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青的“退守”

金汝平

劉文清的“退守” 年輕時，我們進(jìn)??；老了，我們退守。這偉大自然的辯證法，主宰著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那些血?dú)夥絼偟纳倌辏钟惺裁蠢碛蓪Α巴耸卣摺敝甘謩澞_呢？不，“退守”作為一種從滾滾紅塵脫身而出又若即若離的生活態(tài)度，它顯示的某種智慧，恰恰證明著我們對愚昧有所反省，有所質(zhì)疑，且能夠勇敢超越。儒學(xué)與道家的永恒爭論中，老者必摸著胡子看著天上的浮云地上的流水，站在道家這一邊。無所謂對錯，更無所謂善惡，這是人的內(nèi)在精神對我們發(fā)出的隱秘呼喚。聽見它的人們有福了。于是，我們在浪子打馬而過的流浪的路上，遇見一個“被蝴蝶趕出故居的人”。這個人無疑是柔弱的，是神經(jīng)質(zhì)地敏感的。因?yàn)楦崛醯暮?，對他?gòu)成一種強(qiáng)大而美妙的暴力。與其說他受到這暴力的無形傷害，不如說他是沉迷于這美之暴力的無盡魅力。是的，只要是詩人，就不能不淪落為“美的俘虜”并終生不悔。在對美的時高時低時斷時續(xù)的淺吟低唱中，他們安慰了自己疲憊的身心，又如春風(fēng)秋雨無聲無息地感動了我們。那么，作為“退守者”的劉文清，他又能退到哪里？我說，他只能退入精神深處的最深處，在那兒且耕且讀 “隱居”。名利場上的搏殺帶著血與離他遠(yuǎn)去 ，欲望的巨輪早已在一汪靜水中頹然淹沒，這時，夢想，開始拯救他了，開始塑造他了。在這個猝然而來的時代。物質(zhì)主義的絞肉機(jī)日夜瘋轉(zhuǎn)。把人的精神絞成血淋淋的小鮮肉或腐肉或爛肉。又無形無味。人好像被卡在極小極黑的夾縫中。有一種快要窒息了的壓抑。對此。對抗與搏擊。無疑是更為珍貴也更為罕見的?？蓮闹谐樯矶觥Ｒ残枰撤N潔身自好的獨(dú)立和勇氣。當(dāng)然。以絕對的尺度來衡量。沒有一個人能夠徹底地逃離。最終。逃離成為一個夢想。一個渴求。一個意愿。一個概念。一個烏托邦。真是無奈?。⑽那迳鷣砭哂幸环N如夢如煙般迷茫又空蒙的古典情懷，那遙遠(yuǎn)和不可歸去的往日時光，是那么美麗，純潔，質(zhì)樸，真切。然而這一切不過是他的夢想，只是他的夢想。劉文清帶著憂郁也帶著欣喜，帶著失落也帶著希望，帶著疼痛也帶著掙脫名韁利鎖的輕松，追逐流水，也追逐羽毛，人的傷口有可能被自然的絕對之美治愈，而詩，那些“豌豆花一樣或明或暗的文字”，又何嘗不能成為我們悲慘人生中最珍貴的撫慰？ 正如希臘詩人埃利蒂斯所言：“那高飛的鳥減輕了我們靈魂的負(fù)擔(dān)”。劉文清的“退守”，正是“堅(jiān)守”。只是這種堅(jiān)守作為某種價值，某種意義，某種力量，某種至高之物，被我們在匆忙繁重的世俗爭斗中遺忘了，忽略了，甚至棄之如垃圾。實(shí)際上，一種新生活的孕育，必源于對一切價值的重新發(fā)現(xiàn)，重新估價。意義的再塑造，心靈的蛻變與更新，才為可能。當(dāng)然，終生的學(xué)習(xí)是重要的，那古典傳統(tǒng)中隱匿的智慧，要被后者來感悟，繼承，才會閃耀夜明珠般的光輝， 更為讓人怦然心動的愛情，對我們雖然遙不可及，但也有可能它就在我們身邊——“于清風(fēng)中召見被月光灼傷的女子”。然后，奇跡發(fā)生了，那被月光灼傷的女子，也灼傷了男人，而不可言說的幸福就在其中。那么，“退守”正是具有獨(dú)特選擇的更有價值的“堅(jiān)守”。放棄。放棄。不斷的放棄。而那末日之前仍不能放棄的。就是你最珍愛的。你死死堅(jiān)守的。你勇猛捍衛(wèi)的。而那是什么？你必須清醒地知道它。劉文清太多情了， 你并被沒有被蝴蝶趕出故居，蝴蝶以及一切由蝴蝶代表的純粹之美，虛幻之美，無用又有用之美，不滅之美，就在 你的心里，你的詩中。如同大多數(shù)人一樣，詩人堅(jiān)守內(nèi)心的真誠是極為艱難的一件事。生活在一個謊言橫行的世界上，真誠會對他人和自身都造成或明或隱的傷害。悖論在于，詩人若放棄了真誠，他的寫作，將不可避免淪為自欺欺人的一種語言游戲，甚至連游戲也夠不上，是某種自覺或不自覺的騙局。這是真正的詩人的良知不能允許的。無需過分夸張?jiān)娙说呢?zé)任感、義務(wù)感，但作為一種有限度 有難度的堅(jiān)守，則該引發(fā)我們的理解我們的尊重。這能夠有效提升詩歌內(nèi)在 的品質(zhì)，同時強(qiáng)化感人肺腑的美學(xué)效果。有的所謂詩人，流著廉價淚水，寫下的卻是冷血文字，它們不配稱為“詩”。劉文青穿越于浩浩蕩蕩的人群，留下瘦弱的背影；他又在數(shù)不勝數(shù)的聚會上，以笑臉接納這俗世的滾滾風(fēng)塵。那打擊他、壓迫他、刺傷他、挫敗他的一切，并沒有驅(qū)使他的感情被憤怒、仇恨、虛幻和厭惡所主宰，被敵意、冷漠、焦慮和絕對 懷疑主義所主宰，一個內(nèi)心明亮的人，一個長不大的害羞的陽光少年! 正因?yàn)槿绱?，他的詩，才在字里行間，閃耀著溫暖的光，輕柔的光，但并不猛烈，并不灼熱。如果說這些詩因?yàn)橘|(zhì)樸而有力，那是一種承受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才擁有的隱忍又持續(xù)的力量。這力量的源頭就在一個人的宿命里。蒼涼的歌哭，誰也耐不住會蒼涼地歌哭。美的軟弱，愛的消逝，個體的卑微與無足輕重，在精神烏托邦里剎那的棲居，最終是無法逃避的存在真相。我們，我們這些渺小的普通人，不能改變它，只能默默地被它改變，改變得面目全非。時間的流水里那飄浮不定的面孔，是我們嗎？瓦解，擴(kuò)散，沉淪，最終無影無蹤?！皩τ诓荒芡炝舻?，我們只能唱挽歌”。我曾寫下這樣的句子。甚至說，所有的歌也都是挽歌。劉文青的詩，就是這樣的挽歌！但誰會聽到它？誰敏感的耳朵會聽到它，或者寥寥幾人吧，歌者，對自己的傾聽者，是不能抱奢侈的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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