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童年的鬼神故事,心中的恐懼與希望。</p><p class="ql-block">在我的童年生活中,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除了饑餓和孤獨外,那就是恐懼了。 我出生在一個閉塞落后的鄉(xiāng)村,在那里一直長到二十歲才離開家鄉(xiāng)外出打工。那個地方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才有了電,在沒有電之前,只能用油燈和蠟燭照明。蠟燭是奢侈品,只有在春節(jié)這樣的重大節(jié)日才點燃。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煤油要憑票公社下方到村集體供應,而且價格昂貴,因此油燈也不是隨便可以點燃的。我曾經在吃晚飯時要求點燈,我的母親生氣地說:“不點燈,難道你能把飯吃到鼻子里去嗎?”是的,即便不點燈,我們依然把飯準確地塞進嘴巴,而不是塞進鼻孔。 在那些歲月里,每到夜晚,村子里便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為了度過漫漫長夜,老人們便給孩子們講述妖精和鬼怪的故事。在這些故事中,似乎所有的植物和動物,都有變化成人或者具有控制人的意志的能力。老人們說得煞有介事,我們也就信以為真。這些故事既讓我們感到恐懼,又讓我們感到興奮。越聽越怕,越怕越想聽?,F在回憶起來,那些聽老人講述鬼怪故事的黑暗夜晚,正是我最初的文學課堂。我想,丹麥之所以能產生安徒生那樣偉大的童話作家,就在于那個時代沒有電,而丹麥又是一個夜晚格外漫長的國家。燈火通明的房間里既不產生美好的童話也不產生令人恐懼的鬼怪故事。最近幾年我曾經數次回到故鄉(xiāng),看到那里的孩子們和城里的孩子一樣,也是在燈火通明的房間里面對著電視機度過他們的夜晚,我知道,鬼怪故事和童話的夜晚結束了,我小時候體驗過的那種恐懼和快樂,現在的孩子再也體驗不到了。他們心中也許同樣會有恐懼,但他們的恐懼與我們的恐懼,肯定是大不一樣的。 在我父母和村里老人講述的故事里,狐貍經常變成美女與窮漢結婚,大樹可以變成老人在街上漫步,河中的老鱉可以變成壯漢到集市上喝酒吃肉,公雞可以變成英俊的青年與主人家的女兒戀愛。這個公雞變成青年的故事,是我的祖母講述的故事中最美麗也最恐懼的。我說一戶人家有一個獨生女兒,生得非常美麗,到了婚嫁的年齡,父母托人為她找婆家,不管是多么有錢的人家,也不管是多么優(yōu)秀的青年,她一概拒絕。母親心中疑惑,暗暗留心。果然,夜深人靜時,聽到從女兒的房間里傳出男女歡愛的聲音。母親拷問女兒,女兒無奈招供。女兒說每天夜晚,萬籟俱寂之后,就有一個英俊青年來與她幽會。女兒說那青年身穿一件極不尋常的衣服,閃爍著華麗的光彩,比絲綢還要光滑。母親密授女兒計策。等那英俊男子夜里再來時,女兒就將他那件衣服藏在柜子里。天將黎明時,男子起身要走,尋衣不見,苦苦哀求,女兒不予。男子無奈,悵恨而去。是夜大雪飄飄,北風呼嘯。凌晨,打開雞舍,一只赤裸裸的公雞跳了出來。母親讓女兒打開衣箱,看到滿箱都是雞毛。——現在想起來,這故事其實很是美好,完全可以改編成一部青年男女爭取婚姻自由的戲劇。但小時候,聽完這個故事,卻對雞窩里的公雞產生恐懼。在大街上碰到英俊青年,也總是懷疑他是公雞變的。我的祖母還說,有一種能模仿人說話的小動物,模樣很像黃鼠狼,經常在月光皎潔之夜,身穿著小紅襖,在墻頭上一邊奔跑一邊歌唱。這就使我在月夜里從來不敢抬頭往墻頭上觀看。我祖父說在我們村后小石橋上,有一個“嘿嘿”鬼,你如果夜晚一人過橋,會感到有人在背后拍你的肩膀,并發(fā)出“嘿嘿”的冷笑聲。你急忙轉身回頭,他又在你的背后拍你的肩膀并發(fā)出“嘿嘿”的冷笑聲。這個鬼的具體形狀誰也沒有見過,卻是讓我感到最為可怕的一個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我經常獨自一人去鄰村看電影,電影放映晚已經是深夜了,一個人回家,必須要從這座小石橋上通過。如果有月亮還好,如果是沒有月亮的夜晚,我每次都是在接近橋頭時就放聲歌唱,然后飛奔過橋。回到家后總是氣喘吁吁,冷汗浸透衣服。那小石橋距離我家不遠。我母親說你還沒進村我就聽到你的聲音了。那時候我正處在變聲期,嗓音又啞又破,我的歌唱,跟鬼哭狼嚎沒有什么區(qū)別。我母親說:你深更半夜回家,為什么要號叫呢?我說我怕。母親問我怕什么,我說怕那個“嘿嘿”。母親說:“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盡管我承認母親講得有道理,但每次路過那小石橋,還是不由自主地要奔跑、要吼叫。 我如此地怕鬼、怕怪,但從來沒遇到過鬼怪,也沒有任何鬼怪對我造成過傷害。青少年時期對鬼怪的恐懼里,其實還暗含著幾分期待。譬如我曾經不止一次地希望能遇到一個狐貍變成的美女,來到我的書房,和這個文白書生幽會,也希望能在月夜的墻頭上看到幾只會唱歌的小動物。幾十年來,真正對我造成過傷害的還是人,真正讓我感到恐懼的也是人。當然,作為一個人,我也肯定傷害過別人,讓別人感到過恐懼。現在我才明白,世界上,所有的猛獸,或者鬼怪,都不如那些喪失了理智和良知的人可怕。世界上確實有被虎狼傷害的人,也確實有關于鬼怪傷人的傳說,但造成成千上萬人死于非命的是人,使成千上萬人受到虐待的也是人。 回顧往昔,我確實是一個在饑餓、孤獨和恐懼中長大的孩子,我經歷和忍受了許多苦難,到底是什么支撐著我度過了那么漫長的歲月?那就是希望。 在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里,我希望能得到食物和衣服。我希望能得到人們的友誼和關愛。恐懼使我歌唱著奔跑,恐懼使我產生了千方百計地逃離封建落后的鄉(xiāng)村的力量。我們希望人類永遠地擺脫恐懼,但恐懼總是難以擺脫。在恐懼中,希望就像黑暗中的火光,照耀著我們前進的道路,并使我們產生戰(zhàn)勝恐懼的勇氣。我希望在未來的時代里,由惡人造成的恐懼越來越少,但由鬼怪故事和童話造成的恐懼不要根絕,因為,鬼怪故事和童話,飽含著人對未知世界的敬畏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也包含著文學和藝術的種子。</p><p class="ql-block">鋼筋混凝土構造里面成長起來的孩子們,不知道什么是高粱,小雞是怎么生出來的,星空下哪個是牛郎織女星,螞蚱長得啥樣……他們不知道什么是饑餓的滋味,不知道煤油是啥東西!只知道有父母在,面包火腿牛奶都有。他們都沒吃過野菜的味道,沒吃過蜂蛹的甜蜜,沒吃過春天開小黃花多生長在田埂林地里的植物,根系去皮可食用有點微甜,不知道叫啥了,書本上的東西就是他們的認知。時代不同,社會背景不一樣,不可能有我們八零后的經歷和體驗了。他們有他們的時代和幸福!又有他們的缺失!真是不可同日而語!</p><p class="ql-block"> 漂泊異鄉(xiāng)的游子,身上骨子里流淌著黃土地紅高粱養(yǎng)育起來的血液,喝著母親沂河的水,吃著鏊子上攤的雜糧煎餅……仿佛又回到那個清貧而又美好的年代,母親裹著頭巾在廚房鏊子上烙煎餅,眼睛不時被煙熏的流淚,還不忘給孩子們在煎餅上打上個少有的雞蛋放上韭菜,烙韭菜盒子煎餅,讓我們偷偷到沒人的角落吃掉!春天來了,和玩伴兒去田埂上尋找“美食”,那種不知名的植物,微甜的根,甜甜的味道深深烙印在心里!夏天深夜和父母村民在村北小橋場地里乘涼,躺著涼席上數星星,聽老人們的鬼神故事,或者依偎在母親懷抱里聽狼外婆的故事,在傾聽中進入夢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哎,懷舊的八零后,“苦命”的八零后,今天我們也成了爸爸媽媽,身不由己地走在身不由己的道路上……給不了孩子們想要的童話故事,那些遠去的鬼神故事,好似只能爛在我們的肚子里,很難傳承下去了!……也許,也許只有文學一種途徑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