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這幾年去過好多地方，寫了不少游記，覺得也該歇歇了。我從小就是個不大合群的孩子，長大受過幾次人際關(guān)系的傷害，越顯得孤僻寡言，雖然有時也會神采飛揚滔滔不絕，過后就懊悔自己的多語和失態(tài)。接著我去旅游，可除了欣賞到美景、美食、美女之外，剩下的又是孤獨，特別是晚上一人睡在賓館房間，冰冷的床和漫長的夜都在嘲笑我這個格格不入的人。</p><p class="ql-block"> 而寫作是旅游中對付孤獨最好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因為寫作，我在車上盡量不與團友說話，我要養(yǎng)精蓄銳和閉目思考。因為寫作，我在景區(qū)傻站呆坐或不停拍照，我要尋找靈感和閃光點。因為寫作，我忍住只喝一點酒，晚上不去逛街吃夜宵，我要早點回房間爬格子。因為寫作，我每夜花四五個小時絞盡腦汁，還要克服白天旅途的身體疲憊和創(chuàng)作興奮后的輾轉(zhuǎn)失眠。我有時候也問自己，你為什么就不能好好旅游享受快樂，回家再慢慢寫也不遲。內(nèi)心有一個聲音在回答我，你忍受得了孤獨嗎？</p> <p class="ql-block"> 旅游中的寫作太苦太累，稍一松懈就寫不下去。我給自己定了要求，一是當天的游程必須當天寫完。二是如果這天可寫的內(nèi)容不多，先放著休息一天，但第二天必須繼續(xù)寫。三是旅游結(jié)束前必須完成初稿。從2018年寫的《游臺灣記》到今年的《中原四月》，七年時間寫了十多篇游記，把好的景點和真實的感受都寫進去了。但也有幾個地方，由于一些原因，沒有見于文字。</p><p class="ql-block"> 一是2020年10月一個人去寧夏甘肅行，寫了十天的游記，腦子已超負荷。在敦煌把《一個人的旅行》改好后，游興未足，第二天一大早約了出租車司機，去陽關(guān)玉門關(guān)玩。司機師傅跟我同姓，敦煌本地人，一臉憨厚看著老氣，問起年齡才四十出頭。趙師傅健談，說起敦煌的名勝古跡，像背課文一樣流利生動，讓人忍俊不禁。我到現(xiàn)在還留著他的手機號碼?！皠窬嬕槐?，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沒有這一句詩，我也許不會一人坐一輛車，幾小時下來眼前都是黃土和荒漠，心里仍充滿期待。我也不知道期待什么，是期待陽關(guān)還是期待故人。到了陽關(guān)，看到的只是斷墻殘垣一片凄涼，便期待玉門關(guān)的春風了。到了玉門關(guān)，又只是荒草枯樹寒風蕭瑟。家里有美酒、有親友、有涼爽的風，我卻在這里尋找孤獨。趙師傅可不管我的孤獨，車輪飛滾一路向西，傍晚時分趕到雅丹魔鬼城。尋轉(zhuǎn)了古城堡似的獨特雅丹地貌，聽聞了如魔鬼叫的森森風聲，我邂逅到這一輩子最美的日落。有那么多人向著落日走去，驚呼、駐足、捧起鏡頭。又大又圓又亮的落日映紅了整個天際，使空曠的原野顯得無比遼闊、寧靜和深邃。我心里無端激動起來，想張開雙臂朝著夕陽的方向奔跑，就像跑到另一個早晨，跑到另一個人生。</p> <p class="ql-block"> 二是2022年1月也是一個人去山西行。當時正值疫情反復期，在家里悶得不行，偷偷飛去看雪，文章的題目沒出發(fā)就擬好了——《穿過云朵去看雪》?？蓮拇笸教⒃俚綍x中，只在恒山看到一點零星殘雪。天氣預(yù)報說臨汾有小雪或者雨夾雪，我又去了臨汾，待了兩天也沒等到。文末我這樣寫道，“天陰沉沉的，像我們南方要下雨的樣子，可空中沒有一滴雨，更不要說雪了……冒著疫情的風險，躊躇再三鼓足勇氣，不就是為了這么一場雪嗎？一場飄在我夢里的，北方的雪……”。心里蠻失落的，訂了回去的機票，文章也做好結(jié)尾。不想第二天早上天空飄起雪花，到中午下了大雪。真是喜出望外。我穿上風雪衣，戴上絨帽子，穿行在大街走道，對著陌生的行人露出開心的笑容。又坐滴滴快車到了臨汾華門，小心翼翼踏著濕滑的雪地，看飛雪襯映下天下第一門的雄偉氣勢。忽然傳來一首歡快的歌曲，響亮的音樂聲在空中沉浮，像是揮舞的手帕攪動水和風，改變了雪的形狀和方向。不遠處有個女人，手拿話筒動作夸張，對著支架上的手機屏幕唱歌。旁邊立一大音箱，放有歌本什么的，應(yīng)該是在網(wǎng)絡(luò)直播。四周沒人，偶爾有幾輛車經(jīng)過，女人突兀、歌聲突兀。雪仍靜靜地下，把潔白和純凈灑向人間。雪說，我需要大地的認可。我和女人腳下的雪越來越厚，這是雪對我們的認可嗎？我走近女人，向她鼓掌，也為自己喝彩。</p> <p class="ql-block"> 三是今年4月份去河南陜西游，只寫了河南部分，西安沒有寫進去。有行程緊張時間不夠的原因，但主要還是偷懶，寫了三千字就不想再繼續(xù)。我這是怎么了，以前可寫過好幾篇上萬字的游記。也許是西安夜生活豐富不甘寂寞，也許是沒有了創(chuàng)作激情，但我知道是自己對寫作的意義產(chǎn)生了懷疑。寫作能對付什么？是能對付貧窮，還是能對付衰老？孤獨又算什么，在旁人眼里不過是無病呻吟罷了。走在西安大唐不夜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我確實把孤獨拋得無影無蹤。貞觀廣場的大唐演繹、萬國來朝雕塑的西域胡人、慈恩路的陜西風情小吃、穿著各式唐裝的俊男美女，聲色光影所及之處，盡現(xiàn)大唐盛世繁華。雖然對大唐的印象只于幾個影視劇中，但我不安分的心已飛回那個開放詩意美妙的時代。</p><p class="ql-block"> 2022年的7月，在西藏的最后一個晚上，寫作到凌晨二點，失眠到早上六點。我暗自擔心當晚會不會命喪高原。每次寫作我都視為人生的最后一篇，傾注真情構(gòu)思斟酌反復修改，完成后馬上保存?zhèn)浞?，存了電腦還要存硬盤。這樣就算第二天離開世間，也會有人發(fā)現(xiàn)不至于白費心血。我所做的一切多么可笑可憐，旅游和寫作只是你一個人的修行，孤獨則讓這場修行更顯凄涼。但孤獨并不可怕，死亡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生前未嘗過孤獨的滋味，死后沒有靈魂陪你來狂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4年8月2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