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我家陽臺上種了很多雞冠花,艷紅一片,燦爛了一個春夏,秋來仍耀眼奪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這款雞冠花已留種多年,源于2017年冬月在外甥小航的婚宴,每張喜桌上擺放了一束紅彤彤的雞冠花球,我隨意取了一點種子撒在花盆上,來年便長出三棵壯碩的雞冠花,苗壯花紅,甚是驚艷。看著這瘋長的雞冠花,我總想起小航在婚宴上的舉杯感言,我很認真地聽著,因為,這是我很關注的一個孩子,如今他成家了,這是多么值得祝福的事兒,那天小航的父親特意走過來與我握手,他說感激我對小航的關愛。那一刻,我不禁環(huán)顧整個宴客大廳,目光穿過人群,我不由地想起了小航的母親,我的表姐,她已離世二十一年了,眼前便浮現(xiàn)著“遍看舉杯少一人”的遺憾,我唯有低頭默語——“如果您還在該多好!小航長大了,成家立業(yè)了。您,一定能感受得到的,他還保存著與您唯一的一張合照呢?!?小航的母親在1996年春節(jié)因車禍離世,那時他還是六歲的孩子,這是多么的慘痛一幕!他克服了多少困難才成就了今天的他——他的堅強豁達,他的善良包容,他的感恩回報,他的從容大方……這一路上的成長,除了親友給與他的愛,更多的是他孜孜不倦的努力奮斗所獲,正如他的感言——“源于很多愛的記憶環(huán)繞著我,成長路上我是何其之幸……”大學畢業(yè)后,他從事過教師工作,后考上了公務員,成為一名警察。如今,我常見他參與志愿者服務,自發(fā)去關愛孤兒,參與助學行動,他以自己的方式回報社會。我望著他的身影想及這一句話——“讓我是太陽,照亮峽谷,給與一米陽光迎來花朵的綻放。”我因在鎮(zhèn)街分管教育工作,曾接觸過很多孤兒或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大多是敏感、自卑或是極端自尊,甚而頹廢地長成“歪瓜裂棗”,一個人的童年就像一張白紙,描繪成何樣的圖畫,成長為何樣的人生,與成長環(huán)境是息息相關的,但更重要的是個人后天的選擇與努力,小航他選擇了堅強、自信和善良,從而成就了他自己。這,多像粗生易養(yǎng)的雞冠花,給予一點陽光和雨露便茁壯綻放出高昂的花朵,從不向命運低頭屈服。因而,每當有人問及我家陽臺上盛開的雞冠花,我便講及這花的來源,并笑語“這叫小航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由此想來,我對雞冠花的印記也是深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最先,見識雞冠花是在福和老家一個叫塘瀝的地方,那曾是知青場,最后一批知青回城后便留下一排雞冠花,這是知青們從城里帶來種下的,村里的年輕人與知青結下友情,常來常往。雞冠花被撒種在菜園的籬笆圍上,春夏秋三季開花不斷,像一條絢麗的彩帶圍繞著老屋,更讓人想及那個年代的知青們,他們如風中搖曳的雞冠花,人生畫卷中關于山鄉(xiāng)的記憶自是那個時代無法消淡的一抹痕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再后來,我在荔城街的西角巷見識了頗具“東北色彩的雞冠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小學同學黃瑞家的院墻上養(yǎng)了一圈雞冠花,在古舊的巷子里遠遠望去特別扎眼,吸引路過的人駐足細看。黃瑞的姥爺很愛養(yǎng)花,他是一位講東北話的離休干部,但她的姥姥卻講客家話,因此,她家的語言環(huán)境甚為豐富,她常在多種方言中切換語音模式,我曾問她“你們家吵架用什么話吵呢”,她則搖頭一笑,不予回答。我常想,喜種花草之人心胸是慈愛包容的,因他們的生活所勾勒的線條溫潤而柔和,因此黃瑞就這樣在溫暖的院子里咯咯地笑著長大。有一回,她神秘兮兮地用一個小碗蓋著一些好吃的東西讓我猜猜是什么,后來我一看不就是平日里街邊擺攤制作的爆米花么?她說我只猜中了一半,我仔細看爆米花里面果然有兩種不同的米花,大顆粒的白米花是玉米炸開的,她說小顆粒的黃米花則是用雞冠花種子炸成的,我不相信雞冠花種子還可以炸成爆米花,于是她領我去看她姥爺?shù)牟僮鳌灰娝央u冠花種炸成小米花后,與玉米花混合,再裹上一層麥芽糖,最后切成糖塊。除此,這姥爺還拌上糖團,把米花粘捏成一個個通透的圓球,用絨線穿成一串小燈籠,再掐來幾朵雞冠花作穗子,墜掛在燈籠下面,我們便謂之“東北姥爺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吃過雞冠花糖后,姥爺便操著濃重的東北腔給我們講起雞冠花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原來,雞冠花名字也是有故事的。據(jù)說,古時候有一條蜈蚣精化成一位美女,專挑偏僻山道上路過的書生來吸食精氣,有一位書生遇見這位流落荒野的美女,便心生憐意,他領著蜈蚣精回到家;他剛進門,家里那只大紅老公雞便撲飛上來,對著美女狠啄一口,書生覺得自家養(yǎng)的公雞太過于無禮,就把公雞關閉在豬圈里。那蜈蚣精美女在書生家里住了一宿,吸食了書生的精氣神,導致書生昏睡不醒,蜈蚣精在床上得意洋洋地現(xiàn)了原形。這一幕讓捆在豬圈里的公雞看見了,公雞勇敢地掙脫束縛與蜈蚣精搏斗并啄斷了蜈蚣精的頭。那書生醒來后,見身邊躺著一條斷頭的大蜈蚣和死去的公雞,他才明白公雞為救他而亡。于是,他把公雞埋在后山上,后此地長出一株草,開出的花色與雞冠一模一樣,他便稱這花為“雞冠花”。據(jù)說,凡種有雞冠花的地方就沒有蜈蚣的出現(xiàn),所謂一物降一物,雞冠花是正氣盎然的象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接著,姥爺又指著墻角下一盆白雞冠花,他給我們講起才子巧對吟詩的故事——明代的翰林學士解縉是一位遠近聞名的大才子,有一回皇帝故意在現(xiàn)場考他的文才,皇帝隨手指著一朵雞冠花為題要解縉即時作詩一首,解縉脫口便出:“雞冠本是胭脂染。”哪知話音剛落,皇上突然從衣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一株白雞冠花說:“這是白色的?!苯饪N見此便靈機一動,馬上改口吟道:“今日如何淺淡妝?只為五更貪報曉,至今戴卻滿頭霜。”他非常巧妙地把剛開頭吟詠的紅雞冠花切換成了美贊白雞冠花的詩句,皇上也為解縉的機敏和才情所折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那天,我們站在秋光中,院子里花團錦簇,我感覺黃瑞的姥爺是現(xiàn)代版的秋翁,他精心地打理一花一草,還特別喜歡我們去他家玩。而我之所以喜歡去黃瑞家寫作業(yè),就是喜歡聽她姥爺說事,哪怕是極其微小的一事一物,不待我們刨根問底,老人便把所關聯(lián)的人與事一一展開說透,他說一花一故事,這是最好的延伸閱讀。 長大后,我還閱讀了贊頌雞冠花的詩詞,如宋朝趙企寫的《詠雞冠花》——“秋光及物眼猶迷,著葉婆娑擬碧雞,精彩十分佯欲動,五更只欠一聲啼?!蓖α⑹⒎诺碾u冠花,世人賦予其“真愛永恒”的花語;而畫家齊白石寫雞冠花的詩句則是幽默風格的——“老眼朦朧看作雞,通身毛羽葉高低??痛耙灰谷缒昃茫牭教烀魅瓴惶?。”這詩可謂情景交融,形象逼真,又不失風趣通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上周六,黃瑞看見我朋友圈里發(fā)的雞冠花圖片后,她不禁感慨地說小時候她是最幸福的,那時她還小,姥爺還在,轉眼間她的姥爺姥姥以及父母均不在了;我說我也一樣,已屬無父無母之人,但尚有一位104歲的祖母在身邊;我說那余生里我們要學著痛而不言,笑而不語,不談悲喜,只聞花香。因這雞冠花,瞬間牽引了一番“城南舊事”般的思憶,一朵花,幾個人,很多的美好,在花影重重間,那些消失了的人與事仿佛又回來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