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序】每當知青戰(zhàn)友聚會，大家常常會談起當年乘車逃票的事，即心酸又好笑。在農村那段艱苦的歲月里，知青們面朝黃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一年到頭掙得辛苦錢一腳都踢不倒，尤其是老知青扣去當年的口糧錢更是囊中羞澀，有的因此倒欠生產隊的錢。</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歪頭山火車站是沈本鐵路的中間站，是我們回家的必經車站，每天都有幾趟列車從這里經過，只要買一張六毛錢的火車票，用不上個把小時就能回到城里自己心心念念的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農村呆的時間一長就想回家，想回家就得坐車，要坐車又沒錢，只能逃票，成功與否全憑運氣，這也是知青們的無奈之舉，不過返回青年點時基本上都買票（家里給的錢）。我也一樣，下鄉(xiāng)二年半曾有過兩三次逃票的經歷，當時車上車下的一幕幕，至今留在記憶里揮之不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抱團】有一年，松木堡大隊啟動了一項水利工程，即在村外河邊不遠處修建蓄水方塘。大隊領導集結四個小隊的民兵和知青，利用冬閑時間開展了方塘工程大會戰(zhàn)。</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工地上紅旗招展，塵土飛揚，掛在樹上的大喇叭不停的播放著激揚的歌曲，還時不時的插播各小隊征戰(zhàn)的決心書、保證書和表揚稿。冬眠的凍土頑石在鍬鎬聲中被喚醒，趕牛車的，推獨輪車的，抬大筐的，挑土籃的，你來我往，干得熱火朝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復一日，工程進度很快，方塘初現規(guī)模。但是艱苦的勞動和寒冷的環(huán)境，讓參加會戰(zhàn)的知青程度不同的出現了腰酸背痛雙腳涼，手上血泡繭子加凍瘡。</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又是一個日出冰消的上午，知青們像往常一樣揮鍬舞鎬奮戰(zhàn)在工地上，遠處的火車也一如既往準時鳴笛駛向歪頭山火車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注目火車離去的方向，女知青@明子的眼圈紅了，風吹日曬的面頰已無粉嫩的本色，上面寫滿了疲憊與鄉(xiāng)愁。她難以克制想家的心情，顧不上別人笑話，把凍紅的雙手圍成喇叭形狀放在嘴上，對著干活的人群大聲喊道：“我—想—回—家，就—現—在！還—有—誰—想—回—家，一起走啊—啊— ?。 边@一聲聲呼喚，被一陣陣寒風吹散，被一股股沙塵遮擋，卻有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約有十七八個知青紛紛響應，其中絕大部分是新知青，大家把手中的鍬鎬埋在河邊的沙灘里直奔火車站而去。老知青吳大哥平日里耿直仗義，他眼睛不大，臉龐剛毅，肩披破舊的軍大衣挺拔如松，他輕聲安慰新知青：“聽我的，別害怕，誰都沒錢買票?！?lt;/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車廂里的旅客不多，我們這群人挺顯眼的，有幾個男青年擠坐在一起利用小桌板打起了撲克牌。我的座位有點糟糕，緊挨著車廂的門，查票第一人很可能是我。與我相對而坐的是老知青@豆花姐，她待人熱情，樂于助人，一對笑眼和銀鈴般的笑聲特別有親和力，我很喜歡和她在一起。為了緩解我們的緊張情緒，@豆花姐不停的和我們聊天解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車開動了，車輪與鐵軌發(fā)出輕快有節(jié)奏的摩擦聲，生平第一次逃票的我有點坐立不安，心里時不時的在想：查票時我該咋說？我們會被攆下車嗎？我不買票的事敢告訴家里嗎？總之心情復雜，有擔心，有緊張，還有點小期待，但是一點都不害怕，因為有知青哥哥姐姐在身邊。</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該來的，終究會來的。列車還沒開到下一站（石橋子站），車廂里就響起了列車員一連串威嚴的聲音：“查票，查票了，都把票拿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出所料，我第一個被查，隨后眾知青全部落網。面對兩位男列車員的嚴厲訓斥，吳大哥來了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站起來脫掉大衣，把所有的衣兜褲兜拉到外面給他倆看，說了一句：“全身沒有值錢的東西，看著辦吧！”旁邊的男知青跟著附和效仿，氣的列車員要找乘警把吳大哥帶走。@豆花姐一看事情不妙，趕緊上前給列車員賠不是，接著又打起了感情牌——希望列車員去看看我們吃的苞米面大餅子和鹽水煮白菜，看看我們住的洗臉水成冰坨和滿墻結霜的房間，看看我們辛苦一年也分不到錢的份上， 能不能高抬貴手。我們幾個女知青也跟著“溜縫”，悲凄之情溢于言表。坐在附近的大爺大媽們深表同情，替我們說了不少好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們終于得到那位年長列車員的理解和原諒，他息怒停瞋，說話的語調平和了許多：“我知道你們苦，我家也有下鄉(xiāng)的，他下鄉(xiāng)的地方比你們還遠，比你們還苦，不說了。我本想讓你們象征性的補四張票，唉！這次就這樣吧，下次坐車可要買票呀！”話音未落，掌聲、歡呼聲同時響起，知青們高興的手舞足蹈。乘客們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和我們一起為列車員鼓掌致謝，列車員終于笑了……那一刻我好感動，只覺得心頭一熱，眼淚差點掉了下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終點站到了，我們人多沒票，顯然不能走出站口，大家的眼光不約而同的投向吳大哥，他從車座上站起來胸有成竹的說：“下車后都往車尾方向走，別聚堆，別東張西望，千萬不能跑，注意躲開站臺上的查票員，你們放心走，我來斷后！”說完他先我們一步下車，瞬間就走沒影了。吳大哥的舉動讓我費解：他先走了，怎么為我們“斷后”？</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車的人熙熙攘攘，不少家住永豐南地的乘客都往車尾方向走，其中不乏像我們這樣的逃票者。我很緊張，快速的走著，突然發(fā)現吳大哥在前面和查票員撕扯著、爭吵著，@悠然和小季上前解圍被他罵走（沒走遠，隨時準備救駕）。我不敢停留，心想：吳大哥讓我們躲著檢票員，怎么自己撞到槍口上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月臺漸漸遠去，我們隨著人流沿著鐵軌走了很長一段路，終于看見鐵柵欄上有個不太正規(guī)的“小門”，在出去之前大家不約而同的朝車站方向望去，沒想到吳大哥、@悠然和小季已經趕了上來。我逗趣吳大哥說：“你蹦精蹦靈的，怎么還被抓住了？”他哈哈一笑，得意地說：“我是故意讓檢票員堵住的，為的是吸引他的注意力，給你們打掩護，我看你們都安全了，才甩開了他?！痹瓉砣绱耍@就是吳大哥所說的“斷后”，我們心存感激，報以微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示眾】一次乘車，知青人少，我和@娜娜上車后決定不坐在同一車廂里，避免查票時雙雙被罰（有時隨機查票）。車廂里沒有一個我認識的人，不免心里陣陣發(fā)慌，很害怕查票時被罰丟人，我摸摸貼身口袋里可憐的幾個銅板，心有不舍，但還是主動辦理了補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沒過多時，列車員開始逐個車廂進行查票。不知是哪個車廂，隱隱傳來喧嘩與喝叱聲，好像逮住了一兩個逃票人，我暗自慶幸自己補票的正確。</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車繼續(xù)前行，我昏昏欲睡，忽然被一陣吵雜聲驚醒，只見車廂中間的過道上站著一排人：最前面的是一名列車員，手舉著“逃票可恥”的大牌子不斷向兩側的乘客示意，中間是三個男青年，后面是乘警和列車長。他們背對著我這面，只聽列車長高聲無情的宣布：“大家靜一靜，都看看啊，這幾個是上車不買票的，有的還是部隊子弟，真給解放軍丟臉！”話說得挺刺耳，尤其最后一句直擊心肺，原來這是本車次正在舉行在押逃票者“游廂”示眾。</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聽到“部隊子弟”這幾個字眼，我的心猛縮了一下，凝神細看，壞了！三名逃票者中，靠近牌子的那兩位一高一矮正是我們軍分區(qū)的知青。眾目睽睽之下，矮個子@品茗書生低著頭，棉帽子遮住大半張臉，手戴棉悶子隨著小臂左右擺動，步子很大很急走在前面，似乎想要盡快結束這有傷自尊的囧途；黑大個老譚則東瞅西看，大蘿卜臉不紅不白（臉黑看不出來），笑嘻嘻呲著白牙若無其事的緊跟其后，一看就是個慣犯；再看他倆的穿戴，清一色綠軍裝。</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行人呼呼啦啦的走了，車廂里異常安靜，沒有恥笑，沒有責怪，只有幾聲輕輕的嘆息聲，列車長“殺一儆百”的教育目的已經達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我一直弄不明白，上車前明明看到@品茗書生和@衛(wèi)民兩人并肩從售票處出來，難道他沒有買票？怎么可能呢！他是高干子弟，長的白白凈凈，文質彬彬。我從沒見過他和哪個男生吵架，也沒見過他和哪個女生聊天，即便去食堂打飯都是不爭不搶不需排隊——這一點不知何時被我們寢室細心的尤姐發(fā)現。</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記得一次飯后，回到宿舍剛躺在床鋪上休息，尤姐就喊大家快起來，看窗外的“啞劇”表演，在她幽默略帶夸張的調侃中，我們目睹了這有趣的一幕：先看西邊食堂，百人用餐已接近尾聲，再看東邊男宿舍，@品茗書生出現在門前，上身陸軍秋衣，下身陸軍軍褲，一條精致的乳白色小圍巾繞脖子一圈后，余出的兩端規(guī)規(guī)矩矩的搭在前胸后背上，格外顯眼（這款小圍巾當年罕見），他手拿飯盒挺胸抬頭目不斜視，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穿過寬敞的院落，走進食堂的大門，轉身90度按原速走向打飯的窗口，盛飯的炊事員拿著鐵勺眼睜睜的看著他，等著他，心里頭那個著急呀！而@品茗書生則一笑而過，不以為然。他用餐雖晚，但速戰(zhàn)速決，不會超過飯點，應該說是一名遵紀守法的好青年。不過，今天他在車上的表現卻讓我百思不得其解。</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了火車，我們幾人故意磨蹭，落在乘客出站隊伍的最后面，@衛(wèi)民和@娜娜等又仔細查看了警務室及附近的房間，那里只有幾個沒買票的或行李超重的陌生人，并沒看到@品茗書生和老譚的身影。他倆被帶到哪里去了？還會受到什么樣的懲罰？</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續(xù)】四十年后的知青相聚，我終于解開了@品茗書生逃票的謎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已是某醫(yī)院辦公室主任的@品茗書生，一改年輕時的靦腆少語，在飯桌前很平靜的談起當年被“游廂”的事：到終點站后，他們三人被帶到車站工作人員的休息室，詢問其父母的姓名及工作單位未果（絕不能讓父母來這領人，丟臉?。谑蔷妥屗麄冋局睢睹飨Z錄》，列車長茶喝一半因有工作要做，便草草了事放三人回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問@品茗書生：“那天你買票了嗎？”他笑而不答。飯后湖邊遛彎，有人私下告訴我：那天她和@品茗書生坐在同一個車廂，相隔不太遠。車廂的另一頭已經在查票，她準備好了錢，等列車員查票過來再補票。這時@品茗書生從她身旁經過，并快速地走向下一節(jié)車廂。與此同時，她感覺手上被塞進了什么東西，嚇了一小跳，張開手掌一看，竟然是一張火車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綠皮火車，是當年知青夢中飛翔的翅膀，吳大哥的仗義擔當，@豆花姐的持危扶顛，@品茗書生的英雄救美……每每想起逃票時的尷尬，心中仍然充滿著無奈和感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秋天送走了夏天卻留下了碩果”，望著泛黃的舊車票，我似乎理解了這句話的真諦。是啊，真得要?感謝當年社會對知青的關顧、包容與諒解，更要感謝農村廣闊天地的歷練，知青們雖然獻出了自己的青春，但卻領略了世間的冷暖，強健了人生的脊梁，并收獲了兄弟姐妹般的戰(zhàn)友情誼——真誠，純粹，浪漫。</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本文系當年作者等知青上山下鄉(xiāng)生活實錄。部分圖片來自網絡，若有侵權，請聯系刪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