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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黃屋城

山稔子

<p class="ql-block">　　是一座寂靜的城堡，如風(fēng)中的老人，在北粵韶關(guān)南雄百順鎮(zhèn)月朗峰、尖嘴嶺下，一站就是六百年。</p><p class="ql-block"> 他的姓氏：黃屋城。 </p><p class="ql-block"> 在嶺南廣闊的山地里，他不是最古老的城堡，但卻是保存的相當(dāng)完整和原色的古堡。</p><p class="ql-block"> 粵北韶關(guān)，一座與江西、湖南山水交織的嶺南名郡。大部分的周末，我都會穿行于莽莽蒼蒼、跌蕩起伏、煙云如海的大山之中。樂昌、始興、翁源、仁化、乳源、南雄奇峽峻嶺，林密樹重，在這廣袤無邊的群山深處、自北向南不絕如縷的羊腸古道，宛如細密的溪流，溪流沿岸，棋子一樣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圍屋、城堡。</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對粵北地區(qū)隨處可見的圍屋、城堡充滿好奇與遐想。半年時間里，我在始興隘子鎮(zhèn)見識過規(guī)模宏大的客家滿堂圍和風(fēng)格各異的羅壩鎮(zhèn)長圍村圍屋，仁化周田鎮(zhèn)靈溪大圍，翁源江尾鎮(zhèn)八卦圍、湖心壩圍樓群，更有許多規(guī)模較小，墻頹垣殘，人去樓空的散落于山林、洼地、田疇、溪畔各式各樣的城圍、炮樓，類型大多為回龍式圍屋、城堡式圍樓、排屋和四角樓?？吹枚嗔?，便漸漸失去了對這些客家建筑探奇的興趣。</p><p class="ql-block"> 出韶關(guān)市區(qū)，過新韶、大橋、周田、黃坑、聞韶，穿山越嶺，一路崎嶇，中午時分抵達南雄百順鎮(zhèn)，在鎮(zhèn)上用過午飯聽說附近黃屋城，有著相當(dāng)?shù)臍v史和看頭。</p><p class="ql-block"> 鎮(zhèn)子朝東，一水西來，水發(fā)源于尖嘴嶺，叫百順河，河面不闊，量卻豐沛，下游經(jīng)仁化匯武江。</p><p class="ql-block"> 跨過百興橋，進入仁里村，便可以觸摸到它高大斑駁的城門。正午陽光之下的黃屋城，顯得空曠、滄桑，黃志善正為自己九十多歲去世的老父親操辦喪宴，遠親近鄰的到來，讓古老的大屋重現(xiàn)出昔日的人氣和親情的溫度。這些年住在古堡的只剩下極少的老人，絕大多數(shù)已遷出城外起了新居。但無論如何，紅白大事必回到古堡，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與祖先近距離告慰與對話。</p><p class="ql-block"> 村民組長黃劍鋒，七零后，面色黑紅，身板敦實，憨厚熱情，腰間掛著碩大的手機皮夾。被選為村民組長之前，大多時間奔波于城市各地經(jīng)營餐館，有著一手不錯的烹炒手藝。他看得出我對古堡的好奇，很愿意回答我提出的每一個話題，仿佛他鄉(xiāng)遇故知，這種感覺讓我頓生驚喜與感動。</p><p class="ql-block"> 于是，跟隨黃劍鋒的腳步，我走進了黃屋城的過往與身世。</p><p class="ql-block"> 黃屋城，坐北朝南，北倚南山，南望粑子嶺，占地一萬平方米，有人說，黃屋城是最小的城，城內(nèi)房屋勾連，街巷儼然，雖然叫城，但與嶺南地區(qū)所有的客家建筑一樣，被石門磚墻一圈，便是一座巨大的城圍。</p><p class="ql-block"> 2014年初夏立的《黃屋城碑記》記載：城堡始于唐盛于明，初時為諸姓雜居。明洪武十年（公元1337年），南雄府在此設(shè)百順巡檢司。明弘治元年（公元1488年），黃姓先祖由梅州程鄉(xiāng)遷來，明隆慶二年（公元1568年），為防匪盜，歷時八年，加固擴建百順?biāo)境?，始有黃屋城。</p><p class="ql-block"> 走進城堡則更像是走進一座防御工事。</p><p class="ql-block"> 整座城堡呈橢圓形，以花崗條石和青磚砌就的城墻，高過9米，厚近1米，城樓置了望、指揮、聯(lián)絡(luò)設(shè)施。遇到敵情，易守難攻，既可自衛(wèi)出擊，又可退入山林。除此之外，對于城堡防御能力的整體布局與考量，更是絲毫未曾松懈。城東南矗立著通體花岡巖砌就，四圍鑲有角樓的“小金湯”方形炮樓，雖經(jīng)百年風(fēng)雨，看上去依舊堅固威嚴，氣度不凡，炮樓之下為“永石居”。城西北同樣矗立著另一座方形炮樓。兩座堅固炮樓與黃屋城嚴密的防御工事互為依托，互為犄角，足可以抵擋規(guī)模較大的兵燹沖突、匪盜圍攻。</p><p class="ql-block"> 距此不遠的尚睦村，一支游姓客家移民駐足百順河畔聚族而居，名為游屋，其靠山臨水，外墻密布槍眼的排屋建筑格局，形成護衛(wèi)之勢。村口矗立高大堅固的四角炮樓，是游姓族人口中的平安廣廈，一旦風(fēng)吹草動，關(guān)上四周大門，排屋之間便是寬大的場院，婦幼老人通過場院即可撤入廣廈。</p><p class="ql-block"> 廣廈孤懸村頭，樓門洞開，使我有機會登臨其間一探究竟，炮樓內(nèi)光線昏暗，樓內(nèi)沒有我想象的寬大，但結(jié)構(gòu)嚴謹厚實，布設(shè)的瞭望孔和密集的槍眼沒有死角，對周邊的狀況可以一覽無余，作出最迅速的反應(yīng)。</p><p class="ql-block"> 唐、宋時期，大批氏族南下嶺南，辟地建園，開創(chuàng)基業(yè)，起先駐足珠璣、牛田坊一帶。其后，南遷珠江三角洲各地，還有部分氏族選擇定居南雄。這些耗費巨資、耗時漫長、投入人力眾多構(gòu)建起來的堅固城池，其森嚴氣勢，留給今天更多的是驚異與贊嘆，但透過其厚重自信的外表，可以想見闖蕩外鄉(xiāng)，初到嶺南落腳的客家人經(jīng)歷的艱難與驚恐。尤其寄居于崇山峻嶺之間的客家先人，最易受到盜匪、猛獸的侵襲。這樣的生存環(huán)境，讓客家人不得不放棄單門獨戶的分散居住，采取抱團取暖的方式，以獲得身處蠻荒異鄉(xiāng)最基本的生存安全感。</p><p class="ql-block"> 黃屋城中，保留著南雄境內(nèi)唯一明代巡檢司官署。這一起于五代，盛于兩宋的基層治理模式，進入明代，在嶺南粵北地區(qū)得到普遍發(fā)展。</p><p class="ql-block"> 那個年代，粵北地區(qū)各州縣至少各設(shè)兩個以上巡檢司，而一個南雄便有沙角、平田、紅梅、百順?biāo)膫€巡檢司署，這些專司治安捕盜，扼守關(guān)津，盤詰征稅巡檢機構(gòu)的密集設(shè)立，足以表明南雄地區(qū)重要的南北交通地位和古道經(jīng)濟文化的繁榮。</p><p class="ql-block"> 黃屋城外旖旎而過的百順古道，南起古雄州水西，北至百順扶溪，是通往南雄、仁化、韶關(guān)，抵北江、下珠江最主要的商旅之路。而黃屋城作為百順古道上最大的一座安全堡壘，自然承載了人流、物流歇腳集散的重要功能。</p><p class="ql-block"> 在黃屋城主要街巷里，供奉著黃、諸、嚴三姓宗祠，很難說得清，究竟是什么原因，也有一說是西城倒塌，讓諸、嚴二姓，最終遷往城外，另辟家園，使得黃氏一族徹底擁有了這座高墻大圍，但他們的宗祠依然留在城內(nèi)，與黃氏先祖和諧共處。無論如何，黃屋城延續(xù)數(shù)百年繁盛的光景，是黃、諸、嚴諸姓共同創(chuàng)造的，因此他們祖先的牌位同聚一城，共享后人的祭祀有著充分的理由。</p><p class="ql-block"> 可以想像一下鼎盛時期的黃屋城，驛道上人來人往，挑擔(dān)的、推車的、騎馬的、步行的，數(shù)不完的人，走不盡的貨，聽不清的聲音此起彼伏，渾成一片，熙熙攘攘地朝著黃屋城來，又摩肩擦踵從黃屋城起身，向南或向北繼續(xù)出發(fā)。滾滾貨流，豐厚稅銀，使這片距離雄州超過百里之遙，深鎖大山之中的百順圩，成為州治西北地區(qū)政治、經(jīng)濟、文化、軍事、商貿(mào)中心。</p><p class="ql-block"> 南門之上一方石刻大字“義路禮門”古樸勁朗。守義重禮，耕讀傳家，既是中原移民刻在骨子里的傳統(tǒng)基因，更是千百年來中原移民帶給昔日瘴疬橫行、蠻荒不化之地最鮮明的精神禮物和生存智慧。</p><p class="ql-block"> 走進客家圍屋，書院是不可或缺的建筑。黃劍鋒說，《黃氏族譜》里就記載了明清兩朝，一村黃氏出貢生、庠生、增生、廩生、國學(xué)生34人。這些帶著鄉(xiāng)土氣息的知識分子，除了少部分獲得從政機會，大部分成為從黃屋城走出去的先生、師爺，他們的身影遍及四鄰八方、州縣內(nèi)外。一時間，仁里村成為教師輩出的搖籃，崇文尚禮之風(fēng)盛行。</p><p class="ql-block"> 黃志善，百順中心小學(xué)退休校長，是百順當(dāng)?shù)氐陌偈峦?，對黃屋城的今生過往如數(shù)家珍，在黃屋城能傾聽他的講述，是回望這座古堡風(fēng)煙歲月最親近的打開方式之一。</p><p class="ql-block"> 其實，對于百順，行俠仗義早有古風(fēng)。公元574年降生于百順河畔的傳奇人物麥鐵杖，驍勇有膂力，日行五百里。性疏誕使酒，好交游，重信義，每以漁獵為事，不治產(chǎn)業(yè)。陳朝時，嘯聚為盜，陳滅后，歸附隋朝楊廣，成為右屯衛(wèi)大將軍，征突厥，每戰(zhàn)先登。戰(zhàn)高句麗，慷慨捐軀，時年38歲，贈光祿大夫、宿國公，謚號武烈。大水逕鳳形山上留有其墓，百順圩里立有祠廟。性情灑脫，厚友重義的鐵杖遺風(fēng)，契合了商海浮沉廣東人血脈深處誠信納祥、厚義招財?shù)男睦砥诖托枨螅糠晷履瓿跗啕準(zhǔn)仙?，武烈廟總是香火鼎盛，熱鬧非凡，成為當(dāng)?shù)剜l(xiāng)民津津樂道的隆重日子。</p><p class="ql-block"> 武烈將軍麥鐵杖作為神的存在，在百順地區(qū)流傳千年。</p><p class="ql-block"> 告別黃劍鋒，驅(qū)車進入地勢高峻、層巒聳翠，與江西省大余縣山水相連的大庾嶺西段山區(qū)朱安村，這里平均海拔接近千米，遠遠就能聽到一陣陣呼嘯而起的風(fēng)聲，悶雷一樣滾過耳際，響徹整個山谷。</p><p class="ql-block"> 高大的山脊沿線，一座座風(fēng)力發(fā)電機組，在藍天麗日之間，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聽到緩慢轉(zhuǎn)動的風(fēng)機葉片，掀起的巨大風(fēng)聲。因為，以往我一直懷疑風(fēng)機如此慢條斯理的轉(zhuǎn)動，能否發(fā)出電能，這一次體驗，完全顛覆了我對風(fēng)力發(fā)電的認知。</p><p class="ql-block"> 回望群山之下，在百順狹長的谷地里，經(jīng)歷了六百年漫長時光的黃屋城，即將跌入絢爛的晚霞里，匯集了眾多溪流的百順河依然閃著粼粼波光，一路向南，滋潤著兩岸祥和安寧的鄉(xiāng)風(fēng)民俗。而黃屋城下，那條寂寞古道，是否還能回憶得起曾經(jīng)肩挑背馱、車馬輻輳、人聲不絕、血汗交織的風(fēng)塵歲月與繁茂盛景？</p><p class="ql-block"> 黃屋城，因古道而興，因古道而衰。繁華過盡，卻難掩昨日光芒，始終站在這片被稱作百順的山水間。</p><p class="ql-block"> 對于居在黃屋城內(nèi)外及奔波于古道沿線的先民及后人，百事順?biāo)臁偈马槙呈前l(fā)自內(nèi)心最樸素、最簡單的祈愿與向往。因此，百年來，望韶、韶安、高峰、白云，幾經(jīng)易名，最終還是叫回百順這個六百年前就已經(jīng)存在的地名。</p><p class="ql-block"> 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的歷史、靈魂和性格。百順、百順，叫著叫著，總會有一種心安、情感在里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