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一</b></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房間里透進了亮光，林靜猛然間從睡夢中醒來。她睜開眼睛，看到了房間內(nèi)熟悉的布置，神志才清醒過來——我又回家了。睡在以前的回閨房，昨天晚上久久不能入睡，想了好多好多。但大前天晚上在車上沒睡好，前天晚上在閨蜜家沒睡著，最終昨夜還是混混沌沌地睡著了。似睡非睡中好像還做了個夢，但清早也忘的沒一點兒了。房，還是這間房，窗，還是這扇窗，這里曾留下多少美好的回憶啊！當(dāng)年自己曾坐在這窗前的桌邊寫過作業(yè)，畫過畫，看過書；也曾透過這窗子看著院子里桃花盛開，輕輕哼唱《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也曾透過這扇窗看秋雨綿綿，觀雪花翩舞，寫詩吟詞，浮想聯(lián)翩……而今，這一切，已恍若隔世，自己已不是從前的自己！當(dāng)年那個父母引以為傲的女兒，已成了最痛的心??；當(dāng)年那個女生中的美才女，已成了軟弱無能的黃臉婆!——不行，今年要翻身。</p><p class="ql-block"> 在猶未退去的黎明之前的寂靜里，母親走動的聲音已清晰可聞。那細碎的腳步聲熟悉而親切，直抵她似醒猶睡的耳膜。聽著它，林靜內(nèi)心泛起莫名的安慰，一如多年前無數(shù)個這樣的黎明。給人以溫暖和力量，讓她有信心去挑戰(zhàn)一個個難題。想到這，她迅速地坐起來開始穿衣服，她想著自己已有十年沒有替媽媽做過早飯啦。同時，因自己帶來了對媽媽的傷害那種愧疚感，也隨著又一個天亮的開始而漫延。</p><p class="ql-block"> 她走進廚房，媽媽已經(jīng)把饅頭放進蒸鍋在燒火了。媽媽抬眼看見她進來，示意她坐在旁邊。小聲說：“靜啊，我又是一夜沒睡著，每次你受氣媽都難受。但是已經(jīng)這樣了，他也悔改了，為了孩子，別想那么多就這樣閉著眼過吧。別給他鬧了，俺老了經(jīng)不住事。”</p><p class="ql-block"> “媽，您咋又這樣勸我？您和我爸都勸了我十年，我忍受了十年，結(jié)果是他越來越猖狂。以后還有幾十年，難道我還再讓讓他氣昏您幾次?昨天他寫的保證書就是證據(jù)，我今天直接去法院起訴?！笨此龖B(tài)度堅決，媽媽知道這次說什么她也不會聽了，便長長嘆了口氣，也不再作聲。</p><p class="ql-block"> 她理解媽媽的心情，一家人為了她都吃不下飯，她看在眼里痛在心中。這不是一次兩次了，十年了，如果自己再這樣膩膩糊糊地得過且過，不知道還要讓親人跟著自己度過多少這樣煩憂的日子。她覺得這是一種不孝，一種罪孽，自己過不好，父母永遠就不安心。她開始刷牙洗臉，既然吃不下飯，索性就不吃了。</p> <p class="ql-block"><b> 二</b></p><p class="ql-block"> 向陽悄悄起了床，聽到房里沒一點動靜，他也不敢去招那個惡魔，所以也不敢進他屋。去廚房里洗洗手，熟練地拌豬食，喂豬。他掀開鍋蓋，看看昨天晚上吃剩的面條，又加點水燒開。又看爸爸睡得還跟死豬一樣，站門口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拿起了掃把去掃地。當(dāng)他看到地上的黃蝶時，扔下掃把掉頭就往外走。</p><p class="ql-block"> 杜大偉聽見動靜，臉朝外說：“陽陽，今兒正好星期，你跟我一塊兒去把你媽弄回來。”向陽馬上反駁說：“我不去，班干部辦國慶版報，我馬上就走?！倍糯髠ヒ宦牷鹆?，光著膀子坐起來，說：“說不讓你去，就不去。你不去她能回來嗎？”</p><p class="ql-block"> 聰明的向陽，馬上聽出來了他的言外之意。他當(dāng)然希望和媽媽在一起，但是他不希望媽媽回家。于是，他不再反駁，因為他也明白直面反駁將會遭到的后果。便暗暗下定決心：不但不能讓媽媽回來，自己也不回來了。他背上書包，并對杜大偉說上姥姥家寫作業(yè)。又打開上鎖的書桌抽屜，拿出一小團衛(wèi)生紙，裝進口袋。</p><p class="ql-block"> “爸，我已經(jīng)喂過豬了，也熱好了剩面條，你快起來吃吧。吃完咱就走?！倍糯髠ミ@會兒心里也一陣溫暖，便快速起了床。向陽指著地上那個爛攤子說：“你是讓我媽回來給你收拾這些嗎？”杜大偉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忙趕緊收拾起來。</p><p class="ql-block"> “爸，你的這些毛病不改，我媽回來不是還是生氣嗎？我要這樣一次一次的屢教不改，不長記性，你對我還會有耐心嗎？你得學(xué)會換位思考。”向陽站在那不動手，不動怒地說。這會兒他知道自己就是老爸的救命稻草，合適的說教，不致于讓他急眼。杜大偉這會兒只顧快些搞衛(wèi)生，可顧不上兒子說的什么。</p> <p class="ql-block"><b> 三</b></p><p class="ql-block"> 杜大偉帶著向陽趕到姥姥家時，林靜已經(jīng)出了門。杜大偉又氣又急抓耳撓腮。姥姥姥爺都說這次怎么說都攔不住，也沒吃清早飯就走了，大概這會兒已經(jīng)到縣城了。杜大偉想這次看來這娘們兒真是當(dāng)真了！他丟下向陽，騎上自行車趕快去追。</p><p class="ql-block"> 向陽也對姥姥姥爺說這次不要管媽媽，讓媽媽給他離婚。還說自己已經(jīng)想好了，不跟著媽媽，一定要跟著爸爸。等他找了別的女人，來一個給他整跑一個，像電視里的孩子一樣把后媽整得焦頭爛額。并且拿出那包衛(wèi)生紙打開讓兩位老人看，說這是在他枕巾上撿的十八根黃頭發(fā)，可以讓媽媽離婚時當(dāng)證據(jù)。倆老人聽著孩子說的話一時哭笑不得，老淚縱橫地望著孩子，不知道是該夸他懂事，還是怪他不懂事。</p><p class="ql-block"><b> 四</b></p><p class="ql-block"> 杜大偉瘋狂地騎車趕到法院，挨個房間找尋。終于看到林靜正在給法院的兩位工作人員陳述，就大步闖了進去 。跪著林靜一陣磕頭痛哭流涕的懺悔，把工作人員都感動得一個勁兒地勸林靜，讓再給他最后一次機會，也為孩子考慮。杜大偉也跪地對天發(fā)誓，堅決改掉以前的壞毛病。</p><p class="ql-block"> 林靜說不再相信他的話，并拿出昨天他寫的保證書讓法院的同志看。杜大偉見自己的種種丑行都暴露在法院，只得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聽候發(fā)落。林靜問法院的同志起訴需要多少錢，要現(xiàn)在就把錢交了。杜大偉看這回是真要動真格的了，他明白只要林靜交了起訴書和錢，自己連垂死掙扎的余地都沒有了。于是，又來一氣磕頭如搗蒜，痛哭流涕，讓法院的同志好好勸勸林靜。法院的兩個同志反而說對他說你說要改，問題是你要怎么改?杜大偉想了想說：“她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唄，不喝酒，不打牌，不發(fā)脾氣，不動手打她?！闭f著可憐巴巴的望著林靜。</p><p class="ql-block"> 他看到林靜一直顯得異常冷靜，不哭不鬧，大大方方地對法院的同志說拒絕調(diào)解。當(dāng)然還是要走正常程序調(diào)節(jié)解一番，最后林靜只說了一個要求：如果暫時離不了，可以先分居。杜大偉當(dāng)然也知道自己做的事，已讓林靜感到有厭惡感。但為了達到自己不離婚的目的，也只能點頭同意。林靜又補充說這個期間，他不能以任何借口找茬兒，更不能喝酒打罵人，也不能遷怒于任何人。對于這樣的要求，林靜覺得他決不會答應(yīng)。然而杜大偉想都沒想就立即答應(yīng)了，林靜又要求書面簽字為證，他也同意了。林靜又說：“如果你各種毛病沒改，這個沒有執(zhí)行，我不再接受第二次調(diào)解，請立馬判離?！?lt;/p><p class="ql-block"> “好好，靜，你回家就看我的表現(xiàn)好不好?”他乞求著，搶先說道。法院同志也是勸他們再回家考慮一段時間，并對杜大偉說已經(jīng)備案，下次再來不會再調(diào)解。然后他千恩萬謝，并信誓旦旦地下保證。</p><p class="ql-block"> 兩個人走出法院，在街上，杜大偉知道林靜還沒吃飯，就懇求她吃飯。林靜說吃不下，直管去往公交車站，讓他自己先回家，說自己怕父母不放心還要回娘家。杜大偉哪里肯依，軟磨硬泡緊追不舍。林靜則軟硬不吃，但是他卻竭盡全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又拉又拽，好話說盡，想盡招數(shù)去極力阻攔。而林靜也堅決不聽，徑直快走，嚴詞拒絕他的說教。并對他說：“你如果現(xiàn)在想控制我自由，咱們現(xiàn)在還可以回法院。”他也只得乖乖的跟著去。但是不讓林靜坐公交車，非要用自行車帶她。一路上又千方百計耍心機，一會兒鬧肚子疼坐路邊歇歇，一會兒去找?guī)屃朱o幫看到自行車。中間還會時不時的煽情，回憶婚前的美好時光。林靜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任憑你怎么花言巧語，今天就是不跟你回去。</p> <p class="ql-block"><b> 五</b></p><p class="ql-block"> 掌燈時 分，林靜才在杜大偉的跟隨下，疲憊不堪地走進娘家。一見兩個人一起回來，大家已看出了端倪。杜大偉一屁股坐在門廳，奮強告訴他已把向陽送回家上學(xué)了，讓他快回家但他說林靜不回他決不回。林靜在廚房里把在法院的處理過程說給爸媽聽，媽媽把那包頭發(fā)給她，并小聲告訴他陽陽的話。老兩口特別擔(dān)心孩子以后會很叛逆，并勸她先回去。想想兒子一個人在家，看看愁悶的父母，林靜也只好同意回去。</p><p class="ql-block"> 其實林靜心里也明白：杜大偉現(xiàn)在不是離不開她，更不是出于愛，也許他只是把自己當(dāng)成戰(zhàn)利品。他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惜拿兒子來要挾自己。他以后要靠自己來養(yǎng)這個家，閑的時候做為掙錢的工具。眼下要秋收了，他是又要把自已做為干活的工具。如果自己不回，他就會把心中窩的氣撒到兒子身上。甚至遷怒于自己的父母和弟弟，成熟的莊稼他也不會下地去收。</p><p class="ql-block"> 想到這里她想死的心都有，但是還有父母和孩子！她不忍心讓自己最親的人，因為自己的離世而痛苦。她在踏進門的一瞬看到孤獨的兒子，心全部融化成空?？粗鴰е鴾I痕入睡的兒子，她想：還是要努力一步步的靠近夢想，即使已破碎的不成樣子。我也要盡力挽回，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換。雖然心已碎，哪怕留下只是在為離開做準(zhǔn)備。我親愛的人啊，如果我不能護你們周全，就遠遠地看著你們默默送上祝福！于是，她暗自發(fā)誓：不管多難，自己也要活下去。并要想辦法把兒子接出去，婚離不了也可以再也不回到這個傷心之地。</p> <p class="ql-block"><b> 六</b></p><p class="ql-block"> 又是半夜無眠，她為自己空有一腔計劃而又無能地一次次屈服感到悲哀。唯獨讓她感到心安的是兒子洗凈的小臉兒，雖然也是一層烏云籠罩，卻給了她力量和信心。她掩飾著復(fù)雜的內(nèi)心，和往常一樣起早做飯，又若無其事地送兒子上學(xué)，并和所有認識的人笑著打招呼。</p><p class="ql-block"> 向陽雖讓媽媽送，但是還是跟夜里一樣，一句話也不跟媽媽說，既不讓媽媽拉手也不讓她手搭自己肩上。一直走到?jīng)]人的地方，站住了，冷冷地質(zhì)問道：</p><p class="ql-block"> “媽，你干嘛又回來了？你挨打受氣還沒有受夠?你有點骨氣好嗎？”</p><p class="ql-block"> 幾句話問得林靜啞口無言，心中又泛起五味雜陳。她上前撫摸著兒子的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兒子：</p><p class="ql-block"> “陽陽，你不希望媽媽在家嗎？媽媽離不開你?！?lt;/p><p class="ql-block"> “我昨天都想好了，已經(jīng)把我的證據(jù)給姥姥。這個家我都不想呆了，你還想呆”。陽陽冷酷的表情，讓林靜感到有點可怕。</p><p class="ql-block"> “昨天晚上姥姥也給我看了那頭發(fā)，可是主要是法院現(xiàn)在不能立即判離婚。我也怕你缺爹少媽更孤獨沒有溫暖……”林靜此刻已經(jīng)不把陽陽當(dāng)成不諳世事的孩子，她已看到了這孩子已經(jīng)被現(xiàn)實逼迫的過早地長大了。</p><p class="ql-block"> “那你可以先上北京去啊，不要管我，我是他兒子他不能把我怎么著。我現(xiàn)在誰都不怕，沒事不找事有事不怕事。人都和李亞海一個德行試著脾氣來，我用磚頭把他頭砸了以后，又故意放學(xué)時在學(xué)校門口買個刀，奶奶的連他哥都不敢欺負我了?！标栮柹斐鲂∈?，抓住媽媽顫抖的手，接著說： “媽，你開心我才放心，姥姥姥爺才放心。我好好學(xué)習(xí)，總能展翅高飛離開這個家。你如果沒錢我把我攢的錢給你，今天就走?！?林靜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睛，默默點點頭，也堅定地對兒子說：</p><p class="ql-block"> “陽陽，你別為媽媽擔(dān)心，我不會再窩窩囊囊過一輩子，我要博一下。人生是一個尋覓幸福、享受快樂的過程。它是貫穿在人一生的，尤其是努力奮斗的過程，就像你現(xiàn)在努力學(xué)習(xí)，每次考試得第一名就有成就感。人生的意義體現(xiàn)在一個人的價值感、存在感和責(zé)任感。我既然回來了，就不能再躲避，我想出辦法收拾他才有存在感。這么多年，我一直忍讓，其實就是在逃避，所以一直改變不了他。這次我豁出去了，法院已經(jīng)備案，人家讓再給他一次機會，也好。為了付出了十年的家，我在堅持下，即便是遍體鱗傷，為了你也要改變他。如果真失敗了，要走，也要名正言順的走?！?lt;/p><p class="ql-block"> 向陽看到了媽媽的勇敢，也不再生氣了。給媽媽揮揮手，快步走進了學(xué)校。</p> <p class="ql-block"><b> 七</b></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里，她首先把那對枕巾和枕套撤下，拿到大門外點著火。怕燃不快，她又抱了一堆麥秸桿加上，看著火苗瞬間竄高又跑進屋翻出了黃蝶放上面。隨即又進屋抱出床單和枕頭，再進屋把被子和席子一起抱起，扔進大火。</p><p class="ql-block"> 鄰居們都看見了，但是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大概大家都能猜出來其原由。她一個人站在熊熊燃燒的火堆旁，并沒有出氣的快感。這被子是媽媽在她出嫁前親手縫制的，至今她還清晰地記得媽媽當(dāng)時的歡喜。那一針一線里，是作為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殷殷祝福，但這美好的一切如今全都被玷污了！她想把這十年在這里的一切都化為灰燼，讓一切都灰飛煙滅，讓自己的人生重新來過；這熊熊烈火，不僅是她胸中的怒火，更是她對新生活的希望之火。</p><p class="ql-block"> 杜大偉從外邊回來，看到這一堆灰燼也頓時明白了怎么回事。但是為了眼前即將開始的秋收，和對眼前這娘們兒的強烈反抗，他也不得不暫時咽下這口氣?；伊锪锏淖哌M屋，若無其事的問林靜做什么飯?林靜對他說：“我把你床上的東西全燒了。”</p><p class="ql-block"> “我看見了，燒了就燒了吧，只要你出氣。回頭我上俺媽那再抱一床破被子?！彼粗朱o的臉，諂媚地笑著說。</p><p class="ql-block"> “他們那么大年紀了，你別去占他們的便宜。我?guī)У谋蛔舆€有兩雙，你用吧?！甭犚娏朱o這樣說，杜大偉高興的屁顛屁顛地忙進廚房做飯。向陽放學(xué)回來看見那一堆灰燼，忙跑進屋，看媽媽在自己床上躺睡著了，才放心地坐下寫作業(yè)。</p><p class="ql-block">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