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子隨筆～～2022歲末

風

這一年冬天里的第一場雪來得突然，忽然一夜就白了。好在雪前孩子們已經(jīng)都搬回到大房一起過了。隨著小寶貝們的到來，這個家一下子又熱鬧了起來。 大寶清晨就要出去看雪。不一會，便和媽媽一起提著提小桶雪回來。在陽臺用小鏟子往臉盆里搬運了起來。橘色的羽絨服像一團火，小臉通紅，不知是凍的還是樂的。小鏟子鏟雪的“嚓嚓”的聲，聽起來那么久違且歡喜。 本是想讓孩子們有自己的空間好按部就班地過自己的日子。二寶的到來打破了原有的計劃。想來這“一碗湯的距離”可能太早了。兩個寶寶太小都不能離開媽媽，這邊的老人更不能不顧。 小寶出生前幾天，大姨太太去了以后，老太君又像十年前大舅太太去世時一樣，陷入了對死亡的恐懼之中。覺得自己這也不好那也不正常了，看上去一下衰老了很多。 加上糖尿病多年的二姨太太每天一個電話的內(nèi)容都是一些消極悲觀的信息：什么今天如何如何又怎么不好了；今天要不是去醫(yī)院待了一周好多了可能就爬不起來了……。對逝者的思念與病痛的恐懼，讓老太君心里覺得醫(yī)院就是強生計，就是可以補充能量抗拒疾病的雞血場。 中醫(yī)院住了十幾天，出了院沒多久還是暈。我說不行就換家醫(yī)院看看？去縣醫(yī)院，看了幾天，依舊說暈。老年病最怕冷。天氣越來越冷了，人過七十五怎么著也不像六十五七十的歲月了，頭昏眼花可能是常事，老太太非得說自己生病了。總想著能恢復到曾經(jīng)去菜園忙忙碌碌的瀟灑。 看醫(yī)生，你可真的要實話實說，要不然說不定沒病給你整出個病來。 去中醫(yī)院時是我去的，那時候二寶還沒有出生。我也是有點了解老太太的，醫(yī)生問您哪暈呀？她就說我不能動，一動就天翻地覆。 “那到底是哪暈呀？” “哪都暈！”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所有檢查檢查一遍啥也查不出。吊水，吃中藥，又過幾天問她：醫(yī)院里太吵了，頭比來時還暈了。 下午，我來時沒有告訴她，遠遠地看她坐在走道低頭刷手機。我說不行看看是不是頸椎吧！做了頸椎CT，去骨科問了醫(yī)生，醫(yī)生說有點但也不能說就是頸椎。主治醫(yī)生說那不行再做個造影手術(shù)吧！老太太一聽說要做手術(shù)立刻就要回家。回家后吃了幾盒藥不幾天就和以前一樣了。 這次因為家里有寶寶，疫情也控制得緊，我也沒法去。每次都是先生陪著去的。醫(yī)生也沒辦法，既然天天吊水疏通還是暈，總得找出個因果吧！餐前血糖不高，測一下餐后血糖，結(jié)果很高，似乎是找到了頭暈的原因了。開始降血糖，一個星期后，血糖終于降下來了回家休養(yǎng) ，也帶回一袋子的藥。 可能是二姨太太的糖尿病給了老人家太多的心理暗示。老太太似乎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延緩衰老的尚方寶劍嫂。全然把自己就當成了糖尿病患者：肉不吃，飯不吃，豬油不吃。以前一頓要吃兩碗飯的人開始每頓一碗玉米糊，或者包子饅頭過日子。曾經(jīng)南瓜紅薯當飯吃的人開始連土豆蘿卜都不吃。每天用筆記著吃藥，好像那些藥就是保命仙丹一樣。你勸她多吃點營養(yǎng)就像是害她一樣，認定就是血糖高引起頭暈。 每天除了藥吃得多其他都很少，水果只吃半個梨（二姨太太說的），我說蘋果不要緊，她說不行，蘋果不能吃，有糖。好像梨子就不是甜的一樣。 青菜就水煮，必須是綠色長葉子的才叫青菜，藕不吃，土豆不吃，好像，其他什么菜都不叫蔬菜一樣?？墒牵琅f說頭暈。 又去了趟醫(yī)院，血糖不高了，已經(jīng)很正常了。但醫(yī)囑藥要吃，回來滿滿又是一大袋子藥。藥越來越多，每天必須用筆記著才能吃得便遍。頭依舊隔三差五暈，好像還頭重腳輕的了，走路都是飄的了。 我仔細看看那些藥，很多都是重復的，幾種預防腦梗的，幾種降血糖的。我不是醫(yī)生！我不敢亂說。我只是覺得老人家以前吃米飯南瓜紅薯比較多（那時候聽說五谷雜糧好，就經(jīng)常地紅薯南瓜當飯吃）。再者，醫(yī)院每天吊葡萄糖，還喝中藥，餐后血糖不高才怪？現(xiàn)在稍微控制一下飲食應該與血糖沒多大關(guān)系。 我安慰她說：“您要有信心，吃得好，有營養(yǎng)才能提高免疫力戰(zhàn)勝疾病。病都是自己好的，是自己的免疫力治好的，不是僅僅是藥能吃好的。是藥都有三分毒！”她說：你是醫(yī)生呀？醫(yī)生開的藥不吃行嗎？” ～～～～～～～～～～～～ 老太君是真的怕了，處處小心，甚至不敢出門，動都不太敢動，生怕自己會摔倒像大姨太太一樣一病不起。每天除了睡覺就是睡覺，還總說頭重腳輕。別說老年人，就是年輕人，吃不飽，油鹽不進，還不運動，可能想不暈都不行。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勸她。其實大家心里都知道，人到70歲后，尤其是75歲以后，哪有不腦梗的？哪有不頭昏眼花的時候？老年人動作緩慢些，注意合理休息，適量飲食，按時體檢應該不會有多大問題的。本來老年人吸收就不好，再不補充營養(yǎng)只怕會引出其他的不恙來。 我也沒辦法，只好包餃子給她吃，偷偷的在里面放點肥肉。炒青菜也是偷偷先放點豬油。 還總是病急亂投醫(yī)，某天聽以前一老鄰居說她頭暈，兒子帶她去一個小診所去吊了三天水就好了。心心念念的就要去那，好像那人有仙丹一樣。關(guān)鍵是那個老年人說他兒子跟醫(yī)生說：“您給我媽用好水哦！” 這幾天牙疼，說上火了，終于去了那家診所，回來就說那醫(yī)生怎么怎么的好，又不貴。 當天，牙是不痛了。 第二天又疼了，看來“好水”也不過如此，或者是先生沒有叮囑要用“好水”。于是，梨子水，各種下火的，小姑送來了馬蹄熬水，依舊疼。頭暈牙又疼，人更是顫顫巍巍的。 我說，您去看牙醫(yī)吧！可能牙齒里面壞了要治療。這回她聽了我的。先生要帶她去，她還認定要我?guī)ィ磥砦颐刻斓南茨X多少也有了一些效果。 先生說：“我去不一樣嗎！您說看牙就看牙！” 老太太回來后，人精神好多了，只是，藥盒里又多了幾盒藥。我問她怎么樣，她說：你可以做醫(yī)生了！ 好了一天。二天，牙又疼。剛治療過的牙，哪能那么快傷口就好。 繼續(xù)問醫(yī)，拿藥。人是越來越衰，有氣無力，看著老人家現(xiàn)在的樣子也很揪心。這還是我那個精神抖擻打個噴嚏都能將地跺出個坑似的婆婆嗎？與半年前那個每天去菜園忙忙碌碌，動不動把我們收到的快遞盒、孩子們喝完的飲料瓶偷運到垃圾站的老太太簡直判若兩人。在我心里，老人家一直都是走路帶風的人，有時候我都覺得走不過她。怎么突然就老了呢？ 老太太說：“我下個月，每個月給你們一千塊錢，留下一千看病吃藥?！甭犉饋硎湟埠軅?。 “您可別那么說，我們不要您的錢，您的錢留著，小姑家孩子馬上就要成家了，還要給您添外重孫，您留著給你那些小寶貝們吧！可別說買藥吃，聽起來那么不好聽，你沒毛病，多年前舅爺爺走您不也是這樣，搞了好長時間，后來不是好了？！” 人是多么脆弱？！未經(jīng)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我們都曾年輕過，卻都未曾蒼老過。不知道我們老了的時候會不會也是如此的焦慮不安？ 最近兩天，疫情防控放開了，我說，您再不吃，要是疫情來了，沒有抵抗力那可真是什么藥也救不了了您了。您什么都吃，只要吃得下，您就吃。血糖高死不了人，缺少營養(yǎng)器官衰竭可真的是會死人的。 晚上孩子們買了牛肉丸什么的回來燙火鍋，她也吃了些。 老太太就是怕，怕自己不小心摔倒會像大姨太太一樣，怕自己血糖高會像二姨太太一樣每天打胰島素。 有時間我也給她安排點事情，比如二寶睡了幫我看看、衣服洗好了幫我晾晾什么的。我覺得，只要不是太危險的事讓她做做其實是好事。讓她覺得自己被需要可能才活得更有意義。 我自己就有這個感受。如今的自己就像當年的婆婆一樣，每天忙得像個陀螺一樣卻累并快樂著。從來沒有任何時候像現(xiàn)在這樣全心全意每時每刻心里都是家人們：什么時候大寶要吃飯吃什么？什么時候二寶要吃奶、要睡覺？吃多少？晚餐吃什么？也和婆婆當年一樣開始吃剩飯。知道剩飯剩菜不營養(yǎng)，但實在是倒不下去。 白天如果孩子們上班不回家吃，我和婆婆就簡單點，保證大寶的午餐豐富就行。 一開始我一個人帶二寶，做家務時間還是比較充足的。兩個多月的寶寶睡覺時間比較多。隨著媳婦上班，我開始手忙腳亂起來。好在有寶爺爺和老太太幫忙。日子過得也是飛快，轉(zhuǎn)眼二寶也是百日了。我也漸漸摸索出一些技巧。 二寶和我睡，早上一般七點半左右就醒了，給她洗洗聽聽音樂和她聊聊大概一個小時左右她就又會睡一個小時左右的小覺。這一個小時我可以照顧大寶吃早飯，收拾廚房，再有空就把中午的菜準備準備。二寶中間會醒一會吃吃，抱著二妹陪哥哥看看電視玩玩玩具。 這時候?qū)殸敔敾蛘甙职謺榭栈貋韼б粫髮毘鋈ネ鏁?。我把二寶哄睡了就可以做午飯了?lt;/p> 每天早晨時間和午飯后一段時間是最難的。早上大寶的早餐，等他妥妥滴吃完就要做午飯了。午后兩個孩子都要哄睡覺。二寶作息很規(guī)律，一般飯后一個小覺，中間隔一個小時三點多后一個大覺和哥哥一樣能睡兩個小時。 這期間我可以搞搞衛(wèi)生，把晚上的菜準備準備。有時候我也抽空陪二寶一起瞇一會。 每天晚飯過后，是孩子們的親子時間，我收拾完廚房后便有兩個多小時的時間，這個時間是完全屬于我自己的。我可以用來看看手機，看看書，喝喝茶什么的。 這娃夜里挺好帶的，一般吃了睡，睡了吃，三個小時左右喂一次就行。9點半左右，媳婦會把睡著了的二寶送到我的房間。運氣好她會睡熟了，搞不好剛放下她就醒了，于是只好抱著她去地上走一會。她睡得也快，挨著胳膊就著。一挨床就醒，有時候要幾次方可入睡。大概十點左右許是真的困了，等她的呼吸變得輕緩而有節(jié)奏起來。我才可以真正的閑下來。 有時候怕燈光把她刺醒也就隨她睡去了。日子長習慣了，不似開始那樣因過于緊張總是一會看看她而睡不好。便會抽空翻翻手機，或者像現(xiàn)在一樣發(fā)發(fā)呆安靜一會。 　　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感覺老太太比以前稍微好了一點，可能是為了給我?guī)兔?，也可吃得多了些，說暈的次數(shù)少了很多。 寶爺爺為了能讓兩個寶寶不受罪，每天都把菜買好送回家再去上班。最高峰那幾天，寶爺爺?shù)谝粋€中招了，逃到孩子們的小套里，把自己反鎖在里面，也不讓我們過去。好在小姑奶奶已經(jīng)陽過了，幫我們給他送去一些飯菜。 我每次出門都裹得嚴嚴實實，買回來的菜也是多得有時候吃的時候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壞了。 最終還是沒能逃過。在寶爺爺陽的第三天，我感覺后背有點疼，夜里就開始發(fā)燒了。同一天夜里，大寶也發(fā)燒。 我燒得不太厲害，就感覺身上皮膚有些熱，但腳冷得厲害?？淳W(wǎng)上說手腳冰涼發(fā)燒很不好，大半夜的，我跑起來燒水泡腳。第二天感覺好像好多了，我以為就是出門來回脫衣服感冒了。兒子用抗原一測，我和大寶都陽了。 孩子們很體貼，媳婦給我送茶送飯，讓我既溫暖又擔心。寶爺爺說不行你過我這邊來吧，省得他們又要照顧孩子又要照顧你。我好多了可以照顧你。 過去一看，寶爺爺比我嚴重多了，一個人在那邊也沒怎么吃。我送過去的水果，VC，都沒有動。想想他一個人在這好像孤島一樣，后悔不應該留他一個人在這。 我煮了雞蛋熬了粥罰他吃下去。休息了一天，我感覺好多了，就是咽喉不太舒服。寶爺爺因為有高血壓，腦梗等基礎病，恢復得還是不太好。很虛弱，頭暈。 晚上，我穿著家居服棉衣去超市買了些素菜回來，坐在廚房一邊燒蘿卜一邊用水泡腳。寶爺爺說他這一頓吃得比前三天吃得都多。 第三天早上電話過去，寶媽寶爸開始咳嗽，小寶也發(fā)燒了。我只好提前回到這邊幫他們。家里只剩下老太太一個人沒有陽了。只是，老太太本來約好的補牙因為疫情高峰也擱淺了。 寶爺爺在第七天被我們勸回來了，但他一直戴著口罩，說自己的毒珠厲害怕讓我們重復感染。 老太太在我們都懷疑她是無癥狀時開始發(fā)燒了，還好，燒了一夜就退了。后面慢慢出來和我們一樣的癥狀。 小區(qū)里不時傳來的哀樂聲讓老太太又糾結(jié)了。第三天，她忍不住要求寶爺爺帶她去那家小診所吊水。可能是聽我說我的二姐夫吊了三天水好了。二姐夫比她小一歲。其實這個病毒，如果不燒了，吊不吊水都會出現(xiàn)那些癥狀。如果高燒不退，吊不吊水也是都會出現(xiàn)相同的癥狀。隔壁樓的大姐才59歲，就是高燒不退，最終救治無用逝去了。 老太太吊水回來后感覺精神好多了，這就夠了！ 時隔二十幾天，一家人雖多少還有一些咳嗽，基本好得差不多了。老太太這幾天已經(jīng)恢復了胃口。昨天還去把牙也補好了。 昨天臘月二十五，老人家非得要把床換會以前的擺放。還要求一定把她自己繡的那副山水畫十字繡給掛客廳，說要改變家里的面貌。 記得先前我一直讓她把床換回去總是不愿意，我說睡覺頭對窗子“過堂風”不好，她一直不信。 問她怎么突然想開了？ 她說：“我現(xiàn)在聽你的了！你讓我把那些藥停了，我已經(jīng)停了十幾天了，這幾天頭不暈了。這幾天飯也吃多了，感覺好多了！” 老太太能說這話，確實有點意外，難得老人還有這樣的想法。 記得曾經(jīng)有位大夫說：“中國的老人們很多糖尿病都是假糖尿病，是因為活的太沒有想法了，人體也變得消極了?！毕胂肜先思疫@大半年也是，因為把所有家務都放手給我，小菜園也被拆遷了，連個放紙盒飲料瓶的小棚也被拆了，好像就剩下吃喝喝睡覺了。 為了滿足老人家的意愿，我把進門對面的那副重金買的油畫摘了下來。將老人家花了十七個月繡的滿繡“田園風光圖”端端正正地掛上。。 本來那副油畫也是為她買的，原來進門那副黃色發(fā)財樹的畫非常時尚，老人非說進門不能對鏡子。去年，我才換成手繪油畫畫布的。其實那副黃色發(fā)財樹的表面還不是玻璃而是有機塑料的。老人愿意，怎么都好。家，不必非得高大上，溫情就好！ 　　二寶四個多月了，這些日子以來，每天洗衣做飯帶孩子忙得一天一晃就過了。每天累得像個陀螺，卻感到從來沒有過的踏實與甘心情愿。每天所想所做皆有所托?？赡苓@就是中國老一輩人的信仰吧！西方人的信仰是耶穌，中國人的信仰是祖先，是血脈。 轉(zhuǎn)眼就過年了，可我覺得自己這些日子每天都在過年。 ~~~~~ 第一波疫情應該可以說平安渡過吧！這場疫情最大的好處就是，曾經(jīng)以為很重要的一些東西變得不再那么重要了，比如，發(fā)抖音不再用美顏，甚至，去理發(fā)為了保暖，家居服棉褲也可以穿出去。因為，沒有什么比好好地活著更重要！ 那天，我指著工會勞模紀念冊上自己幾年前的照片問大寶是誰時，寶寶扭頭看看我怪怪地笑著，然后拼命把我穿在身上的圍裙往下扯著說:“是奶奶！” 是的，曾經(jīng)那個是“媽媽”，如今是“奶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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