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不開心啊 <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永遠都有用不完的力氣，從早到晚，睡夢中聽到的都是她忙碌的腳步聲。她有時候憤怒，用手里的搟面杖扔過來打我。有時候暴躁，我們和父親大氣都不敢出，誰惹罵誰。有時候又嘮叨，一件事，沒完沒了地說，第二天還要說，揪住你的小辮子就不肯松手?？墒歉嗟臅r候，她是溫柔的，萬能的，沒有什么困難是她解決不了的，沒有什么美食是她不會做的?？墒牵覅s未曾見過她的落寞和孤獨。</p><p class="ql-block"> 母親去城里帶孫子去了。她每天很早就起來給兩個孩子做早餐，看著他們吃完，把他們送到學校去，回來給兒子兒媳婦準備好早餐，等他們吃完，收拾洗碗，收拾完就開始收拾房子，拖地，給一家人洗衣服，洗完衣服又做中午飯，飯做好又去接孩子放學，吃了飯，洗了碗又送孩子上學，下午又去接孩子放學，做飯……她每天就這樣做著重復的家務，伺候著兒子一家，真的是免費的保姆??！若請個保姆，主人家說人家兩句，人家就不干了，現(xiàn)在的社會，誰愿意受氣啊？掙那三瓜兩棗，都不愿意讓別人指撥，嫌棄?？墒悄赣H呢？受了兒子兒媳婦的委屈，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抹去眼淚，又給人家繼續(xù)做飯帶孩子，只說是一切為了孫子。是??！這就是我們千千萬萬的父母??！都是為了孫子，讓多少父母受盡委屈，卻還要待在城市里，繼續(xù)為兒子做著保姆的工作?。?lt;/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給母親打視頻，那是早上八點半，天下著蒙蒙細雨，她竟然一個人坐在廣場的臺階上，兩鬢的頭發(fā)被風吹得凌亂。我問她“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個人坐在外面??？”她眼睛一下子就變得通紅，然后好一會兒才說“我想吹會兒風，樓里悶了，外面空氣好?！薄澳闶遣皇切幕帕搜?？你心慌了可以去跳跳廣場舞，別坐在這兒吹風。”她竟“哇……”一聲像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我手足無措，在手機這頭，不知道怎么安慰母親。記憶中，這是我第一次見母親哭。好一會兒，她才對我說，她心慌了，她想回家，她想回農(nóng)村，想回去給我父親做飯，從她走后，父親一個人在家，又不會做飯，只能湊合著。她說樓房像個籠子，人待著悶，左鄰右舍不說話，一個人都不認識，普通話不會說，別人說她又聽不懂……</p><p class="ql-block"> 那天，母親跟我說了許多，像是訴苦，又像一個孩子跟大人告狀似的，她委屈極了。我的心仿佛被人一把揪住，難受的連氣都喘不上。我仿佛就站在母親身后，看著她佝僂著脊背，一個人坐在臺階上，雨絲朦朦朧朧地落在她身上，冷風吹起她兩鬢斑白的頭發(fā)，她紅著眼眶像一個迷路的孩子那般無助。她的背影是那樣的孤獨和落寞。</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待在城市里，她不開心??！</p><p class="ql-block"> 清明放假，我見到了大媽，大媽也是在城里帶孫子，九年了。一到節(jié)假日，她就跟上學的學生一樣，迫不及待地收拾好東西，一大早就坐車回到鄉(xiāng)下來了。她說，一回來，吃飯也香，睡覺也香，哪兒都覺得舒坦，病都好了，太奇怪了。每次假期結(jié)束的時候，要回城里了，每次看她的朋友圈，她都是落寞的走了，我知道，在城市里，她也不開心啊！</p><p class="ql-block"> 今年清明放假，我見到鄰居家的阿姨。他們老倆口，一個在天津給小兒子帶娃，一個在銀川給大兒子帶娃，清明放假，老兩口從各自的城市趕回老家來，然后打掃屋子，在門口和鄰居聊天，老遠就聽到了她爽朗的笑聲。半年未見她，她又瘦了。之前阿姨可是一個大胖子，走路都略顯吃力，如今的她，瘦得叫人心疼，臉上沒了肉，剩下的皮松垮下來，滿臉都是褶皺。我問她“您怎么又瘦了呀！”她說“怪了呀！我在城里每天天黑等不到天亮，天亮等不到天黑，睡不著，吃不下，渾身難受?；貋硪院?，瞌睡多的睡不完，吃啥都香，哪兒都不疼了?！?lt;/p><p class="ql-block"> 聽了阿姨的話，我又想起了母親。莫名一陣心酸。她待在城里，也不開心啊！</p><p class="ql-block"> 母親沒在的日子，周末回到家，看到父親，他一個人在家，家里亂糟糟的，灶臺上堆放著飯碗、泡面的袋子，裝剩菜的盤子，鍋鏟，還有沒有洗的鍋。地上放著喂狗的盆，攪狗食的棍子還隨意丟在地上。母親節(jié)給母親買的鮮花，早就干枯死掉，瓶子里曾經(jīng)倒進去的清水已變得混濁不堪，發(fā)出陣陣腐臭喂。本想把死掉的花扔掉，可是即便把水倒掉，瓶子也在發(fā)臭，只好連瓶子一起扔掉。一連刮了好幾場大黃風，院子里堆滿了塵土，墻角處還躲進許多被大風席卷而來的垃圾紙屑?？次曳块g的門半掩著，推開一看，半地的黃土，桌子上，沙發(fā)上，窗臺上，落滿了厚厚土。這是門被風吹開了。要是母親在，早就幫我關上了?？粗鴿M院子的蕭條，滿屋子的凌亂，我突然覺得，沒有母親的家，根本就不是個家。我一邊心疼父親，一邊又埋怨他，為什么不讓母親回來？他卻說，都是為了孫子，他無所謂。我又氣又心酸，這種思想，到底能存在多久?。?lt;/p><p class="ql-block"> 你見過自己的父母因為來到一個陌生城市而驚慌失措嗎？你見過他們因為不認識路而害怕嗎？你見過他們因為不敢和城里人講話而膽怯的樣子嗎？你見過他們因為想要回家而孤單的身影嗎？你又見過他們?yōu)榱藢O子，為了兒子，老倆口被迫分開的凄涼嗎？你還覺得我們的父母為我們帶孩子，做免費的保姆是天經(jīng)地義的嗎？你埋怨他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從你十八歲那一刻開始，他們已經(jīng)沒有義務再管你了，更何況是你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有多少農(nóng)村的父母進了城了？又有多少老人一個人在家，另一個去了城里？為什么子女覺得父母為他們帶孩子是理所應當?shù)?？為什么父母覺得為了孫子也是理所應當?shù)模坎皇菓撜l的孩子誰負責嗎？老有所養(yǎng)，老有所依。我們時常把這句話當作一句口號去喊，和老伴兒待在一起相互照顧，回到農(nóng)村，種種菜園子，和鄰居聊聊天，打打牌，天天廣場舞，這才是他們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親待在城里她不快樂?。∥业拇髬?，她也不快樂，鄰居阿姨也不快樂，還有很多的母親，她們快樂嗎？把她圈在樓房里，就像失去自由的鳥兒，怎么會快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