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女人

來秋

我不勝酒力，年輕的時候喝酒不行，過了五十歲更不行了，可以說到了不喝正好，一喝就倒的地步。但是有些場合，一口不喝又實在說不過去，于是就少喝點，但還是醉了。去年開春，按著慣例，單位的領(lǐng)導(dǎo)又通知大家晚上到西府閣聚餐，美其名曰“為春天干杯?！?lt;/p>為了不掃大家伙的興致，我勉為其難的喝了第一杯白酒，就是這一杯酒，讓我出盡了洋相。我要離開酒桌時，領(lǐng)導(dǎo)問我：“老李，一杯酒不至于逃跑吧？??！哈哈哈”。“不，不，我去趟廁所?！?lt;/p>“哈哈哈，，”我跌跌撞撞的下樓，身后的嘲笑聲仿佛進軍的鼓點，當(dāng)我還有一個臺階就到達一樓大廳時，酒力卻讓我徹底癱軟，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腦袋好像要爆炸了一樣。難怪林娜總說我，那天我狼狽極了。“不能喝酒還喝這么多，快起來吧?！?lt;/p>我雖然處于醉酒狀態(tài)，但我的意識還算清楚，我閉著眼睛，被一雙柔軟卻用力的手攙扶著，那柔和的話語流淌在我的耳畔，她離我很近，近到我都能聽到她的呼吸。我被人扶到一張座椅上，一樓大廳的冷風(fēng)吹進來，我感到一種難言的暢快，理智讓我睜開眼睛環(huán)顧四周，好在一樓沒有客人，廚房里廚師正在炒菜，我的身后是衛(wèi)生間，我在尋找是誰幫助了我。“喝杯茶水解解酒，喝醉酒很難受的?！币廊皇禽p聲細語，但這次我看清了她：不高不矮的身材，白皙干凈的鵝蛋臉，略帶卷曲的長發(fā)束在腦后，一雙滿含憂郁的眼神，眼角有著細密的皺紋，她上身套著米黃色工裝，下身是咖啡色筒褲，腳上是一雙防滑布鞋，這身裝束讓她并不出眾，但她的相貌卻足可以在同齡女人中出類拔萃，如果她再快樂點。她給我的是一杯甜茶，不涼不熱，我一口氣喝下去，就像喝了一杯醒酒湯，從里到外地舒服。“謝謝，謝謝你的關(guān)心?！蔽野l(fā)至內(nèi)心的向這位素不相識的女人表達謝意。她瞅了我一眼，“不能喝酒，還喝那么多，自己遭罪，也讓家里人擔(dān)心?！边@話真的說到我的心坎上了，正因為她說的這些原因，我一直控制著不喝酒，每次有飯局，我愛人也會這樣叮囑我，但今天我沒控制住。“都是領(lǐng)導(dǎo)，我只想意思一下，沒想到還是多了，讓你見笑了。”我不好意思的向她解釋，隨后我站起來準(zhǔn)備上樓，畢竟領(lǐng)導(dǎo)們還在包間里。“別去，”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袖，很嚴肅又很體貼的說：“你們那桌在互相敬酒呢，你趕緊走，我上去告訴他們說你喝醉了，回家去了，快走吧！”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坐在收銀臺后面的老板娘忽然喊：“林娜，給樓上二號包間送菜?！?lt;/p>“知道了?！睘槲业共璧呐寺槔幕貞?yīng)著，“快走啊”，她焦急的朝我揮著手，好像怕我又跑到酒桌上去，說完她便去廚房端菜。原來她叫林娜，是這家飯店的服務(wù)員。我原以為我和林娜的故事到此為止了，因為這次相遇根本不值得反復(fù)回味，雖然我很感激她，但五十多歲的男人是有理智的，何況我有家室，老伴愛我，兒媳婦都過門三年了。不過艷遇來了擋都擋不住。蒲公英的綠芽繡滿大地的季節(jié)，我在周日一個人到城郊漫步，老伴要看孫女，兒子兒媳要過二人世界，而我需要春天的靈感，我們各有所需，因此，也沒必要互相打擾，我很自由。一條寬闊的省道公路把城市和郊區(qū)劃分得清清楚楚，我從城市那邊走來，橫過馬路，這邊就是鄉(xiāng)村點綴著的郊區(qū)，有大片的農(nóng)田，有低矮的山巒，有一片片樹林，以及一條條羊腸小道，這里視野開闊極了，我站在一條通往田地的小路上。三月底四月初的北方，還不到耕種的時候，我眼前的廣袤田野仍然裸露著黑色的肌膚，不過已經(jīng)有點點綠意出現(xiàn)，像繡在黑土地上的寶石，閃爍著春天的光芒。遠處有人在田地里挖野菜，蒲公英、小根蒜、薺薺菜都是難得的美味，不過真要到野地里挖起來，還是很費工夫的。“這些人真是閑的，集市上有的是賣野菜的，為了省幾個錢，大老遠的跑到郊區(qū)費力氣，不值得?！蔽乙贿呅蕾p春天，一邊自言自語，全然忘了當(dāng)初自己貧困時連一斤蘋果都買不起的時候。“啊，是你，李老師?！?lt;/p>涼爽的春風(fēng)吹來的話語讓我疑惑的回頭，這時，林娜一手拎著鐵鏟，一手拎著竹筐，像一個從云彩里落下來的人站在我的身后。我推了推眼鏡，仔細的看著，終于相信真的是她。她穿著一件紅色外套，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海水藍的靴子，雖然有些單薄，但她身材挺拔，明亮的眼睛滿是歡暢的驚喜。“你是，林娜，這么巧，你沒去飯店？你這是要挖野菜？”不知道為什么，當(dāng)我認出林娜的一瞬間，心跳明顯加快，特別是我們的眼神相遇的時刻，我竟有了一絲慌亂。“這兩天飯店客人少，老板娘讓我歇幾天，哼，就是炒魷魚了。”林娜的話帶著明顯的自我嘲諷，但卻讓我對她心生憐憫，我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對我的照顧，嘴里仿佛又泛起那杯甜茶的余香。接下來，我們便一起走到田地里挖野菜。我是真心想陪陪她，一個丟了工作的中年女人，也許她的生活陷入了困境。“我以前有工作，可是我趕上了買斷潮，那時候工廠效益不好，為了一萬五千塊錢，就把工作丟了，想用買斷錢做點生意，可是我愛人不同意，我一意孤行，自己一個人去了北京，結(jié)果你能想到，在外面跑了兩年，不僅沒掙到錢，本錢也賠進去了，回到家，老公愛上了別的女人，這很正常，我要是個男的，也會那樣做，離婚，孩子也不跟我，我凈身出戶，租房子住，打零工，唉，老天爺處處和我作對！”她的遭遇讓我同情，她不是那種壞女人，她只是想改變命運，但命運并不眷顧她。“說點高興的吧，”我忽然在心里有了個浪漫的想法，“今天晚上我安排你吃飯，感謝你那天對我的照顧，你不要拒絕哦！”我真誠的邀請她。周日，老伴在兒子家住，我回到家也是一個人。林娜站起身，她抬頭望著海水一樣的天空，一群大雁剛好飛過頭頂，“嘎嘎”的鳴叫聲充滿了遠行的力量，她終于下定了決心，“好吧，不過我得回去換換衣服?！?lt;/p>那時我沒有半點邪念，我一是覺得林娜可憐，再一個我真的想感謝她那天晚上對我的關(guān)心照顧。不過和一個單身女人出去吃飯我還是要小心翼翼，在這個網(wǎng)絡(luò)發(fā)達的時代，小心謹慎還是有必要的。我選擇了比較偏僻的一家火鍋店，那里離我家隔著好幾條街道，而且我是第一次去那家火鍋店用餐。晚上六點，外面的路燈已經(jīng)亮起來，林娜非常準(zhǔn)時，當(dāng)她出現(xiàn)在包間門口，她的裝束簡直讓我驚呆了。她精心的做了頭發(fā)，本來就好看的臉蛋經(jīng)過脂粉的修飾更加迷人，她的脖頸上圍著一條粉色紗巾，白色夾克衫灰色褲子套在凹凸有致的身體上，一股荷葉的清香向我飄過來，我有點不知所措，忙把椅子向后挪了挪，但林娜離我更近了。我不想喝酒，但林娜堅持要喝，她說：“我自己喝酒，你喝茶水?！?lt;/p>我們的晚餐是愉快的，林娜像一只忽然得到了獎賞的孔雀，她不住聲的和我說話，她也懂得隔墻有耳，因此她把語音控制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范圍。一開始她稱呼我李老師，可是她喝了兩杯酒后，竟然叫起我李哥來，如果按年齡算，這不為過，林娜四十七歲，我五十三，但我還是讓她稱呼我李老師，這樣，我聽起來比較安心。可是林娜喝醉了，她趴在飯桌上哭泣，看著林娜像一只可憐的小貓，身體無助的起伏，顫抖，我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攙扶著林娜走出飯店，我準(zhǔn)備打個車送她回家，可是她死活不肯，非要走路回去，我只好扶著她，在夜色撩人的路燈下慢慢行走。林娜的住處離我家不遠，她住在五樓，一間四十平米的小房間，走進房間，林娜已經(jīng)醒酒了。就在我認為該離開的時候，林娜卻拉住我的手，她站在我的面前，紅潤的臉龐凝結(jié)著一種古怪的表情，渴望、期待、猶豫，，“已經(jīng)很晚了，我得回去，嗯，回去晚了，我老伴要擔(dān)心的，你，你知道的?！崩碇强刂浦业挠?，我必須馬上離開，否則，我對不起的不只是林娜。周一的早晨，我被手機里一聲接一聲的微信鈴聲喚醒，我睜開迷蒙的雙眼。其實昨天晚上我回到家，一直沒有入眠，我無法安靜下來，滿腦子都是林娜的影子，我真后悔，不該請她吃飯。打開手機，林娜的微信早已霸屏。“對不起，李老師，我有點失態(tài)了。”“你不會生我的氣吧?！?lt;/p>“我真的很高興，你陪我渡過了一個難忘的夜晚?！?lt;/p>“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那家飯店又通知我去上班了，有工作真好?！?lt;/p>“李老師，我還是想叫你李哥，我喜歡你文文靜靜的樣子。”忽然老伴的電話打進來，我趕緊把林娜的聊天記錄刪除掉。接通老伴的電話，她問我昨天晚上吃飯了嗎？吃的什么？早飯做了嗎？冰箱里還有一袋餃子，自己煮煮吃吧。“好好，我會的，會的?！眲偤屠习橥ㄍ暝?，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這回是林娜打來的。“李哥，你怎么不回我的微信，你現(xiàn)在怎么樣？要不我過去看看你？”“不用，不用，我挺好，我老伴正在給我煮餃子呢！”我在兩個女人之間撒著慌，很累。當(dāng)我準(zhǔn)備出門上班的時候，我拉黑了林娜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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