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之戰(zhàn) 上

慢慢

靈堂這種地方，總是比別處寒冷些。哪怕是酷熱的炎夏，冷氣機也會給你制造出冰窖的感覺。春苗低著頭，右手使勁捏了捏左手的指頭，蒼白的手指在LED燈管的照耀下，仿佛是失去了生命力的東西。往年冬天初來的季節(jié)，她都會把手伸到競帆腋下取暖。競帆這幾年胖了好多，溫暖的肉感讓春苗很喜歡。暖過來以后，她就撓他的癢癢肉，競帆就啊啊大叫著逃走了。一日夫妻百日恩，這種親密接觸的感覺日久就結(jié)成了恩情。春苗的眼睛再度酸澀，頭也痛暈了起來。她無端地恨起這些來吊唁的賓客，他們?yōu)槭裁床涣⒖滔兀?lt;/p> 門口的風鈴再次清脆地響起來，一個個子高高，身形苗條的女人走進大家的視線，哪怕穿著這一身的漆黑，也難掩這個女人美艷的氣質(zhì)，很多第一次見到她的人幾乎都失態(tài)般呆若木雞了。春苗的心里也泛起一股異樣的酸楚，同樣年齡的二人，同樣是川縣一高的?；?，二十年后的氣質(zhì)，卻大相徑庭??！來人是圣苗，春苗的高中同學，也是競帆的高中同學。在川縣一高的時候，春苗是個自信滿滿的陽光女孩，她從來沒把圣苗當過對手。春苗活潑熱情，圣苗卻有點內(nèi)向高冷，春苗認為自己的人氣絕對不是圣苗可以比過的。雖然后來的一次高中同學會，有很多男生對圣苗趨之若鶩，但那時候已經(jīng)和競帆生育一兒一女的春苗，根本顧不上計較那些了。她已經(jīng)是一個幸福的媽媽，她匆匆喝了幾杯芒果汁，就著急回家看護孩子，圣苗送她出了酒店，幫她叫了計程車，兩人有說有笑地分別，春苗又對圣苗戲說：“幫我看著點競帆，聽說同學聚會是男人出軌的最佳時機哦！”圣苗也笑著打趣：“競帆有你，怎么會看上別的歪瓜裂棗！”春苗聽了這話當然很受用，只不過，這些“別的歪瓜裂棗”里面當然不包括圣苗吧，她們二位，肯定都在心里把自己和對方列入一個更高的等級吧，和那些歪瓜裂棗不同，在那個等級里，她們既是對手，也是戰(zhàn)友。 圣苗表情凝重，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悲傷，這讓春苗稍微有點詫異，當年的對手死了老公，她不是應該幸災樂禍，高興才對嗎？起碼應該一臉堆出來的慈悲才對，可圣苗的表情，卻像是死了自己老公。兩個人一握住手，春苗還是繃不住地悲從中來，現(xiàn)場來的大多數(shù)是競帆生意場上的人，和春苗能有什么感情，可是圣苗畢竟是少時同窗，再加上兩人都是某個特定期間的高高在上的存在，一起承受了普通女孩的嫉妒和恨意，和一般的同學感情還不太一樣。結(jié)果春苗還沒哭出來，圣苗卻先哽咽起來，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臉頰。那么她的悲傷就不是逢場作戲啦。春苗和圣苗抱頭痛哭，身邊的一兒一女也嚶嚶啜泣，站在春苗一旁的競帆的秘書葉同文緊張地搓著兩手，不知如何是好。因為春苗的父母和親戚都在國外，加之時疫影響，無法從國外趕回來吊唁，所以孤單的春苗就更加悲愴難耐了，要不是她底子里打小就是個聰明樂觀的姑娘，估計早已被打擊得一病不起了。葉同文終于鼓起了勇氣，伸手攙扶住春苗：“夫人請節(jié)哀，身體要緊。”還別說，葉同文的柔和低沉的聲音仿佛帶著一種特殊的魔力，春苗止住悲聲，松開圣苗，竟然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圣苗，別哭了，都不好看了?！?lt;/p> 這兩個在學生時代數(shù)一數(shù)二的女人，如今梨花帶雨般對泣，其他賓客都面面相覷，心懷疑竇：這個女人又是誰呢？ 來賓中只有一個人認識她。此人是競帆合作多年的一個律師，他和競帆和圣苗上了同一所初中，只不過時隔多年，圣苗早已不記得他是誰。但他當然記得她，圣苗的美艷，可不僅僅綻放在川縣一高。這位律師姓張，其實還有一個隱藏的職業(yè)：私家偵探。張律師以他偵探敏銳的嗅覺聞到了一股八卦的味道，二女一男，必有蹊蹺。但他不動聲色，冷眼旁觀。因為沒有委托人，即沒有收入，那么他的偵探小雷達，只能強行按耐下。 圣苗凄然一笑，用紙巾拭去淚水，又問春苗：“是不是很累了？千萬要保重身體，你還有兩個孩子?！?lt;/p> 孩子呀孩子，此刻正是春苗的安慰，同時也是她人生的巨大拖累??！自打懷孕后，春苗就離開了朝九晚五的工作模式，然后再也沒有回去。一開始她對于做個全職主婦是有抵觸的，她聰明伶俐，本身是個外向型的女子，也喜歡在工作中尋找成就感。但是撫養(yǎng)孩子這個全新的領(lǐng)域也有著數(shù)不清值得探索的地方，漸漸地，她就適應了這種生活。競帆對她的選擇沒有太多干涉，一來他們家經(jīng)濟實力允許，二來他們二人情深義厚，互通心意，競帆對妻子百依百順，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如果春苗想重新就業(yè)，找保姆來幫助照顧小孩，競帆也毫不反對，他常對春苗說：“小孩子再可愛，也是獨立的個體，不是你身上的負擔，你永遠要有自己的生活?！?lt;/p>叫春苗怎能不愛他！雖然在競帆因為應酬而深夜不歸的日子里，春苗也曾經(jīng)有那么一兩次閃過懷疑的火花，因為競帆他實在太完美了！說他不吸引女子那是假話，可是春苗從他的眼神里確信，競帆他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自己的事！春苗其實很想撲到圣苗懷里大哭一場，可是不知為什么，看到圣苗哭，她自己反倒哭不出來了。她強打精神，再次擠出了一個笑容：“最近一兩年競帆鼓勵我去健身，幸好我有聽他的?！?lt;/p>圣苗打量了她一圈說：“你的身材一直很完美。”春苗當然知道自己離著完美還有一段距離，起碼還隔著十斤的肥肉，在真正接近完美的圣苗身邊，尤其顯眼，再加上圣苗從職場帶來的睿智的知性美，幾乎讓春苗嘗到了嫉妒的苦味。不過，聽說圣苗結(jié)婚后一直未有生育，這也許是她唯一的缺憾吧！但話又說回來，沒有生育的女人永遠保留著的青春感，又讓春苗望塵莫及。此時的春苗，心理活動像即將爆發(fā)的火山巖漿，活動量抵得上過去一年里的心理活動，臉上陰晴不定，只不過，在這樣的場合里，都被別的人誤會為悲戚而已。圣苗拿了一束香，到競帆的靈前跪下，然后從隨身攜帶的手包里掏出一個香囊之類的東西，放在靈前。一般人都是獻花給死者，圣苗的獨特獻禮又令春苗疑竇叢生。 當天夜里，春苗怎么也睡不熟，最后索性起身下樓來到競帆靈前，拆開圣苗的香囊，里面裝的倒不是頭發(fā)照片之類的私密物件，是一張來自云臺山清涼寺的符簽。 寺廟里的符咒吉簽這種東西，春苗是從來不信的。上大學的時候，她和競帆一起去過少林寺。兩個人抱著好玩的心態(tài)，從簽筒里各搖了一根簽出來，雖然不信，但她至今還記得簽子上面的內(nèi)容：五湖煙景沸生歌，偏我來時陰雨多。盼得晴明買棹去，短篷孤櫓任風波。 一直記得是因為她覺得這幾句詞還挺有詩意的，還相當押韻。那時候，她親熱地挽著競帆的胳膊，兩人已經(jīng)開始籌劃結(jié)婚后的生活安排，“短篷孤櫓任風波”之類的咒語分明就是胡說八道嘛！雖然在少林寺這樣莊嚴的寺廟里，她只能在心里腹誹一下，但一下山她就哈哈大笑著和競帆吐槽，競帆也笑著說：“我的更離譜，說什么嗡嗡嗡，結(jié)果我一出寺門就被兩只馬蜂圍攻，還真是現(xiàn)世報，準得很呢！” 后來春苗結(jié)婚了，生兒育女了，這張下下簽更成了一個笑話，佛祖也有失手的時候嘛！佛祖那么忙，每天要給那么多人推測安排命運，普通小民就不要計較那么多了。 春苗把那張簽子拿在手里，仔細端詳，這是一張極薄極薄的木片，帶有美麗的花紋，上面只有兩行小字：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春苗不懂這句佛教咒語的深意，但總歸是句慈悲的話吧。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她默默把木簽放回香囊，起身回到臥室。臥室寬大舒適，可最后幾年，競帆幾乎沒有機會睡在上面，因為孩子的緣故。春苗在冰冷的被窩里蜷起身子，漸漸沉入夢鄉(xiāng)。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競帆說：“什么嗡嗡嗡，分明是大馬蜂！”春苗是在醒來很久以后，在浴室洗涮，準備出門之前重新記起昨晚的夢的。競帆抽中的那個簽，按說只有她和競帆兩人知道，圣苗怎么會知道？他們兩人的關(guān)系真像看上去那么普通嗎？春苗想象著那二人事后橫臥床頭，圣苗的手撫摸著競帆的胸肌，競帆笑嘻嘻地分享著他們當做笑話的那個少林寺之簽，說不定還有其他的年輕時的趣事。有一些甚至是春苗都不知道的。 春苗的手指冰涼，一陣怒氣從腹部冉冉升起，鏡子里的臉由蒼白轉(zhuǎn)為通紅，也許并沒有那么嚴重，但現(xiàn)在的春苗，眼睛也是通紅的。她看著自己的臉，漸漸扭曲變形，越來越丑陋。視線移到脖子，以前那小天鵝般優(yōu)雅的脖頸到哪里去了？而且，怎么還有雙下巴？春苗的手指掐住自己的脖子，狠狠地揉捏著，咽喉氣息不暢，很快她就干咳起來。她把毛巾狠狠甩進洗手池，汲著濕漉漉的拖鞋回到臥室。床上已經(jīng)擺好了等會出門穿的毛衣和外套，都是寬松的款式，就是俗稱的闊太太款，她要去約會的人是兒子大慶的同學的媽媽，要去的地方是一間日式美食屋，春苗本人并不算貪食，她想的更多的是給一雙兒女采買好吃的，她看著他們吃，比自己吃到更開心。但是春苗現(xiàn)在改主意了，她拿起手機給那個女人打電話，“親，我的腳崴了，能幫我?guī)蒈交貋韱?？謝謝你！” 掛掉電話，她的手指在手機通訊錄里劃著，尋找圣苗的電話號碼。沒有保存過。她拿起競帆的手機，心跳忽然有些加速，她預感到里面一定保存了圣苗的電話。就是不知道是用什么名字保存的？有些人不是特意起一個古古怪怪的名字，來躲避身邊人的追查嗎？要避免生氣上火，她完全可以現(xiàn)在就撂下電話，把過去的事全都一筆勾銷，畢竟競帆已經(jīng)過世了，知道了他的秘密又有何意義呢？但女人的心啊，就是用來傷害的。即使別人已經(jīng)停止傷害了，自己也不會放過自己。現(xiàn)在的春苗，空蕩蕩的心里急需填進去一些別的內(nèi)容。有句話怎么說的來著？瘦田沒人耕，耕開就有人爭。反過來說，有人爭的田，身價就格外高漲起來，即便死了也不會過氣。何況，競帆可不是瘦田。肥沃得很呢。現(xiàn)在的春苗，回想以前的種種，好脾氣的競帆就萬事可疑起來。 既然拿定了主意，春苗就無暇自怨自艾了。隨著屏幕一頁頁上劃，春苗到底找到了圣苗這個名字。就只是圣苗而已。然后再翻看通話記錄，在競帆離世前半個月，他們通過一次電話，時長是三十分鐘。再上一次就是半年前了。通話并不算頻繁，不太可疑的樣子。但是，畢竟瞞著自己說了什么。此時的春苗，已經(jīng)完全冷靜下來，除了胸腔里的滿腔斗志，再無其他。淚水，這種不值錢的東西，實在要不得了。 她在餐廳的椅子上坐下來，吃著從冰箱取出的一塊披薩。她嚼得很慢，好像要充分吸收食物的能量之后才肯把它咽下去似的。吃完東西，一直拿著競帆手機的手才被允許騰出來歇會。簡單擦了擦手上的油，她就摁下那個號碼，撥出圣苗的電話。在她想象里，一圈一圈的電波擴散到宇宙中，搜尋著那個女人的行蹤。無人接聽。意料之中的事。換做春苗自己，收到已死之人的來電，也不會接聽的。春苗若有所思地把玩著老公的手機，想到了死無對證這個詞。同時也想到那個段子：丈夫丈夫，一丈之內(nèi)是我夫。她重新打開通話記錄頁面，通話次數(shù)最多的除了自己，就是競帆的首席助理葉同文。競帆之前給她講過一個坊間流傳已久的笑話：說阿卡西實業(yè)的老總過勞死之后，因為其沒有子嗣，老婆又從來沒有參與商業(yè)事務，是個名副其實的花瓶，最后為了保持公司業(yè)務的正常運營，只好下嫁給總是和老總出雙入對的專職司機，因為這個司機認識所有的商業(yè)伙伴！結(jié)果呢，幸福的司機說：以前一直以為我是在給老板打工，現(xiàn)在才知道原來是老板一直在為我打工??！司機是夸張了點，但是秘書啊，助理啊，這類的職務，其實和老板一樣，接觸的都是實權(quán)人物，熟悉所有的業(yè)務流程。 這說明什么呢？和老板在一起時間最長的，并不是他的老婆，而是他的秘書。雖然為了避嫌，如今的老板都不再使用女秘書，但男秘書一樣能保證老板的身心愉悅，因為是同性，更能理解對方的需要?。?lt;/p>春苗知道女人更懂女人的道理，就不難理解男人更懂男人的秘密這一事實。 說起來，葉同文其實經(jīng)常出入春苗家。只不過，因為之前有閃閃發(fā)光的競帆在前面擋著，春苗沒有過多注意到他而已。豈止是他，除了競帆以外的所有男人，春苗都自動忽略了。這就是傳說中已婚女人的潔癖嗎？ 葉同文，三十五歲上下，面色略黑，但五官極有立體感，且身體挺拔，所以，應該說他是大帥哥一枚也不為過。春苗腦海里只有個大略的印象，卻記不起葉同文的表情，正在努力思索回憶的當兒，門鈴響了。通過對講液晶屏，春苗發(fā)現(xiàn)竟然是曹操來了！春苗先是有些慌亂，因為自己還穿著睡衣，然后想起從此后自己就是葉同文的老板，一個下屬有什么好怕的？她仔細端詳著屏幕上葉同文的臉，然后輕輕摁下對講鍵：“進來吧。”門開了，葉同文撫了一下筆挺的西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皺，邁步往里走。春苗現(xiàn)在所在的位置是二樓的臥房，而葉同文進入一樓客廳后，會規(guī)矩地立在餐桌前等她。和以前等競帆一樣。 春苗麻利地裝扮自己，直到穿衣鏡中的女子，變得明艷動人而又不失端莊，才緩緩步下樓梯。居高臨下的春苗迎上葉同文目光的剎那就知道，此男子對自己動心了。一個女人的顏值，永遠是她的第一張珍貴的名片。只是，這動心，是剛剛才發(fā)生的，還是早已有之，她就不得而知了，也不重要。 春苗雖然覺得兩心之間的較量有點好笑，但這使自己信心大增的男子畢竟來得正是時候。 她微微一笑說：“坐吧?！?lt;/p>葉同文卻沒有坐，把夾在腋下的一個文件夾攤到桌上說：“這是方便您瀏覽公司概況的一些文件，我昨晚剛剛整理好的。您不必急著去公司?，F(xiàn)在公司一切穩(wěn)定。兩個副總也隨時可以向您匯報任何動向?！?lt;/p>啊，好貼心。職場的這種掌控感，原來真的會令人陶醉。膨脹。春苗更加寬厚地笑笑：“小葉，我現(xiàn)在宣布你下班了，不用那么拘禮地站著了。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葉同文這才露齒一笑，稍稍放松下來，走近幾步說：“夫人有什么事，但請吩咐?！?lt;/p>春苗說：“以前競帆，啊，你們周總，不去應酬的時候，中午一般都去哪里吃飯？能領(lǐng)我去看看嗎？”葉同文稍微有點意外，可也馬上回答說：“當然可以。周總他喜歡吃面，特別是日式的蔥油烏冬面?！?lt;/p>“每次都要兩份對不對？”春苗接著說。“對對，周總他要是沒有壓力的時候，飯量還挺大的?！?lt;/p> 兩個人說著話出了門，葉同文說自己的車有點小，要不要換一輛開？他知道春苗家的地下車庫里，停了兩輛巨型豪車。春苗說：“不用了。我應該沒有那么胖吧？”葉同文趕緊笑著說：“怎么會？您一點也不胖。”“時下的姑娘都追求瘦，可其實男人并沒有那么喜歡骨感，對嗎？”“對對，我本人就覺得女孩子豐腴一點更好看?！?lt;/p>春苗暗笑：這不就是在說我嗎？只可惜我已經(jīng)不是什么女孩子。不過，也許反而比女孩子強。風情這東西，是需要時間歷練的。 上了車坐好，春苗接著剛才的話題問：“你們周總，他有壓力的時間多，還是沒壓力的時間多？”葉同文沒有馬上回答，他在考慮，都這個時候了，說實話還有沒有意義？“以周總的能量，能給他施壓的事件，越來越少了。”春苗有點佩服葉同文的機智應答，這么帥氣的小伙子，她還以為他只是個花瓶一般的門面呢！這說明競帆有過人的識人之能。畢竟競帆選了自己做他的老婆嘛！這本身就能證明他的眼光。只是，只是，競帆也不會漏過圣苗這樣的極品女人吧？春苗眼前又閃現(xiàn)那天圣苗那帶著淚光的冷艷眼神。我們真的是兩款性質(zhì)迥異的女人?。「偡彩沁@么想的吧？ 說話間已經(jīng)來到了周氏大廈旁邊的美食街，因為那個叫做“和風”的招牌很醒目，把春苗放下后，葉同文就自去停車了。春苗站在熙來攘往的街頭，感受工作日的干飯街那鬧哄哄的人流，只覺得渾身的血液流得更快了，是的，這就是戰(zhàn)場，自己很快就要重返戰(zhàn)場了。只不過，自己這身戰(zhàn)斗服不太合格啊。她還特意挑了稍微冷硬風格的外套，結(jié)果在人群中還是顯得那么柔弱，那么居家。 正在出神，葉同文已經(jīng)停好車回到她身邊，他那挺拔高挑的身體立刻讓春苗有了一種安全感，她如小鳥依人般隨著葉同文進了一個雅間。據(jù)說這是競帆經(jīng)常落座的一個房間。但是春苗對這種榻榻米式的座位不太滿意，因為對坐的不是親屬家人，令春苗微感不適，現(xiàn)在的她，不可能對著一個男子脫掉鞋子盤腿而坐。葉同文連忙說不要緊，他們也有中式的桌椅，兩人又步出雅間，找另外的房間，就在這個當口，春苗從一扇開著門的單間里看到了圣苗的側(cè)臉，她和一位男士對坐，正悠閑地喝著什么。脫去了黑色外套的圣苗，身上一件桃粉色毛衣簡直令她嫵媚感爆棚。春苗現(xiàn)在還不打算和她打招呼，無聲地走了過去。葉同文卻小聲說：“咦，好像是圣苗小姐，和她老公?！?lt;/p>春苗詫異地問：“你認識她老公？”葉同文說：“駿豪的莊子遙，和周氏也有些來往的?！?lt;/p>莊子遙！這個人上過新聞！春苗忽然想起來了。他是一個錦衣玉食的世襲公子哥，從海外留學歸來時，因為用專機運過一匹馬而在當時引起很大的轟動，或者說是騷動。不過春苗并不反感，當時她從電視上看見莊子遙摟著馬脖子對著鏡頭甜笑的眼睛，覺得這個人是一個赤誠之人??！他對馬兒的摯愛絕不是夸張地作秀。春苗有點想倒回去看看圣苗兩口子，主要是看看經(jīng)過婚姻洗禮的莊子遙，現(xiàn)在變成什么樣子了，現(xiàn)在的他，是最愛他的妻子呢還是最愛他的馬？還有，他是不是已經(jīng)從鮮嫩的奶油小生變成了大腹便便頭禿臉油的大叔？以后會有機會的，既然來了同一個戰(zhàn)場。 春苗吃著面，心里盤算著怎么向葉同文打聽那件事。怎么問，才能不暴露一個妒婦的真面目？葉同文吃得不多，輕聲問春苗味道可還行。一起吃過飯，兩個人的處境就有了微妙的變化。就沒有那么生硬了。怪不得談生意都要上酒桌，吃吃喝喝的確能拉近兩個人的距離。如果再一起喝喝酒，抽抽煙，可不就立刻稱兄道弟了？要是進一步，再一起把把妹，那就生死之交了吧？ 春苗抬眼，正碰上葉同文注視她的眼神，男人慌亂地把視線轉(zhuǎn)到了一邊。春苗有點開心，怎么啦這是，這年頭稍微有點年紀的女人還蠻有市場的嘛。她索性撒嬌道：“小葉，這個小菜真好吃，你幫我去再要一份?！?lt;/p>“好來?！比~同文恭敬地接過春苗遞過來的小碟子，立即執(zhí)行命令去了。春苗從手包里掏出鏡子照了照，熱飯讓她那光滑圓潤的臉蛋變得紅撲撲的，明艷了不少呢！經(jīng)過了喪期一連串的折騰，這一頓飯吃得可真讓人舒心。春苗放下筷子等小菜，拿餐巾紙擦擦嘴，現(xiàn)在根本不用涂口紅了，身體的血色已經(jīng)把嘴唇充盈。葉同文除了小菜，又給春苗要了一份蜜瓜：“湯汁有點咸，吃點水果可以清爽一下?！?lt;/p>這個男人還真甜呀，不知道有沒有女朋友。春苗酒足飯飽，開心地對葉同文說：“近一個月來，我頭一次吃這么飽?！?lt;/p>葉同文說：“美食是世間至善啊。”春苗說：“食能忘憂，誠不我欺。”葉同文問：“您是直接回家，還是上公司轉(zhuǎn)轉(zhuǎn)？”春苗撫了撫肚皮說：“我倒有心想去，可這里有點不太雅觀??！”“啊，這附近有個林深公園，或者，離著市立美術(shù)館也不遠。”“我自己走走吧，不耽誤你的時間了?！?lt;/p>“我擔心您……”“沒事，我又不是小孩子?！?lt;/p> 出了房間，經(jīng)過剛才那扇門，圣苗夫婦已經(jīng)離開了。春苗咬咬牙，發(fā)問：“小葉，你們周總和圣苗小姐很熟嗎？”她都第一時間去吊唁了，關(guān)系可不是泛泛之交。小葉也別想回避過去。“去年有段時間，他們聯(lián)系得比較多。因為圣苗小姐的會計行參與了一次重要的投資風險評估?！?lt;/p>這個回答可真是天衣無縫。卻只是公事公辦。因為這個回答太過簡潔。怎么能得到私人方面的回答呢？那就除非兩人有私人方面的交往。一頓飯，可遠遠不夠。 恢復單身生活的春苗，感覺要面對的挑戰(zhàn)還真是數(shù)不勝數(shù)。但這畢竟是個開端，這挑戰(zhàn)，這困難，令她暫時忘記了喪夫之痛。 第二次見葉同文是五天之后的事了，這五天里春苗參加了一個體操班，把身體調(diào)整到最sharp的狀態(tài)，她要在周氏大樓正式亮相，就絕不能是一副媽媽咪呀的樣子。 兩個月后。這時的春苗已經(jīng)完全是一副職業(yè)經(jīng)理人的派頭，身后的葉同文雖然比她高出一個頭，但是氣場上卻仍然像是一個跟班小弟弟。美麗的女人自有獨特的魔力，在日本漫畫里，甚至把這些女人等同于美麗的女巫。來自心靈的強大號召力，再搭配完美的肉體，幾乎令她們所向無敵。誰也沒法相信，這個女人是剛剛兩個月前死了丈夫的寡婦。黑衣服是早就脫掉了，但要擺脫悲痛帶來的陰霾，這需要更強一些的力量。比如，怒氣。第三次見到葉同文，春苗就打聽出了競帆和圣苗最后一次會面的時間和地點。但同時，葉同文也明顯表示出了自己的進一步想往。常在河邊走，如何不濕鞋？要從男人那里得到信息，就要給他點回報。許給他的職位顯然已不能滿足他。春苗想盡一切辦法避免二人單獨相處，可是葉同文好像打定了主意，要對志在必得的獵物下手。在現(xiàn)實這個戰(zhàn)場開展的，既有智力的對決，也有情感的對決。 三八節(jié)的女員工聚餐活動，按照往年的慣例，都要指派兩名年輕帥氣的男職員為女士們服務，包括且不限于為女人們端茶倒水，獻歌獻舞，甚至，午夜過后的獻身。按說這種事，是用不到總裁專務這種級別的同事的，可是今年葉同文自告奮勇，而他的氣質(zhì)和風度在女職員里風評極高，大家一致高呼贊成，春苗也就沒有駁回的理由。 盛宴將散，葉同文優(yōu)雅地擺脫一眾半醉女人的糾纏，走到春苗身邊，小聲說：“我今晚喝的是飲料，晚上我送你回去吧！” 春苗本以為今晚這樣的場合，每個人都會忍不住貪杯吧，因為她自己就喝了好幾杯紅酒。真有他葉同文的，他是怎么擺脫這么多女人的勸酒的呢？委婉的拒絕而不拉仇恨，如同萬花叢中過，而片葉不沾身。放松下來以后，她才覺出最近是有點累了，為了打敗心中的假想敵，她有點太拼了。微醺的感覺太好了，令她煩惱的事都變得輕飄飄，不那么重要了。葉同文的提議她竟然沒有拒絕。這個時候，這種情境下，身邊有一個男人的陪伴，才更加美滿吧！當然了，僅僅是陪伴而已。對于曾經(jīng)滄海的女人來說，要動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車子開出了國貿(mào)大酒店，街燈燦爛光華，晚上的城市比白天的更好看。春苗頭靠在窗戶上，失神地看了一會夜景，忽然意識到，這好像不是回自己家的路。她坐正了身子，仔細觀察了一下，還沒開口，就聽葉同文說：“這條路也會到您家，但是會經(jīng)過新開的鉆石星未來會所，時間還不晚，我想，也許您會想看看外太空的群星？”之前，春苗跟葉同文提過自己是個天文迷，自從看了劉慈欣的《三體》，就更關(guān)注外星人了。沒想到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嗯，要不就去看看？”春苗一開始真有點擔心葉同文會拉著自己去一些奇怪的地方，沒想到卻是鉆石星未來會所，心里有點小開心。“小葉，你是怎么知道這個地方的？”“說起來很巧，是駿豪的莊子遙上次提起來的?！?lt;/p>一提莊子遙，春苗更來精神了，“哎呀，莊總也喜歡觀星嗎？”“他說，夜觀天象，會令自己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就不會為那些遠大的前程誘惑了?！?lt;/p>呵呵。春苗笑。這個莊子遙，還真是保持著一顆中二的童心啊。 下了車，葉同文及時地給春苗披上一件外套，兩個人的距離立刻拉得很近。春苗沒有馬上把這段距離拉開，既然是下了班的私人時間，私密一點，好像也不過分。 既然是觀星會所，自然是建在樓的最高處，電梯足足花了一分半鐘的時間，才把他們帶到半空中。此時的海拔高度，抵得上本市最高的菊麟山。極度透明的玻璃穹頂，讓人宛若身在云天。漫天繁星凜冽，然而室內(nèi)的恒溫又讓人極度舒適，春苗早已把外套脫下，黑色禮服裙讓她那曼妙的身體立刻點亮了會所內(nèi)所有人的眼睛，人倒不是很多，因為這里比較新鮮，收費也比較貴。春苗還沒反應過來，已經(jīng)有個男人的手伸了過來，“仲小姐，請允許我給你介紹一個最好的位置。”是莊子遙！沒想到好幾年過去了，他依然保持著當初的那股子少年感！春苗立刻發(fā)覺自己的眼睛也亮了一下。莊子遙穿的是如此隨意，普普通通，一件白色麻布襯衣幾乎可以用皺皺巴巴來形容，而那條深色的運動褲就更加低調(diào)，然而他的身材沒有絲毫發(fā)福，和當初回國時幾乎一模一樣，要說改變也就只有臉蛋變得瘦削了，眼光有些犀利，但這犀利是要看進女人的心里，要從女人的心里釣取些什么。春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和莊子遙握了握，葉同文及時介紹道：“我剛剛得知，這個會所是莊總投資的?！?lt;/p>葉同文的眼睛也想看進春苗的心里，但此時他沒有解讀到任何有利于自己的消息。“莊總……”“不，叫我子遙，或者莊子遙。這里無關(guān)工作，只有關(guān)玩樂。”手松開了，不知道為何，春苗感覺兩只手互相記住了，記住了對方的溫度和形狀。莊子遙領(lǐng)她來到一架天文望遠鏡前面，又指著一個操作鍵輕聲說：“這里就可以拍照了?！?lt;/p>春苗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可是心里好像并不覺得滿足似的。她環(huán)顧四周，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一個屏風包圍在一個獨立的空間里，其他人都看不到了。葉同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春苗倒沒有覺得緊張害怕，只是好奇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她慢慢踱步到那個屏風前，屏風上緩緩旋轉(zhuǎn)的正是銀河系的兩個光輝燦爛的旋臂，無數(shù)的星之眼正對著她眨呀眨。接著就聽見一個聲音從剛才莊子遙遞給自己的那個U盤里傳了出來：“春苗別害怕，這是一個全息影像。等我五秒鐘?！?lt;/p>五秒鐘是多長時間呢？春苗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后睜開眼睛，就看到面前站著的莊子遙。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有星星，也有海水。“喜歡這里嗎？”連他的聲音仿佛都是從水里浸過又粘上糖粉的無花果。“你不光是投資人，應該也是這里的總工程師吧？”春苗問道。“小機靈鬼?！鼻f子遙用一個手指虛點了一下春苗的額頭。“那你這個人，該不會也是全息影像吧？”“哈，你還真不是一般的機靈。出現(xiàn)在其他房間的，的確是。但是，你這里的，絕對是本尊。不信，你摸摸看。”有個聲音警告春苗，不要。可是春苗的手已經(jīng)不受自己大腦控制了。它們輕輕貼上對面那個男子的胸膛，溫熱立刻傳遞到了每個手指。 “怎么樣？春苗小姐，男人，是不是很美味？”在鉆石星未來會所對面的飛船酒店某包間里，金圣苗隔著巨大的玻璃窗，對著不存在的某人喃喃自語。一般來說，看不見的時候，就可以當做不存在。丈夫丈夫，一丈之內(nèi)，是我夫。一丈之外，管他是誰。對于在春苗和莊子遙之間即將發(fā)生的事，圣苗的內(nèi)心基本沒有任何觸動。自打張律師告訴她，仲春苗小姐正在秘密調(diào)查她時，她早就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女人們會為了看不見的敵人而傾盡全力，即使真相大白，短暫的懊悔之后也會為自己找到合適的理由解脫，因為人類，天性自私，善于自保，惟其如此，才會綿延不絕，永存于世。而我，我不是正好可以借此機會，開展一段全新的旅程嗎？每個人要的東西都不一樣，不需要為此互相指責。在那之前，還是做好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春苗在自己溫暖如春的臥室里醒來時，時間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上午十點半。大腦已經(jīng)非常清醒，但是眼睛不愿睜開。伸了伸腿，腿部的皮膚摩擦著絲絨的床單，細膩溫暖。大腳趾不自覺地蜷曲了一下。伸手摸摸自己的臉和嘴唇，都很燙，而且極度怕癢。這是一具全新的身體了，敏感而嬌羞，不愿意暴露在被子外。男人于女人，還是有他極不平凡的意義啊。再怎么逃避也沒有用。而且，如今，又有什么必要忽視自己的感受呢？ 春苗房子外的訪客仿佛知道春苗的心思似的，一直等到春苗披上一件晨袍，腳伸到拖鞋里，才摁響了門鈴。春苗懶洋洋地移步到了玄關(guān)，對講屏幕上圣苗苗條的背影一下子讓她有點心慌，但是立刻放松下來，“圣苗，進來吧?！彼_了門。 本文純屬虛構(gòu)上句純屬多余在構(gòu)思的過程中找了一首跟向佛有關(guān)的歌結(jié)果聽的我差點遁入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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