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最近,還有一個人的離世讓我格外難受。</p><p class="ql-block">其實,我好幾天前就得知了這個噩耗,但我一直不相信,想“讓子彈飛一會兒”。結果,《新京報》“飛”來了官媒的證實:“2023年10月26日,鄭州管城區(qū)建興路小學一女教師呂某留遺書后去世?!?lt;/p><p class="ql-block">從官網(wǎng)我還得知:“呂某姐姐稱,事發(fā)10月26日,警方告知家屬妹妹系自殺。家屬稱,今年23歲的呂某于2022年6月大學畢業(yè),2023年8月考入該校任教并擔任班主任,平時性格開朗。家屬提供呂某遺書顯示,呂某稱除教學工作外,應對上級檢查,擬寫材料等課外行政工作壓力大?!?lt;/p><p class="ql-block">一個年輕女孩的自殺,其死因必然會給不少人留下想象的空間,于是有了一些猜測,比如“感情原因”等等。但在沒有更多確鑿證據(jù)說明其死因前,呂某的遺書是她最直接的告白——</p><p class="ql-block"><b>麻麻,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住了。</b></p><p class="ql-block"><b>答應我姐一起買車的事情食言了,和我姐幻想的未來生活也實現(xiàn)不了了。我真的好難過,我覺得自己喘不過來氣。</b></p><p class="ql-block"><b>我從來沒想過,作為一個小學老師會這么的難,面對學生很想真的做到教書育人,但是學校的工作,學校的活動,領導的檢查,讓我們這些沒有培訓過就直接當班主任的畢業(yè)生像入了牢籠,牢籠一點點縮小,我們每天都提著最后一口氣上班。</b></p><p class="ql-block"><b>什么時候老師才能只做教書育人的工作?不幸福的老師怎么能教出來積極樂觀的孩子呢?</b></p><p class="ql-block"><b>如果要是沒有死透,也別救了,就把器官捐贈了吧。</b></p> <p class="ql-block">面對這份遺書,我的心痛和悲憤難以言表。</p><p class="ql-block">想象一下,剛剛大學畢業(yè)的呂老師,是懷著怎樣一種憧憬走上講臺,為什么僅僅兩個多月,她的理想、她的激情、她對生活的熱愛……全部化作了死亡的信念?</p><p class="ql-block">想象一下,當初她報考師范大學時,耳畔可能回蕩著“讓我們蕩起雙槳”的旋律,眼前是“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周環(huán)繞著綠樹紅墻”,而每天走進校園,都是“迎面吹來涼爽的風”。</p><p class="ql-block">不要說我把教育寫得太詩意,把校園寫得太理想化。笑聲、陽光、情趣、浪漫還有每一天生命蓬勃地生長,這不就是教育和校園本來的樣子嗎?</p><p class="ql-block">為什么本來應該陪著孩子們生長的生命,卻在僅僅成為教師一年后,23歲的如花年華就戛然而止?而放棄生命的,竟是生命擁有者本人!</p><p class="ql-block">有一種貌似“理性”“深刻”的言論出現(xiàn)了:“現(xiàn)在年輕人,心理太脆弱!”“哪行哪業(yè)不辛苦?這點苦都吃不了,當初為什么要報考師范?”“說自殺就自殺,估計是嚴重抑郁癥患者?!?lt;/p><p class="ql-block">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一旦出現(xiàn)了自殺事件,人們總是說“死者心理有問題”,好像所有自殺者都是抑郁癥患者。我當然不否認,有些自殺者是因為自身心理疾病所致,但如果把所有自殺原因都歸于本人的“心理素質太差”則太過草率。這樣一來,除死者以外,所有人便沒有責任了。</p><p class="ql-block">我特別注意到相關報道都說“她在平時性格開朗,熱愛教育事業(yè)”,一個性格開朗的姑娘,一位熱愛教育的老師,怎么突然就有了“心理疾病”?</p> <p class="ql-block">決意赴死,這當然是一種特殊的心理狀態(tài),但未必就是“心理疾病”。在正常情況下,一個人因為對現(xiàn)實的絕望,對某種社會現(xiàn)象的抗爭,或者出于維護“士可殺不可辱”的尊嚴……都可能從容冷靜地選擇自殺。1980年,寧波24歲的女共產黨員范熊熊曾為本單位的腐敗屢次舉報無門而憤然跳海自盡,以示自己對黨的忠誠;1966年,翻譯家傅雷夫婦從容赴死,以表達對“文革”的抗爭;還有歷史上那么多以死明志的仁人志士,難道都是因為有“心理疾病”?</p><p class="ql-block">年輕的呂某當然遠遠談不上“以死明志的仁人志士”,但從她的遺書看,其自殺依然有著社會原因:“我從來沒想過,作為一個小學老師會這么的難,面對學生很想真的做到教書育人,但是學校的工作,學校的活動,領導的檢查,讓我們這些沒有培訓過就直接當班主任的畢業(yè)生像入了牢籠,牢籠一點點縮小,我們每天都提著最后一口氣上班。”</p><p class="ql-block">僅僅是為了清清靜靜地教書育人,可這個最起碼的要求卻達不到,“學校的工作(李鎮(zhèn)西注:這里所指顯然不是正常的教育工作,而是本職工作以外的“工作”),學校的活動,領導的檢查”……這一切最后讓本來應該充滿職業(yè)幸福的學校變成了“牢籠”,讓年輕的教育理想主義者“每天都提著最后一口氣上班”!</p><p class="ql-block">這就是她自殺的原因。</p> <p class="ql-block">我一下想到了在2020年10月27日我發(fā)在鎮(zhèn)西茶館《誰榨干了教師的激情》一文中的段落——</p><p class="ql-block"><b>是誰榨干了教師的激情呢?</b></p><p class="ql-block"><b>這個問題很復雜,涉及到社會環(huán)境、教育體制、學校管理、評價方式……但表現(xiàn)出來的現(xiàn)象,其實很簡單——</b></p><p class="ql-block"><b>是越來越不純粹的“教育”侵蝕了教育的純粹,讓本來很簡單很沉靜的教育日漸復雜而喧囂,讓本來很樸素而真實的教育變得華麗而虛假,甚至惡心!</b></p><p class="ql-block"><b>為了這些復雜、喧囂、華麗、虛假和惡心,老師們毫無意義地耗費著熱情與青春,汗水與淚水,最后,心靈漸漸麻木,對教育漸漸厭倦!</b></p><p class="ql-block"><b>難道不是嗎?</b></p><p class="ql-block"><b>——各種檢查、驗收、展示、匯報、評估、創(chuàng)衛(wèi)(文)……讓老師們在認認真真地弄虛作假中疲于奔命,在“引導”甚至“培訓”學生作假中自己厭惡自己,可還得以崇高的名義去讓學生心甘情愿作假;</b></p><p class="ql-block"><b>——動輒“痕跡管理”,動輒“過程資料”,老師們喘息著拍照、填表、做PPT、發(fā)微信公眾號(其實也沒幾個人點擊),還有各種打卡……而這一切都和考評有關,和績效有關,老師們明知沒有意義,也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怒不敢言;</b></p><p class="ql-block"><b>——“教壇新秀技能大賽”“××教學模式大賽”“勞動教育班會大賽”“班主任技能大賽”“做新時代四有教師演講大賽”……有時候類似大賽又通過視頻方式呈現(xiàn),一場接一場,一撥接一撥,馬不停蹄,撲爬跟斗,近乎窒息;</b></p><p class="ql-block"><b>——還有沒有實質內容而純粹是“到此一游”的“課題研究”“繼續(xù)培訓”“論文寫作”……這些本來是很好的,也是必須的,可一旦成為強迫而且成為學校的“成果數(shù)據(jù)”,就變味了,老師們不得不為此憑空編造、冒名簽到、網(wǎng)上抄襲……不這樣又能怎樣?</b></p><p class="ql-block"><b>——現(xiàn)在越來越先進的信息技術,包括筆記本和手機的各種新功能,都成了壓榨老師們的幫兇,無數(shù)個QQ群和微信群需要參與,但又不能說真話,必須“政治正確”,否則領導會提醒你“注意影響”,寶貴的青春便毫無意義地拋灑在流量中……</b></p><p class="ql-block"><b>當時這篇短文引起了巨大的反響,然而,三年后的今天,有一點點變化嗎?</b></p> <p class="ql-block">有的,那就是我文字的呼吁,變成了呂老師生命的吶喊。是的,年輕的呂老師用23歲的生命向我們的教育發(fā)出了最后的吶喊——</p><p class="ql-block">什么時候老師才能只做教書育人的工作?不幸福的老師怎么能教出來積極樂觀的孩子呢?</p><p class="ql-block">呂老師這兩聲吶喊,堪稱“天問”!</p><p class="ql-block">其實,老師們感到的不合理的負擔和壓力有時并非來自上級,而是來自學校的管理。舉一個小例子,現(xiàn)在許多學校開會居然要老師們記筆記,而且會后還要檢查筆記。我就搞不懂,記不記筆記純粹是教師的個人意愿。我當老師時,校長從沒要求我記筆記,我也沒有記筆記的習慣,自以為腦子好使,再說了,領導的許多套話完全沒必要記??!我當校長時,也沒規(guī)定過老師們必須記筆記。說起來,和各種“迎檢活動”相比,開會記筆記簡直微不足道,但正是這些與老師“考核”掛鉤的規(guī)定,成了老師們的“微負擔”和“微壓力”,這些點點滴滴的“微負擔”“微壓力”最后聚集成了壓在老師們頭上的一座山。</p><p class="ql-block">我特別注意到,呂某寫“我們每天都提著最后一口氣上班”這句話時,說的不僅僅是“我”而是“我們”!是呀,像呂某這樣走向絕路的老師肯定是極個別的,但是,像她一樣承受著各種形式主義任務、不能安安心心教書育人因而特別苦悶卻又敢怒不敢言的老師恐怕絕非少數(shù),而是千千萬萬!</p> <p class="ql-block">已經有“專家”——每當這時,不少“專家”總是適時發(fā)聲:“要重視教師心理健康!”這話當然永遠正確,但要防止千千萬萬的呂某的教育理想主義破滅,或者從正面說,要讓所有的教育理想主義者永遠保持青春的激情,關鍵還是要改善我們的教育生態(tài),改革我們的教育管理,減少甚至根絕形式主義的種種“任務”對校園的干擾。正如我三年前那篇《誰榨干了教師的激情》結尾所呼吁的那樣——</p><p class="ql-block"><b>請教育回到純粹,回到誠實,回到簡單,回到樸素,回到真實,回到風清氣正,回到一塵不染,回到明亮通透……</b></p><p class="ql-block"><b>“教育”,請保護年輕人的職業(yè)理想,不要榨干他們的青春激情!</b></p><p class="ql-block">如果真能如此,呂老師的在天之靈或許多少會有些欣慰。</p> <p class="ql-block">2023年11月1日</p><p class="ql-block">(校對:李愛華、鮑鳳麟、樊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