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4年12月5日，我從看守所出來，小馬親口告訴我酒廠已倒閉，職工下崗，破產(chǎn)還債，我并沒有太多驚訝，這樣的廠子內(nèi)憂外患，千瘡百孔，積重難返，不是憑我一己之力就能夠扶得起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記掛著紅蓮，也惦記劉鐵，還冥思苦想整我的仇家，第二天我找到田三哥，通過他的關(guān)系打聽到，劉鐵進(jìn)去第半個(gè)月就放了，我心里一塊石頭才算落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人的時(shí)候，我騎車到白酒分廠看看，落雪后的白酒廠杳無人跡，冷冷清清。我到門衛(wèi)坐了一會(huì)，門衛(wèi)換了一個(gè)矮墩墩的老頭兒，耳頭有點(diǎn)背，問啥啥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更惦吉林省豐茂經(jīng)濟(jì)開發(fā)區(qū)，那一批批白酒，前后二十多萬斤進(jìn)出，數(shù)目驚人，不知最后做花落誰家？是被酒廠追回了？還是被劉鐵專賣了？（那臺(tái)破拉達(dá)子算單位購車，已充公抵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騎自行車蹬得渾身冒汗，到豐茂鎮(zhèn)，見批發(fā)部的匾額還在，卷簾門卻落著，隔著窗上木柵板縫隙往屋里看，里面冷冷清清，辦公座椅落了灰塵，地上一片狼藉，原來的那部紅色電話座機(jī)也不翼而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心里吃了一驚，劉鐵和大姐夫都不見蹤影，我暗自著急，敲旁邊“小吃部”的門詢問老板娘，老板娘正和面，咋咋呼呼說：“我去，又來一個(gè)，他家欠你錢吧？人早跑啦，趁月黑頭子跑的，啥都沒留啊?！?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問：“經(jīng)營(yíng)好好的，跑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板娘笑道：“開發(fā)區(qū)騙子多了去了，看陽面哪家不好？看陰面那就不一定?！?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又詢問附近商鋪，說得都大同小異，就連純鋁酒罐也折價(jià)賣掉，明明四五百的東西，二百就處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劉鐵能到哪里去呢？會(huì)不會(huì)把錢全部卷跑？釜底抽薪，然后全身而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正徘徊不定，拿不定主意，那位小吃部老板娘向我招手，我走過去，她笑著問：“你們是不是朋友哇，是的話，我就舍個(gè)大臉說一嘴。”我點(diǎn)點(diǎn)頭，她說：“我們店里他們還掛著賬呢，你看你能不能幫幫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笑著說：“老板娘，這個(gè)忙我可幫不了你，不過，你給我下兩碗餛飩，現(xiàn)錢，這我能幫你。”老板在屋里喊老板娘：“人家傻啊，你是不是瘋了，這年頭還有替別人還賬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挑起棉門簾，走進(jìn)小吃部，非常簡(jiǎn)陋的兩間臨街瓦房，頂棚用花塑料布繃緊，墻壁糊著報(bào)紙，黃土地面沒做處理，三張不一樣的“靠邊站”圓桌面，油漬麻花的鍋碗瓢盆，胡亂擺放，在一張圓桌面中央，是面板，肉餡盆，正包著餃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思緒很亂，如果真是劉鐵黑了這筆巨款，那我們還談什么朋友同學(xué)？那就是仇人，就是死對(duì)頭，不共戴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想這么多年同桌的歷歷往事，感覺他脾氣雖爆，說打就撈，但是，對(duì)朋友也夠義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過平時(shí)節(jié)儉，行事小扣也是顯而易見。俗話說：金子是黃的，眼珠子是黑的，保不準(zhǔn)是否見財(cái)起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更覺得禍不單行，福無雙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饑不擇食，兩碗餛飩上來，我狼吐虎咽，迅速干掉，要結(jié)帳，我順便問問劉鐵欠下的，也一起結(jié)了，樂得兩口子都屁顛屁顛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陽已經(jīng)西沉，整個(gè)小鎮(zhèn)落雪后的街道，鍍上橘黃色，夜幕正悄然降臨。</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破自行車緊著蹬，路滑，摔了幾個(gè)跟斗，騎行了大約10多公里，車鏈子斷了，只能推著走，頂著刺骨北風(fēng)，渾身很快被打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聽到路旁草叢里有聲音，開始以為是什么小動(dòng)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五六十公里的渣石路，路兩旁的沙丘草原灌木，橫亙數(shù)十里，以往都是開車，四十多分鐘車程，也沒在意，今天就像進(jìn)入了荒涼沉寂的無人區(q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心里盤算，這要是不騎車，走著走，天亮到西西里都彌陀佛。我后悔沒在豐茂鎮(zhèn)住下，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咋整？我將自行車依靠在樹上，點(diǎn)燃一根煙，跺著腳，草叢里有聲音，我故意大聲咳嗦，借著慘淡的月光，看見兩只狗狀的東西竄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狼，一定是狼，狗怎么會(huì)尾隨人呢？聽老人講，大雪封山，餓紅眼的郊狼，也會(huì)進(jìn)村偷襲雞鴨羊群，也會(huì)襲擊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驚出一身冷汗，推著自行車一路小跑起來，路兩邊黑呦呦的樹林，連接成一片片黑色高墻，我一路跑，他們一路追隨，夜叉鬼魅似的迅猛，讓我沒有喘息的機(jī)會(hu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樣或快或慢連跑帶走，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尾隨的兩只郊狼，我仍然能聽到它們狡猾的腳步，喘息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前面出現(xiàn)微弱的燈光，我心里頓時(shí)來了希望，那是我開車經(jīng)常路過的一處小村莊，二十戶人家，叫何家窩鋪的。我跑過去敲開燈那戶人家的大門，院子里傳出狗叫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更加猛烈的敲擊，嘴里大聲喊著：“屋里的大叔大嬸，行行好吧，我自行車壞了……”屋里亮著的燈忽然滅了，悄無聲息，就像壓根沒開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又喊了幾聲，附近原來亮著的燈幾戶人家，都滅了燈，小村莊就像僵死在雪地的怪獸，我當(dāng)時(shí)別提多沮喪、多絕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敢再往前走，我怕我走得精疲力盡，被兩只狼圍攻，自己會(huì)變成狼食，狼糞。我又點(diǎn)燃一根煙，邊歇息邊想對(duì)策，村口有一堆苞米秸稈，我靈機(jī)一動(dòng)，扯下一捆，用打火機(jī)點(diǎn)燃，頓時(shí)火光四射，暖意融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聽老人講，狼最怕火光，見到熊熊烈火就會(huì)玩命奔逃。我就這樣守著秸稈堆，添著火，迷迷瞪瞪坐了一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看著滿地的灰燼，不想久留，推著自行車?yán)^續(xù)趕路，那一夜，一生難忘，真是刻骨銘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dāng)天，我盤算找白廠長(zhǎng)徹底問問清楚，酒廠到底是怎么回事兒？為啥婚禮現(xiàn)場(chǎng)刑警隊(duì)來抓李鐵？為啥我結(jié)婚的時(shí)候法院和信用社查封了酒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敲他家大門，無人應(yīng)答，門口貼著字條，細(xì)看是：家中有事外出，找人請(qǐng)?jiān)谀旰蟆?lt;/p><p class="ql-block"> 事實(shí)擺在眼前，酒廠破產(chǎn)還債，白廠長(zhǎng)估計(jì)也無顏見江東父老，躲到外地去了。轉(zhuǎn)念想想，即使找到人，又能問出啥所以然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思量再三，決定去一趟加格達(dá)奇大楊樹，丑媳婦難免見公婆。我更想知道紅蓮狀況如何？她畢竟已經(jīng)是我法律意義上的老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馬嬸身體好很多，她特意從肉鋪買了一斤羊肉，回家包羊肉蔥花餃子，送我上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馬騎著自行車馱我去車站，他忘記了戴棉帽子，耳朵凍得通紅，站起來蹬，蹬得自行車輪子飛轉(zhuǎn)，到了，我跳下車要給他捂捂耳朵，他不好意思躲開了，嘴里說著沒事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還小大人似的囑咐我：“別沖動(dòng)，別干起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總是在低谷的時(shí)候，能夠收獲來自善良人的感動(dò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次日早晨，我到了加格達(dá)奇大楊樹鎮(zhèn)車站，身上軍大衣瞬間打透，我想起阿雪（李毓敏）的父親老李叔，他偶爾趕車?yán)_，我站臺(tái)外廣場(chǎng)臺(tái)階上張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要是遇到李叔，都不知道如何開口。畢竟偷著登記結(jié)婚這件事，我理虧在先，不是件光彩的事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不大的車站轉(zhuǎn)了一圈，買些水果茶葉瓶酒，總不能空手去吧？那樣不懂禮節(jié)，會(huì)讓人恥笑。我繼續(xù)找車，我看人群里有一個(gè)人像李叔，他好像有意躲避我，抱著長(zhǎng)馬鞭轉(zhuǎn)圈背對(duì)著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跑過去說：“李叔。”他故作驚訝狀，說：“哎呀，這不是歐陽廠長(zhǎng)嗎？”他不叫我歐陽，而是加了廠長(zhǎng)兩個(gè)字，我就明白，他已經(jīng)不愿意接納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閑談了一會(huì)，李叔態(tài)度始終不冷不熱，臉上沒有笑意。我試探著問：“李叔，紅蓮現(xiàn)在咋樣了？”他用鼻孔哼了一聲，抱著長(zhǎng)馬鞭轉(zhuǎn)身走進(jìn)人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租爬犁趕到紅蓮家的時(shí)候，紅蓮母親正忙著往鍋里貼大餅子，做下午飯，（冬季兩頓飯）紅蓮父親沒在家，我的到來顯然讓紅蓮媽有些措手不及，她不確定以什么態(tài)度來迎接這位準(zhǔn)“姑爺子”為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姐的兩個(gè)兒子，雷雷和軍軍也在，雷雷在灶坑燒火，軍軍跑過來，抱著我大腿，很親昵的要糖，我轉(zhuǎn)身從裝禮物的兜子里抓一把出金絲猴奶糖，遞給他，雷雷忽然站起轉(zhuǎn)身，啪地打掉弟弟的糖，罵道：“壞人，不許要！”我愣在當(dāng)場(chǎng)，不知所措，紅蓮母親也沒有阻攔，默不作聲舀水洗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軍軍嚇哭了，說還要還要，雷雷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你饞死拉倒！小姨被誰騙的，你，你不道嗎？就是他，他騙跑的。”轉(zhuǎn)頭指著我，大聲喊：“你走，你是壞人，還我小姨，你還我小姨來。”說著推開熱氣騰騰的外屋地門，往外攆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紅蓮母親馬上出聲阻止她，我才不至于被趕出門外，當(dāng)時(shí)真是尷尬至極，哪有被小孩子如此訓(xùn)斥的時(shí)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紅蓮從婚禮現(xiàn)場(chǎng)，被抓回后不吃不喝，尋死上吊十幾天，她哥哥嫂子也不敢照面，照面紅蓮要么飛東西打，要么破口大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家里無可奈何，后來她趁著上廁所，跳過后墻豁口跑掉，火車站有認(rèn)識(shí)她的，聽說她起了一張去深圳的車票，連夜逃走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不明白，她為啥沒有去西西里找我，抑或者找過我，我當(dāng)時(shí)正蹲看守所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紅蓮媽老實(shí)巴交農(nóng)村人，正給我說著經(jīng)過，紅蓮爹得了信兒，趕回家來，摔門進(jìn)屋，怒氣沖沖問我：“我閨女呢，我閨女是不是你藏起來的？今天我就是拼了老命，你也要你還我閨女，別以我們農(nóng)村人好惹?！闭f著沖過來，打了我一記響亮耳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紅蓮母親驚慌隔在中間，怕我還手，打成一鍋粥。我哪里有顏面動(dòng)手，我見老人家氣得渾身發(fā)抖，內(nèi)心異常震動(dòng)，就毫不留情的打自己的臉，左右開弓，打了十幾下，紅蓮娘顫抖著攥住我的手，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紅蓮老爹愣住了，怔怔看著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深深愧悔，對(duì)不起老兩口，也對(duì)不起四姐，更對(duì)不起癡心愛人紅蓮。</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從大楊樹鎮(zhèn)坐火車沒返西西里，而是直奔可可布市，又輾轉(zhuǎn)徒步走回老家公德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暮色悄然來臨，路兩側(cè)楊樹颯颯作響，多么美好的夜色啊，他就像一位善解人意的老人，給我臉上蓋一層遮羞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想見任何人，如果可能的話，我寧愿繼續(xù)漂泊，浮萍一樣隨波逐流，也不愿看見父老鄉(xiāng)親鄙視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新蓋四間連脊大平臺(tái)，東西各兩間，各自向南開著正門，獨(dú)立出入，西面是哥嫂和侄女，東面是父母和妹妹，妹妹有自己的房間，我沒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沒在家，說是出門借“鞋樣子”，準(zhǔn)備“打胳膊”納鞋底子做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陰沉著臉，對(duì)我有視無睹，哥哥忙著在屋地修他的自行車，我搭訕著跟嫂子說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磕著瓜子，直接嘲笑道：“黑么悄動(dòng)的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咱家二少爺回來啦，聽說你，你把酒廠整黃啦，嘿嘿，也沒給自己留個(gè)一官半職的?。俊蔽覐?qiáng)忍著挖苦，無言以對(du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的沉默，更讓我心涼。</p><p class="ql-block"> “呦呦呦，不是我把你看扁了，萬一你拿出三萬五萬的，砸我臉上咋整？”大嫂繼續(xù)發(fā)揮她的口才，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妹妹在她房間聽到說話聲，跑出來，先是驚喜，再看一遍每人臉色，湊過來接兜子，悄聲問，“二哥，你沒吃飯呢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拉我走到外屋地，刷鍋熱飯，晚飯小魚醬幾乎吃光，就給我做了一碗雞蛋燜子，熱的大餅子，她邊忙活邊和我解釋道：“咱們村李朋家和二姨家有點(diǎn)親戚，他們老家是西西里的，屯里傳的都是他們家傳出的來，沒一句好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詫異地問：“都傳啥了？”妹妹說：“說你成了詐騙犯，貪污酒廠好些錢，沒個(gè)十年八年別想出來。還說，你騙人家姑娘，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不想給彩禮就想結(jié)婚……”我聽得一頭霧水，滿腹憤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妹妹接著說：“咱爸不是生你別的氣，他說自己家里蓋房子，沒借上你啥光兒，兩三年不回來，這輩子怕是啥指望不上你……你別和爸一樣滴，他就那樣兒。”我申辯道，不是已經(jīng)給家里拿過幾回錢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忘了，世人都是饕餮之腹，欲壑難平這種事實(shí)。我頹然坐在坑灶前，紅紅的火焰照著我憔悴得胡子拉碴老了十年的面容，心里一陣陣酸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飯菜端進(jìn)里屋，我剛拿起大餅子想吃，大嫂發(fā)現(xiàn)有一碗雞蛋燜子，笑道：“功勞可真不小，還整一碗雞蛋燜子，這都?jí)蛉页砸惶炝搜??！?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妹妹生氣地答道：“晚上啥菜沒有，你難道讓我二哥抱著空碗吃??？”大嫂立刻反唇相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兩個(gè)人，你一言我一語，話越說越多，吵了起來，我這飯也沒法子吃，就拎著破兜子，跑到下屋廂房去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過一會(huì)，妹妹把雞蛋燜子和大餅子端到下屋，我胡亂吃了一口，和衣而臥。爐子也沒生，被子也沒找，這個(gè)家里沒有我的房間，也沒有我一張床，我成了這個(gè)家庭的外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心里原來盤算著，向父母借點(diǎn)資金到深圳倒騰電子表的計(jì)劃，看來只能落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深人靜，我被冷風(fēng)凍醒，看看地中間的“老君爐”冷冷清清，就去外屋劃拉點(diǎn)苞米瓤子干牛糞，點(diǎn)起爐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聽著呼號(hào)的北風(fēng)，楊樹發(fā)出嗚嗚怪叫，還夾雜著夜貓子的啼嚎，我枯坐無語，欲哭無淚。思前想后，覺得生無可戀，走投無路，不如自行了斷，我尋了半天，尋到一個(gè)捆柴禾的繩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繩子甩過房梁，打成死結(jié)，然后一只手往下用力拽拽，心底發(fā)出怪異的笑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要是把腦袋往里一套，一切煩惱都結(jié)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夜，我枯坐著喝了一夜酒，酒，越喝越清醒，想醉都不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要繼續(xù)奮斗，我要找到紅蓮，找到劉鐵，找到誣陷我的人是誰？我要成就自己百萬富翁的夢(mèng)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底層人想要跨越階層，除了各種折騰，別無選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西下屋廂房里，住了一個(gè)多月，1995年春節(jié)，家里氣氛壓抑，都沒過好年，就連年夜飯的餃子我也沒吃，落魄的孤狼似的，躲在西廂房。</p><p class="ql-block"> 我少言寡語，神情落寞，我在總結(jié)這幾年的經(jīng)驗(yàn)教訓(xùn)，哀莫大于心死，可能外面的世界根本就不適合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個(gè)時(shí)間節(jié)點(diǎn)的我，凡有不順，皆向外求，不從考慮自己才是一切的根源，成敗得失，日與道馳，卻渾然不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決心做最后一次努力，過完初五，哥嫂侄女都回到自己西屋看電視，妹妹去了朋友家，玩嘎啦哈，打撲克，家中就剩下父親母親和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投無路，看著喝茶抽著旱煙袋的父親，幾度鼓起勇氣，用商量的口吻請(qǐng)示道：“爹，我有一個(gè)想法?！蔽夜室馔Ｗ。雀改阜磻?yī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看了我一眼，吐出一個(gè)字：“說！”我看母親納鞋底，沒言語，就繼續(xù)說：“爹，我在西西里干不下去了，我想往回發(fā)展，回可可布市做買賣?！?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不等我說完，攔住我的話頭，急忙說道：“你可別回來，你回來我們咋整??？你，聽說你外邊饑荒沒少拉……”我無言以對(duì)，無從辯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計(jì)劃向二老借錢，剛打個(gè)鋪墊，就被父親兜頭一盆冷水，從頂澆到腳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沒想到父親的態(tài)度會(huì)這么堅(jiān)決，這么明朗，這么不留任何余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已經(jīng)是個(gè)無家可歸，毫無退路的人。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呆若木雞，坐在靠西墻“兩頭沉”桌子旁的木椅上，一動(dòng)不動(dòng)，一言不發(fā)；從我座位到父親的熱炕頭，相距不過六七米，父親話剛出口，我們之間地面仿佛立刻塌陷，斷成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突然放聲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忘乎所以，鼻涕眼淚滾滾而下，如黃河?xùn)|到海，白虹上貫日。唐山歸來后，種種的委屈、不滿、隱忍都噴薄而出，不能自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哭聲京東了西屋里的哥嫂，他們推門進(jìn)來詢問，母親簡(jiǎn)單說了說，嫂子失笑說道：“我以為啥大不了的呢，原來就為這，你哭個(gè)啥勁兒?jiǎn)?？就是讓你回來，家里拉了一屁股饑荒，拿啥幫你？咋幫你？?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著又說：“我勸你呀，盡早離開這個(gè)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我們說不定哪天就搬了呢？你還想回來，真是錯(cuò)打算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聽不下去，說道：“他大嫂，你就少說兩句吧，沒人把你當(dāng)啞巴，這家，還沒輪到你說話的份兒?！贝笊┱湍赣H發(fā)作，哥哥怕不好收?qǐng)?，拽著大嫂往外屋走?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嫂邊走邊喊：“老太太，我把丑話撂到頭里，這院子有一根柴火翅給你二兒子，可別怪我將來不養(yǎng)你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氣得妹妹追出去和她理論，兩姑嫂又在院子里爭(zhēng)吵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擦干眼淚，上下屋廂房，拿著自己的破兜子，大踏步離開家，不，不應(yīng)該說離開家，這里已經(jīng)不是我的家，應(yīng)該說離開這個(gè)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哀莫大于心死，我半生自命不凡，眼高于頂，至此心性大變；今后浪跡天涯，身如飄蓬，生死有命，富貴在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村頭的老榆樹下停住，背靠著它，掏出一支煙來，在冷風(fēng)了勉強(qiáng)點(diǎn)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我心想：也許我是最后一次靠著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fēng)中傳來母親呼喊我小名的聲音，時(shí)斷時(shí)續(xù)。（上部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 1, 1);">小說系原創(chuàng)，啼笑一行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 1, 1);">轉(zhuǎn)載須相詢，侵權(quán)必不讓。</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