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長安三萬里》上映時,我正在旅途上。我們一路向北,走走停停,既在渤海的碧波上揚帆起航,也到青青草原策馬奔馳。在我們的一萬三千里中,有幾天是在塞北。盛夏的塞北沒有雪,和平年代的塞北沒有煙塵;那里有離離原上草的勃勃生機,那里有廄馬散連山的雄奇壯麗。結(jié)束旅程回來,再去看《長安三千里》,長河落日,無邊原野,鯤鵬展翅,駿馬嘶鳴......著實有一番穿越時空之感。</p> <p class="ql-block">說起長安,必定思及唐朝;一提唐朝,詩人與詩歌便鋪天蓋地洶涌而至。豪邁奔放的李白與憂國憂民的杜甫是人們心中唐詩永遠(yuǎn)的主角吧,《長安三萬里》則把主角光環(huán)投放到李白與高適身上,更是以高適為中心去描畫那個星光璀璨波瀾壯闊的大時代,對此,你不必訝異。要知道,謫仙人李白是唐代最著名的詩人,渤海縣侯高適是唐代詩人之最達(dá)者,而杜甫是在宋朝才真正成名。他們?nèi)齻€有過結(jié)伴同行暢游山水快意人生的經(jīng)歷,所以在展現(xiàn)大唐風(fēng)云的影片里,凸顯高適與李白的光輝形象而安排老杜做小配角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李白,是那個李白,高適也是那個高適,杜甫也還是那個杜甫,你以為他們變了,這固然有影視作品藝術(shù)加工的因素,而更大的因素是你對歷史上的他們有不同程度的誤解。</p><p class="ql-block">當(dāng)然,他們也的確變了,——后來,李白由精壯游俠兒變成了大腹便便的油膩大叔,高適由困窘無業(yè)青年變成了叱咤疆場的大英雄,杜甫由豁著門牙的名門小哥變成了俊逸少年,此時的他還不知道,不久的將來,等著他的會是何等悲苦潦倒的殘酷人生!</p> <p class="ql-block">很喜歡電影里對高適與李白相識于少時的虛構(gòu)。那時的他們,一個籍籍無名,一個鼎鼎有名;一個揮金如土,一個勤儉節(jié)約;一個瀟灑恣意,一個踏實堅韌。家世與性格如此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一見如故,惺惺相惜。他們在少時結(jié)下的友誼,隨著時光的流逝而似相忘于江湖卻又如陳酒般愈加醇厚綿長。</p> <p class="ql-block">高適去揚州赴一年之約,李白問他怎么來了;高適在李白寫信急催之下前往長安,李白又問他怎么來了。好一個沒心沒肺的李白,但這也是率真可愛的李白,“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他的狂放傲岸注定他不會把誰長久地裝在心里;好一個不與朋友計較的高適,這是沉穩(wěn)寬容的高適,“戰(zhàn)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他的悲憫與清醒注定了他要把別人刻在心尖上。</p> <p class="ql-block">高適相信勤能補拙,他清楚自己要的是一步一個腳印去建功立業(yè)、重振家聲的人生,為此,一個又一個十年里,他甘于寂寞,沉潛蓄勢。李白意欲平交王侯,但在等級森嚴(yán)的社會里這只能是夢幻;他求仙問道,殊不知仙道之虛妄更甚于前者。</p> <p class="ql-block">高適的勤勉務(wù)實與李白的紙醉金迷讓他們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但最終,一定會有“輕舟已過萬重山”的回響或是別的一些什么再次把他們的生命聯(lián)結(jié)在一起,那一刻,李白欣喜若狂,高適如釋重負(fù),我們觀眾,大多已淚流滿面了。</p> <p class="ql-block">電影的結(jié)尾,高適說,只要詩在,長安就在。后來呵,長安不再,詩仍鮮活?!堕L安三萬里》精選的四十八首唐詩,從《靜夜思》到《將進(jìn)酒》,從《別董大》到《燕歌行》,無一不是傳世經(jīng)典,無一不是唐詩這座巨大冰山的一角,無一不令人嘆為觀止。觀影,看人品,品人情,情難已,已是詩中人、劇中人。這時候,是不是忽然覺得,那些你曾背熟的詩,寫的其實也是你的人生?</p> <p class="ql-block">走出影院,再次感嘆李白還是李白,即便老來遇赦時的欣喜若狂,他也仍然表現(xiàn)得那么天真爛漫;感嘆高適還是那個高適,他不是看到希望才努力,而是因為不懈努力才有了希望。后世的李賀感嘆“若個書生萬戶侯”,是觸景傷情——一介書生,為凌煙閣上的開國功臣里沒有誰是書生而感嘆自己的才華無處施展。但如果李賀把目光轉(zhuǎn)移到凌煙閣之外,他定會想起,詩人高適獲取了封侯的無上榮光——而整個唐朝,被封侯的詩人,也僅只高適一人!“男兒何不帶吳鉤?”恍惚間,我看見高適隔著歷史的煙云,向李賀微笑著頷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