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子建是這樣開始《額爾古納河右岸》的: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歲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們給看老了。這個開頭帶來的蒼涼之感,越是結(jié)尾越甚。這種蒼涼感是鄂溫克人民在善變的自然前無力掙扎帶來的,還是“我”身邊的人接連不斷的死去帶來的?或者是那些活著的人一個個離開山林,到布蘇定居,從此圈養(yǎng)馴鹿,放下列獵槍帶來的?<div><br>《額爾古納河右岸》中的鄂溫克族是生活在大興安嶺一帶的少數(shù)民族,鄂溫克意思是“住在大山里的人們”。他們過游牧生活,追逐馴鹿的食物苔蘚與樹葉,每到一處,便用松干搭成類似帳篷一般的撮羅子。鄂溫克人以部落聚集,男性狩獵捕魚,女性晾曬肉干、縫制衣服、帶孩子。他們以肉類為日常主食,后主食逐漸被面條、烙餅代替,每日三餐離不開奶茶。</div><div><br>鄂溫克人信奉薩滿,薩滿被稱為神與人之間的中介者,為人治病、驅(qū)災、祈福、占卜?!额~爾古納右岸》中寫了兩位薩滿,一位是男性尼都,一位是女性妮浩。日本軍官吉田來到山林中與尼都薩滿打賭,在,要求尼都立刻治好自己腿上的傷口,而尼都讓他以一匹馬的生命交換,后吉林看到了神奇的一幕,他腿上的傷消失了,但門口的馬則口吐白沫,一命嗚呼。妮浩每次救人,自己的兒女中則有一位會喪失性命。明知如此,妮浩仍不會拒絕救人,忠誠地完成神賦予自己的使命,最后連自己的性命也慷慨給予。</div> 鄂溫克人是唯一飼養(yǎng)馴鹿的少數(shù)民族。馴鹿是鄂溫克人最忠實的伙伴,甚至融入人們的生命之中。早在17世紀,生活在俄羅斯境內(nèi)的部分鄂溫克人遷往勒拿河及額爾古納河流域,相伴他們的就是馴鹿。馴鹿喜食沒有污染的苔蘚,需常年在林中活動,而生存所要的石蕊與食鹽,則由人類提供。馴鹿是鄂溫克人在山林中唯一的交通工具,也被視為一個部落財產(chǎn)的標志。<div><br>尋找馴鹿是鄂溫克人常見的活動。馴鹿在森林中覓食、活動,一般在三四天后自行回家。但若在冬季突遇暴雪天氣,馴鹿迷路被困山中,獵民必須出去尋找,防其凍死。在一些祭祀場合,獵民也會宰殺馴鹿,如《額爾古納河右岸》中薩滿每次施法救人,就會殺一只鹿崽祭獻給瑪魯神。而在鄂溫克人搬遷時,營地中從未熄滅的火種,也會交給一頭馴鹿來托載。因此可見,馴鹿被鄂溫克人視為與神對話的靈物。所以在《額爾古納河右岸》中,一位漢族人建議鄂溫克人下山定居并圈養(yǎng)馴鹿時,人們才會有激烈的反應(yīng)——如落入凡間精靈的馴鹿,怎能與豬羊一般被圈禁,在方寸之地對人類搖尾乞憐,討取食物呢?<div><br>60年代前后,在政府的動員下,生活在山林中的鄂溫克人分批遷往山下居住。最先搬遷的應(yīng)該是年輕人,他們向往山外多彩的生活,或為自己的孩子創(chuàng)造更好的醫(yī)療、教育條件。從此,山林成為他們的故鄉(xiāng)。在某些時節(jié)階段居住或憑吊。部分獵民割舍不斷對山林的眷戀,依然留在山上。</div></div> 哲學家翦伯贊說:人們從森林走到草原也同樣是不容易的,因為這要改變?nèi)康纳a(chǎn)和生活方式。改變意味著要打破或放棄原來,重塑從或建立新知。人類的每一步嘗試和啟程,必然存在抗衡和犧牲。在一次次的生態(tài)移民中,美曰其名予他們安穩(wěn)生活,安定住所,卻促使他們的文化逐漸流失,推其走向衰亡。<div><br>少數(shù)民族文化包含衣食住行、婚喪嫁娶、人文禮儀、風俗習慣、生活方式、信仰巫術(shù)、穿著情趣、節(jié)日儀式、科技工藝、心理特征等方面。在搬遷與融合的過程中,他們的文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亡。不只是鄂溫克人,云南的摩梭人、納西族,四川、西藏的藏民,如果不是身份證,我們很多時候均無法分辨對方是哪個民族。</div> 文明果然是巨大的力量。他們脫下自己頗具特色的服裝,用無所不能的現(xiàn)代化智能產(chǎn)品,訂購快遞物美價廉的摩登衣服;他們搬離撮羅子、蒙古包、帳篷,住進樓房瓦房,避免風吹日曬,夏暖冬涼,畢竟電力可以解決照明、取暖一切問題。他們放棄自己的語言,努力抄起并不熟練的漢語,而他們的孩子竟都能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了……<div><br>服飾、建筑、語言是少數(shù)民族文化中最容易流失的。特別是語言,因為很多民族并沒有固定文字,全靠一代一代人的傳承。很難想象,在“說普通話、寫規(guī)范字”的現(xiàn)代教育浪潮中,他們這種脆弱的口口相傳的方式,還能將語言保存多久。</div><div><br>所以說,現(xiàn)代文明正以驚人的速度,沖擊甚至取代少數(shù)民族的文化,使其失去傳承的土壤與空間。</div> 除現(xiàn)代文明的強力滲透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少數(shù)民族自己的放棄。只有當一種文化為它的擁有者贏得心靈上的鼓舞和安慰時,這種文化才得以自覺地傳承。<div><br>移民后的鄂溫克人失去獨屬游獵文化中最重要的東西——獵槍,因此無所事事,酗酒打架,如《額爾古納河右岸》中帕日格和沙合力,“喝酒后不是砸商店的櫥窗,就是破壞學校的桌椅,要不就是把鄉(xiāng)政府的汽車的輪胎扎破?!鲍C槍的失去,讓他們內(nèi)在的、獨有的狩獵文化徹底崩塌,他們在酒精的麻醉中釋放雄性的荷爾蒙,尋找意念中的精神家園。</div><div><br>《額爾古納河右岸》中的伊蓮娜,她隨母親去往激流鄉(xiāng)定居。但她嫌棄城市的人流、房屋、灰塵,便回到山中定居,而在山中待上一兩個月,又嫌山里太寂寞,跟外界聯(lián)系不方便。他們身體中殘留著自由的因子,因此渴望森林中的撮羅子、馴鹿、呼嘯的風,厭棄草原、城市對他們身體的禁錮,卻貪戀城市便捷的生活。因此,身體與精神割裂,最終使她走向死亡。</div><div><br>事實上,這不是小說的中杜撰?!额~爾古納河右岸》中的伊蓮娜,是以鄂溫克畫家柳芭為原型的。柳芭是鄂溫克族第一個女大學生,考入了中央民族大學油畫系專業(yè)。柳芭去了北京上大學并留在城市工作,卻因為無法適應(yīng)都市的生活回到了鄂溫克部落。在現(xiàn)代文明與原生態(tài)生活的夾縫蛄,她竟成了異類。難以找到身份歸屬的柳芭陷入迷茫,她染上了酗酒的毛病,42歲時,柳芭栽倒在冰冷的河水中與世長辭。<br><br></div><div>離開森林的鄂溫克人,像失去土壤的蓬蒿,幾度搬遷,在草原上淺淺地扎根。養(yǎng)分無從提取,自身儲存的能量去被大量消耗,因此枯萎干癟。對日漸式微的同族與如流沙逝去的文化,有心無力,索性躺平。</div> 當然,也會有掙扎與抗衡。如《額爾古納河右岸》的西班,他用自己的方式造字,而畫家伊蓮娜用生命最后的兩年完成巨幅畫作,心力交瘁,墜江而死。他們都在用微小的力量留住鄂溫克的點滴,但終究溪流難敵海水之勢。<div><br>在現(xiàn)實中,很多人通過視頻、圖片、演出的方式將鄂溫克人的生活展現(xiàn)在世人面前,這也不失為一種好的方式。目前也有一部分人在返回其部落生存的森林,恢復其原有的生活、生產(chǎn)方式。他們用這種固執(zhí)的做法,試圖保留其理想建制,重塑精神家園。而這本書,也正是一種呼喚,呼喚人們對大自然的熱愛與敬畏,對生靈的關(guān)愛與體貼,對宇宙生態(tài)平衡秩序和諧的祈盼與暢想。</div><div><br>本書作者遲子建說:尊重弱小民族的生活和信仰,才是真正的文明。真誠地希望每一個少數(shù)民族能享有這種文明。</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