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偌大世間，有太多唯美的一角；漫長時光，有太多絢麗的瞬間。在我過去15年的人生中，沒有其他一刻，能像打鐵花這樣炫美。景之絢麗，業(yè)之艱辛，情之至深，如此盛大熱烈，稍縱即逝而又永刻心間。</p> <p class="ql-block">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比绱耸⒋?，綻放于剎那。打鐵花，它從千年前的“一夜魚龍舞”的廣袖中迤邐走來，在而今傳承非遺文化的故事中光輝熠熠，構成了一幅廩實衣足的盛世圖景。</p> <p class="ql-block">在那一個晚風溫熱的夏夜，我在暖泉古鎮(zhèn)與它幸會。在一方空曠的朦朧中，傲然矗立著一面古城墻。帶著歲月斑駁痕跡于百年后，與我這樣一位初來乍到的小姑娘在此時，共同見證這副奇景。滾燙的鐵水從紅爐中舀起，師傅架起手臂，穩(wěn)穩(wěn)當當盛在木棒的凹槽中。右手?從空中畫出一個飽滿的半圓，手中？另一根木棒精準地打在凹槽底部。隨一聲暴喝，1600度的鐵水與它緊緊相擁瞬間又迸濺而去。鐵水騰空一瞬間，頓時散作漫天繁星。在那一瞬間，無數(shù)金色的雨絲從人群的眼前落下。無數(shù)至明至亮的光點劃破黑幕。那一眼的璀璨，雖極其短暫，可光已照亮黑暗，射入心中。</p> <p class="ql-block">它似煙花而又非煙花。雖無煙花絢爛多彩，但那種赤金的光芒，映亮了人群里每個人驚艷的目光與相視而笑的面龐，激起了全場的驚呼，映出了億萬年以來人類對火與溫暖的本能的渴望，于這方空間之內(nèi)，共同書寫著打鐵花非遺的傳承，恰如其他不能被遺忘的瞬間之景，短暫而浪漫，美到令人窒息。</p> <p class="ql-block">火星閃過了子美的畢生憧憬，飛過了幼安的溢彩元夕，于當下而言，打鐵花更像是一種文化符號，為中華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留下了一抹獨特的印記。早已被列入國家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打鐵花在文化傳播中不只有視覺層面的價值，還有深刻的精神文化內(nèi)涵。正如師傅所言，想學打鐵花，先要過一關——打石頭。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放在左手木板的凹槽中，再用右手木板擊打凹槽底部，石頭飛到3米高的半空。做到這點才算入門。接下來還需要練習打沙子——手感離鐵水最近的物體。要一直打到沙子四散如星方算小成。</p> <p class="ql-block">匠人們手臂上堅實的肌肉便是在日復一日長達數(shù)年地握上那兩柄沉甸甸的木棒和揮打中練出來的。最后出師的練習需要試打清水。他們赤膊上陣，感受水滴落到身上，想象它們化作一個個燙疤，這也是打鐵花匠人難以逃脫的結果。一身傷痕代表一生從業(yè)忠業(yè)。為了最大程度避免這種宿命，唯有打成濛濛細雨，才被準許上場切實用鐵水打花。術業(yè)有專攻。比之有目共睹的“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我們也許更應該看到藏于絢爛底部的匠人們?！澳救耸种袚]泥劍，石女頭邊帶鐵花”，是他們的智慧與辛勞化作星火散出了鐵花的浪漫。思及此處，我們便應在面對其從業(yè)時多一份敬重。</p> <p class="ql-block">打鐵花在古代象征著驅(qū)邪納吉，祈求福澤。它始于商品經(jīng)濟空前發(fā)達的北宋盛時，剛興起的市民階級無憂地行走在夜市中，享受著種種精湛技藝與藝術表演，欣賞著在暗夜中剎那綻放的璀璨，滿懷著“憶昔盛世”中滯留的情意。如此，它成為了一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民殷國富、如日中天的時代的意象。因其瞬間的璨放，打鐵花在那些經(jīng)歷過歷史上若干盛世的人們可說或不可說的記憶與敘事中，具象化為一場稍縱即逝的漫天大雪，又抽象化為一種海清河晏的塵世夢想。可在混亂動蕩的明末，它逐漸銷聲匿跡。直至如今，在人民日益富裕、國家日益強大的今天，它重新現(xiàn)世?；蛟S這美，便是“此間為盛世人間”的最好明證。</p> <p class="ql-block">長久的等待換來片刻恢宏，花幕落下又回復正常。盡管不曾間歇，盡管匠人們赤裸的臂膀上已被烈火蒸出滴滴汗水，盡管每一次綻放都是那么短暫，盡管最終也會結束這場夢幻，但每個人都對這場視覺盛宴心滿意足。幸甚至哉，得以親眼目睹這一花火盛況。幸甚至哉，得已親身見證這一文脈綿迭。幸甚至哉，得以親生經(jīng)歷這段盛世太平。驀地，幾滴淚從我眼眶溢出。很難說清道明我那刻復雜的心情，縷縷撕扯開來辨析清楚，只覺這瞬間之美，片刻永恒。</p> <p class="ql-block">再憶起那滴淚，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知到心中強烈的意難平。如此奇景，可偏偏瞬間?？扇舴撬查g，恐怕它也無法長存銘刻于心，使人數(shù)十年后仍念念不忘。世事如蒼狗，生命終凋零。到底何為瞬間？何為永恒？以人的生命跨度來判斷是否過于狹隘了?；蛟S一切終歸于無常。但在無常中，在我們的美好記憶里，長留世事的永恒與絢爛的生命伸張。享于物景，敬于物業(yè)，感于物情。終是把對極致的美的驚艷與膜拜，鎖進定格成那個我心中永恒的、美的瞬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