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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葵花泡酒

春暖

<p class="ql-block">　　翻找舊物時，在酒柜最上端最里層忽然看到一瓶葵花泡酒。用一個普通鐵蓋罐頭瓶裝著，外面的商標(biāo)還貼得結(jié)實(shí)。年深日久，里面的酒和花瓣已成琥珀色。我小心把它拿下來，放到桌子上，慢慢摩挲著翻過來轉(zhuǎn)過去仔仔細(xì)細(xì)看著，淚水不禁模糊了雙眼。</p><p class="ql-block"> 那大概是十年前了，我咳嗽的毛病斷斷續(xù)續(xù)總不好，母親不知聽誰說葵花泡酒管用，就做了一瓶大老遠(yuǎn)給我送來。記得那天她從編織袋子里一樣樣拿出蔥蒜青菜之后，最后才掏出這瓶泡酒，一層層打開包裝然后興奮地說，這是泡酒，治你咳嗽的。母親篤定地相信它肯定對我的病有療效。我有些不以為然，母親走后，就把它放到角落里去了。 </p><p class="ql-block"> 其實(shí)，從小到大我與母親關(guān)系是疏淡的。我天性敏感，小時候總覺得母親偏袒兩個弟弟。那時家里條件差，一年見不到幾次細(xì)糧，小孩子沒啥零嘴兒。有時父親出門帶回一包餅干啥的，母親分一塊給弟弟們嘗嘗，然后便藏到錯柜里。那是一種連在一起的柜子，只有把第一個柜門拿開才能打開第二個柜門。母親覺得六七歲的弟弟是打不開錯柜的，所以總認(rèn)定是我偷吃的。我不敢辯解。母親打我一頓笤帚疙瘩給我長記性，我自然很委屈，對母親也有了怨恨。母親脾氣急，加上活計重孩子多，根本無暇顧及我的感受。七歲那年夏天，聽說有個地方大地震，我們都特別害怕。晚上臨睡前，母親把一個小包裹放我被窩旁，鄭重跟我說，夜里地震來了一定要拎著跑。我嚇得一晚上沒敢睡。我以七歲孩子的思維設(shè)想了一晚上房倒屋塌砸死人的恐怖。同時心里特別難過，母親只管弟弟們而不管我。十四五歲我離開家到外地念書。那些年，除了回家取生活費(fèi)，我基本都呆在城里姨家。姨總是夸我能干活，還特別關(guān)心我理解我，跟我像朋友似的開玩笑。而母親卻從未有過這樣時候，除了指責(zé)我就是數(shù)落我，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樣樣不如人家孩子。我覺得母親是冷漠的，所以我跟姨的關(guān)系要比跟母親近。結(jié)婚后住在城里，小家的貧困，跟娘家的富裕生活，落差感極大，讓我很自卑，很少回娘家，跟母親的關(guān)系更疏遠(yuǎn)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時光流逝，轉(zhuǎn)眼許多年過去，我也做了母親，我的人生也有了一定閱歷，才慢慢領(lǐng)悟到母親的心，也漸漸理解母親。</p><p class="ql-block"> 回想往事，母親的辛苦和不容易讓我心酸，愧疚。那些年，家里活計繁重，父親又不常在家。我是家里老大，母親自然對我嚴(yán)厲。那年，母親得了很重的甲亢病。而我堵氣呆在城里不回去。母親獨(dú)自種二十多畝地。這個病很饞，母親不舍得吃一口好的。把攢的雞蛋一次次給我送到城里來。那時家里養(yǎng)了幾十只鵝，大弟每天放學(xué)都要到幾里外的草甸子去割草放鵝，母親已經(jīng)答應(yīng)大弟，待把鵝賣掉了一定給他做一件羽絨服。但想不到的是等把鵝賣了，羽絨服也買了卻穿到我的身上了。一次，我得了鼻竇炎，頭疼難忍已經(jīng)幾天了。恰巧母親來，我看到母親，不知怎么就哭了。母親也掉淚了。平時柔弱沒主見的母親那次堅決帶我回家。那次跟母親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感受到從末有過的溫暖與踏實(shí)。其實(shí)，生活中遇到難處時，母親總是第一時間跑來幫我，幫我?guī)Ш⒆?，讓我找工作。這么多年里，只要是家中地里產(chǎn)的菜，我從未買過，都是母親送給我。</p><p class="ql-block"> 母親患病五年中，我斷斷續(xù)續(xù)照顧。我嘴拙，躺在她身邊，我說媽咱倆嘮嘮嗑呀？母親說嘮唄。然后兩人便都沒聲音了。似乎在無聲的交流。兩個人經(jīng)常這樣靜靜地躺著，靜靜地，看窗外的藍(lán)天白云，看樹梢隨風(fēng)搖動，看對面樓房頂上的隨意生長的幾蓬綠色?？粗粗?，母親會哆哆嗦嗦伸出手，指著那方向，沙啞地說，你看那苞米長得多好。我心里抽搐般的痛，柔聲告訴她，媽，那是草。</p> <p class="ql-block">　　母親的離去，就像剜掉我心上的一塊肉，那種疼痛綿綿無期無法痊愈。 </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每次回去，我還是習(xí)慣先到母親的房間，站在門口心里默默叫一聲媽。但床鋪空空再也不見母親的身影，淚水濡濕了眼睛。我真想和從前那樣，躺在母親身旁，跟母親嘮嘮家長里短，告訴她我現(xiàn)在的生活狀況。母親去世前最后一次帶她去醫(yī)院，因為走得急，我忘了換棉褲，車?yán)锢洌赣H還示意把她的大衣披在我腿上，那一刻，我流淚了。她病重最后階段，時清醒時糊涂，但每天看到都盯著我問：你眼圈咋又青了是不是又沒睡好覺？你又瘦了，是不是累的？ </p><p class="ql-block"> 母親走了，世間再無人像母親那樣關(guān)心我的冷暖胖瘦。這瓶泡酒，像一根鞭子，鞭撻著我對母親愧疚之心。輕輕撫摸著這瓶泡酒，緊緊貼在胸前，一件件往事悄然融入我的內(nèi)心。此刻，我真想打開瓶子嘗嘗，卻又舍不得，我怕一打開，母親的愛會流失。 </p><p class="ql-block"> 我把它拿到窗前，透過熾烈陽光照射，瓶里的酒液和花瓣瞬間變回燦爛的金黃，一片片花瓣在瓶里旋轉(zhuǎn)……我仿佛看到母親正從一片茂盛的葵花地中緩緩向我走來，金色的葵花瓣兒遮掩著她的臉頰，母親溫暖熾熱的目光包繞著我……不知人間通向天堂的路究竟有多遠(yuǎn)，但我知道這條路上一定開滿鮮花，有蝴蝶有蜻蜓，也有來自天空的鳥鳴，也有母親對我和所有親人的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