元樓房里居住了。弟弟新居在一樓，暖氣融融，進出又很方便，天氣好的時侯，父親就和母親搬個凳子到外面曬太陽。我每半個月看他們一次，父親知道我來，每次都早早坐在樓下長椅上等我。清明節(jié)前夕，天氣暖和了，父親和母親便離城回村，享受他們喜歡的鄉(xiāng)村生活。</p><p class="ql-block"> 去年秋天，一場歷史罕見的連綿秋雨浸襲了晉南大地，我家因三間北房墻倒屋塌而成為受災戶。在政府的大力扶持和積極督促下，于春節(jié)前災后重建起三間磚混結(jié)構(gòu)的漂亮平房，終于了卻父親多年的心愿。新房尚未峻工，他就開始琢磨對聯(lián)，先是他自己編，后又讓我編，最后還是大工師傅姚明進編的“感黨恩受災后重建新房，謝政府忙奔波溫暖人心”貼切些。內(nèi)容確定下來，對聯(lián)他要自己書寫，連著三個夜晚，我為他執(zhí)紙奉墨，看著他顫顫巍巍又認認真真，在昏暗的燈光下?lián)]毫運筆，書寫一遍又一遍，直到寫出來最滿意的一幅。封頂現(xiàn)澆那天，他讓我通知親戚們都來歡聚，豬肉拌菜，油餅燒雞，小院里人聲鼎沸，鞭炮齊鳴，過年一樣熱鬧。他指著新房大門兩邊的大紅對聯(lián)，高興地對大家說，這是他親筆書寫的！</p><p class="ql-block"> 父親說，建成了新房，他死后就有地方放了。一語成讖，房子裝修完畢，我剛買了新床，他還沒有實實在在住一天，就匆匆走了。他的靈棺，終于放進了新房里，親友們都說這房子建得及時，說我為他出的《父親的歲月》也正是時候，而我在想，如果我退休后不再工作，終日守護在他身邊，侍候他，照顧他，孝敬他，他也許還可以多活幾年。這真是應(yīng)了那句古訓: 子欲孝而親不待。遺憾與自責之余，我反過來又想，他畢竟活著時看到了新房，也知道我為他一生做了圖文并茂的總結(jié)，他也算放心、安心和舒心了。他雖然走得匆忙，走得突然，但他走時沒有痛苦，沒有煎熬，也沒有給兒孫增添任何麻煩，親友和村人們都說，這是最好的結(jié)局，是他一生做好事與人為善積下來的福德。</p><p class="ql-block"> 父親，您走了，讓我這個父母雙全幸福的花甲之人，從此成為一個沒有了父親的孩子，我再也不能為你搓澡洗腳了，再也聽不到你充滿愛意與牽念的嘮叨了，再也不能故意氣你逗你開你的玩笑了，你也永遠不會坐在大門口等我回家了。所幸的是，與您相依為命的老伴兒，我88歲的老母親，雖然一時還接受不了這嚴酷的現(xiàn)實，但她目前身體還算康健，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會把對您的虧欠雙倍奉孝于她。</p><p class="ql-block"> 父親，2022年7月30日，農(nóng)歷7月初二，是您的五期。過五期是咱們的鄉(xiāng)俗，到時候我會回家的。父親，我知道您不會坐在家門口等我了，您在那三棵老柿子樹下，在那片郁郁蔥蔥的玉米地里，在那座黃土堆起的新墳里。父親，您等著我，我回去看您啊！</p><p class="ql-block"> 2022、7、16 匆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