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桃之夭夭</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高原的風,數千年來,亙古不變的吹著,吹出了崇山峻嶺,吹出了千溝萬壑,塑造出黃土高原特殊的地理地貌。在這些大山的褶皺里,生活著她的子民,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p><p class="ql-block"> 我的祖輩就生活在這里,黃土高原的腹地深處,陜西省子長市中灣村,川道上,山灣里,幾十戶人家依山而居。</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末,爺爺出生在這里,曾祖父背了兩升小米,請了鎮(zhèn)上的私塾先生給爺爺取名張尚仁,爺爺兄弟三人,二爺張尚義,三爺張尚德,崇尚仁義禮智信,儒家五常,這也成為了張家家訓,代代相傳。</p><p class="ql-block"> 那個年代的黃土高原,氣候干旱,土地瘠薄,盜匪橫行。土崖上挖了兩孔窯洞,為了防止坍塌,用拱形木梁支撐,兩扇木門上小小的天窗,窯內光線昏暗,常年燒柴禾做飯取暖,窯頂熏的黑黢黢的。家里幾畝山地,靠天吃飯,一旦遇到天旱的年份,便沒有多少收成。爺爺一年有幾個月給財東家扛活。</p><p class="ql-block"> 爺爺婚后,大伯,二伯,三伯,大姑,二姑,三姑,相繼降生。六個孩子,八張嘴吃飯, 家里的日子越發(fā)艱難,頓頓飯稀湯寡水,照得見人影子,難得吃頓干糧,大人孩子,滿臉菜色。最小的三伯、三姑,細胳膊細腿,挺著個大肚子,村里大多孩子也是這個樣子,都吃不飽飯。</p><p class="ql-block"> 春天,米缸見底,最艱難的日子,奶奶顛著一雙小腳,拉著幾個孩子,挖苦菜,擼槐花,摘榆錢,填飽肚子。秋天,給財東家拔豌豆,拾麥穗,換取一升半升的糜谷,籍以貼補家用。哥幾個爬樹掏鳥蛋,下河摸小魚,灶膛添把柴火,鐵勺炒蛋,便是難得的美味。</p><p class="ql-block"> 爺爺患有哮喘,數九寒天,咳的厲害,拱背彎腰,喘不過氣來,郎中開的中藥,喝了幾大包不見效,遠房舅舅帶來偏方,一丁點褐色的膏土,煮水喝了,立竿見影,不咳了,不喘了,胸口也不再痛,人也精神了,后來才知道,那是大煙土,會上癮。爺爺漸漸失去了勞動能力,家道越發(fā)艱難,大姑二姑先后做了童養(yǎng)媳。</p><p class="ql-block"> 三爸十三歲那年,陜北大旱,連續(xù)幾個月沒下雨,土地皸裂,禾苗干枯,樹葉都黃了,秋莊稼是指不上了,能吃的樹皮都被扒光了,裸著身子瑟縮著,日子越發(fā)難熬,爺爺做了個艱難的決定,將三爸送人,也就是過繼給他人。奶奶特地煮了兩個雞蛋,流著淚,拉著三爸的手,送出幾里地,不停叮囑著,到了新家要聽話,三爸噙淚點頭,哽咽著,一步三回頭。</p><p class="ql-block"> 三爸的養(yǎng)家姓賀,距中灣村幾十公里,賀家崖村,小小山村,幾十戶人家,有河邊的川地,也有山上的漫坡地、山峁地,人均土地較多,條件相對好一些。初到養(yǎng)家,三爸總是怯生生的,畢竟只有十三歲,新的父母,新的村莊,一切都是陌生的,養(yǎng)父母沒有生養(yǎng),抱養(yǎng)了一個妹妹。</p><p class="ql-block"> 莊戶人的日子總是單調而重復,日子一天天過著,三爸漸漸長大了,農村人,收入全靠土里刨挖,生產隊掙得公分,一年也分不了多少糧食,勉強維持溫飽,單靠受苦,日子不會有什么改變。那個年代,大概可選擇的手藝無非就是石匠,木匠,鐵匠等,其他行業(yè)都被割資本主義尾巴割掉了。手藝人在村里還是蠻吃香的,也可換來幾個活錢。三爸自學了木匠手藝,給四鄰八舍臨近村莊的莊戶人家做個門窗,打個柜子,盤個犁杖,日子漸漸好起來了,比一般的莊戶人家手頭活泛許多。</p><p class="ql-block"> 爺爺手上有兩孔窯洞,一眼碎石片砌起來的石窯,土和麥秸和泥,厚厚的糊在窯壁,年代久遠,窯頂變形塌腰,泥皮剝落,已無法住人,盛放雜物柴禾。另外一孔是土窯洞,高高的山崖,一镢頭一撅頭在土崖上挖出洞穴狀,高闊和石窯無異,只是更深一些。幾根木梁間隔數尺沿著窯壁弓形支撐,讓土窯更穩(wěn)固,窯掌套著一小窯,用作倉庫。</p><p class="ql-block"> 箍幾孔石窯洞,要出面子石頭,方方正正的,面上要雕出花紋。這是路遙小說《平凡的世界》里孫少平的夢想,也是當時三爸的夢想,所謂夢想,因其受阻于金錢,技術,勞力等,想法大膽,實施艱難而稱之為夢想,農村人人老幾輩能箍出幾孔石窯洞的實乃鳳毛麟角,就能掂量出其中的份量。</p><p class="ql-block"> 三爸為此輾轉反側,反復籌劃。首先手頭得有現金,用于支付工匠工錢,得有糧食,支應一應吃食。三爸起早貪黑,各種渠道搞來木料,用來打柜子,做椅子等各種木工活,換取糧食和工錢,那時候的木料是金貴的,放眼望去,山上光禿禿的,沒有樹,不像現在,槐樹漫山遍野,粗壯的樹木倒在那里,任其腐朽,那會要找根窯洞窗戶的橫梁何其難。</p><p class="ql-block"> 冬天,農閑時間,河道挖土開出石層,用鋼釬一釬釬戳磨出石洞,埋入黑色火藥,導線引燃雷管,轟隆聲中炸出石頭,肩扛,背馱,手指磨爛,肩膀壓破,備齊石料。開始攢地功,陜北土話,镢頭挖土,在獨輪車載著籮筐運土的吱扭聲中,開出平整地基。歷經幾個寒暑,一線三孔大石窯齊蓬蓬、平展展的矗立在村莊中部的高鹼畔上,煞是引人注目。</p><p class="ql-block"> 三爸娶的是石家溝大戶人家石姓女子,三媽嫁入賀家,一直出山勞動,農業(yè)社掙公分,雖說一天都舍不得誤,一年下來口袋空空?,F在我們在穿衣上有各種選擇,內衣,外套,各種花色,多種款式,琳瑯滿目。計劃經濟時代,物資短缺,供銷社賣的是一卷卷的布匹,莊戶人割二尺布回來也發(fā)愁,沒有裁縫。三媽想學裁縫,沒有紙筆,就用土疙瘩在地上勾畫,沒有尺子,就拿布塊在身體上比劃,三媽也不識字,裁裁剪剪,很神奇,布塊變成褲子,布衫,后來還做四個兜的列寧裝,女孩穿的小裙子,三媽成了遠近有名的裁縫,</p><p class="ql-block"> 說起裁縫,就得說說縫紉機,裁剪衣服,手工縫制,三媽雖說女工很好,針腳細致綿密,畢竟慢啊,白天隊里參加勞動,晚上孩子們睡后在煤油燈下縫衣服,好多天才能出一件成衣。后來,聽村里插隊干部說公社的供銷社賣一種專門縫制衣服的機器叫縫紉機,一天可以縫好幾件衣服,起先,三媽是半信半疑的,一次去趕集,看到了那臺機器,三媽始信,繼而羨慕不已,回來后天天念叨,可是那臺機器要幾十塊錢,那里買的起啊。</p><p class="ql-block"> 當時政策,每戶可以養(yǎng)一頭豬,三媽就動起了念頭,想買一頭豬崽,多方打聽,八十里外的楊家園則一頭豬崽比本地公社便宜幾塊錢。月亮掛在天上,三媽帶著二哥出發(fā)了,夜半時分,莊戶人睡了,二哥背著一頭小黑豬,呼哧帶喘回來了,豬崽尿了二哥一脊背,胳膊上踹破一塊,二哥疼的呲牙咧嘴。為什么要披星戴月,因為異地買豬,屬于投機倒把行為,一旦被民兵發(fā)現可不得了,沒收豬不說,還得游街示眾。</p><p class="ql-block"> 放學后,哥哥姐姐們就得提著筐子打豬草,苦菜,蒼苗,打碗碗花都是小豬的最愛,小豬越長越大,為了催肥,得喂料,口糧就那么多,豬吃多了人就得少吃,粥碗明顯稀了,豬越來越肥,脊背圓滾滾,平展展的,騎在背上穩(wěn)穩(wěn)當當。那年冬天,三爸用架子車拉著豬去了公社,拉回了那臺蜜蜂牌縫紉機。打了幾個月豬草,豬賣了,二哥們沒吃到一塊肉。</p><p class="ql-block"> 那會前后村分兩個生產隊,成年勞力不分男女都得參加勞動,政府號召農業(yè)學大寨,工業(yè)學大慶,大練鋼鐵,人定勝天,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各種口號震天價響,各種運動層出不窮,公社社員們雖然肚子是癟的,精神上充實而亢奮。</p><p class="ql-block"> 大姐出生時,正值著名詩人李季的長詩《王貴與李香香》改編的道情、說書等各種劇目上演,大姐取名香。大哥取名明珠,長子總是寄托著父母更多的期望,視為掌上明珠。二哥侯珠,二姐延紅,三弟小紅,小妹鳳紅,六個孩子。從其名字中可看出時代烙印,紅衛(wèi)兵串聯(lián),紅小兵站崗,萬里江山一片紅,紅字便忙的不可開交,頻繁出現在哪個年代孩子的名字中。</p><p class="ql-block"> 五、六十年代,合作化運動如火如荼。大煉鋼鐵,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吃食堂,各種運動鱗次櫛比?;厥淄?,由衷的佩服那一代的父母,我們的三爸三媽們,每家?guī)讉€孩子,喂飽這些孩子并將他們養(yǎng)大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英雄的母親們,每兩年一個孩子的節(jié)奏生育,沒有產檢,沒有產假,沒有奶粉,沒有保姆,衛(wèi)生用品都是稀缺的。十里八鄉(xiāng)有個自學成才的接生婆,生育孩子全靠上天眷顧,媽媽們就像在鬼門關走一遭,時不時有產婦和新生兒夭亡。產后,既得出山勞動,還得操持家務,用面糊、米湯喂養(yǎng)這些孩子,就像一窩小鳥,張著杏黃的小嘴,爭先恐后,吱喳亂叫,嗷嗷待哺。</p><p class="ql-block"> 時??吹?,一串孩子,就像一串手機信號??,大的拖著小的,三歲的照顧兩歲的。父母們忙了,孩子無人照顧,便用一根繩子拴在土炕上,任其哭鬧。沒有玩具,我們自制,游戲模式花樣百出,打杠杠,滑冰車,跳繩,跳房子,頂牛,扇寶,彈珠子,灌糞爬牛,挖倒退蟲,抽葉子,挖陷阱捉敵特,丟沙包,老鷹捉小雞。列為看官,您眼暈了吧,您犯糊涂了吧,這都那跟那啊,告訴您,這只是我們的一小部分游戲名稱而已,每一項展開都鮮活生動,不得不佩服孩子們的創(chuàng)造力,放在今天,他們該是游戲公司的策劃。</p><p class="ql-block"> 至于爬山上樹,下河摸魚,那都是家常便飯,我們的足跡絕不像今天的孩子局限于斗室,兩眼瞅著電腦手機。山野,河流,都是我們的運動場,一草一木皆是玩具。夏天泡在河里,猴在樹上,冬天在冰場上馳騁。掏鳥孵蛋,抓鴿子,斗蟈蟈,捉小野雞,套小野兔,甚至小花蛇,那都是我們的寵物,我們可不屑于玩家畜,最起碼得是野生的。</p><p class="ql-block"> 今天去一些展覽館,還能看到紡車,織布機。三媽的紡車織布機大概還塵封在那孔高高的土窯里,真該把它拿出來給后輩言說,已經沒人識得它們,說的清其工藝流程了。</p><p class="ql-block"> 上網查了一下,土法織布,從棉花到布匹,需要七十二道工序,工藝流程極其復雜繁瑣。三媽和三奶合力完成。油燈下,三奶右手搖著紡車,左手棉條在紡車的嗡嗡聲中愈拉愈細,愈拉愈長,倏忽纏在棉錠上,棉錠一點點肥大起來。三媽坐在高高的織布機上,腰纏織索,腳踩織布機,前后推送分線篦子,梭子在密密的經線中左右穿梭,手腳并用,織機哐當,尺余寬的布匹一點點延展??棾龅牟计ゾ砥饋?,整整齊齊,俗稱老布,白色中透著微黃。小時候,大多穿著家織老布衣服,浸染成黑色或者靛藍,裁剪成三個或者四個兜的列寧裝。因其茵染工藝簡單粗暴,鐵鍋漿煮,穿過一段時間,便會掉色,斑斑駁駁,深淺不一,有云南扎染之風。</p><p class="ql-block"> 家織老布衣服當時在我們眼中陳舊而老土,乏善可陳,滌卡上衣,的確良褲子,才是男孩子理想中的最優(yōu)搭配,滌卡平展挺括 ,的確良柔韌飄逸,新衣上身,好感爆棚,環(huán)顧左右,自覺風流倜儻,玉樹臨風,晚上睡覺會將褲子疊縫壓在枕下,維持褲子中縫的筆挺,俗稱“棱子不倒”。當然,這是情竇初開的高中階段,更早時候,我們的理想裝扮是有一身綠色軍裝,有肩章帽徽更好,帽子里襯墊一圈報紙,捏出角棱,別上閃閃發(fā)光的五角星帽徽,冬天,火車頭棉帽 翻毛大頭皮鞋,裝備齊全,那就是人中龍鳳,不要太帥。</p><p class="ql-block"> 當然,一身老布新衣也很珍貴,大部分孩子還是穿著父母或者哥姐退下來的衣服,七長八短,補丁壓著補丁,有些媳婦的針線不好,補丁便色彩跳脫,粗枝大葉,甚至開洞露肉。</p><p class="ql-block"> 新織老布是用來換錢的,每遇集日,大哥背著布匹,隨三媽去集上售賣,幾十里山路,頂著星星出發(fā),跨溝越澗,翻山越嶺,躲避各村民兵查驗,抵市已過正午,口干舌燥,擺攤售賣,可換錢,亦可用糧食,或者豬崽,蠶絲交換,三媽的交易方式靈活多變,日頭偏西,集散,背著沉甸甸的糧食口袋,走到西鷂澗天已黑透,寄宿遠房姨家,姨家貧,不能提供飯食,拾掇一閑窯,和衣而臥。</p><p class="ql-block"> 多年以后,二哥還對那一片自留地心心念念,那是一家人的糧倉,災年解決了一家人的溫飽,還救濟了不少親戚鄉(xiāng)鄰。自留地,計劃經濟時代特有產物,農村所有土地屬集體所有,個人不得開墾種植,唯有生產隊根據各家人口劃有一小片土地歸私有,農民便把全部熱情揮灑在自留地上,松土,施肥,種植各色瓜果蔬菜糧食,極大緩解了口糧不足。 </p><p class="ql-block"> 那年劃分自留地,東溝,屬二類漫坡地,人均二分。三爸提出用自家自留地換取后山一片山地,眾皆嘩然,認為三爸是個瓷腦,那是廟山延展到河邊的梢把子,長滿檳草,檳草是最讓莊稼人頭疼的雜草,根系發(fā)達,像蛛網一樣密布地下,很難清除,況且石子礁石滿地,一直荒著,從未耕種。二類地換取荒地,自然沒什么阻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