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水庫視頻 （覃宗華 拍攝）</p> <p class="ql-block"> 庫首俯瞰</p> <p class="ql-block"> 大壩雄姿</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在我的印象譜中，西北口占據(jù)著很大篇幅。它因山高而隱秘，因水長而靈動(dòng)、因多姿而兼美，因蝶變而青春，因血脈而親切，教我總想與之走近。閉目神思間，會(huì)有好多清晰的畫面聯(lián)翩浮現(xiàn)。稍加清理，便成為三個(gè)主頁：一道幽深的畫廊、一串鮮活的人物、一片靈動(dòng)的水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b></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 西北口是母親的娘家所在。</p><p class="ql-block"> 它的名字古老，在清乾隆時(shí)或叫西埠口，此間夷陵分鄉(xiāng)《楊氏族譜序》中，提到“西埠口國周”，說西埠口楊國周一族也是楊大異后裔，這與西北口有楊姓家族吻合。可能民國時(shí)已演變成西北口了，全敬存《自南巖返萬家河途中》詩，有“天口開西北，坡頭指古莊”句，地名西北口、古莊坡隱含其中。位置在西北，有黃柏河流經(jīng)，是通往霧渡河的津口，叫西埠更切。</p><p class="ql-block"> 從南埡出發(fā)，上桃子園，下筧水坡后，傍河岸前行，過將軍石、三泉、白巖子、周家河、紅巖子，就到了西北口老街。老街對面是廟灣、司家溝。這一路巉巖陡壁，峽谷深潭，白屋依竇，刀田繞坡，河畔亂石兀立，河水時(shí)緩時(shí)急，山上樹木陰翳，林中飛鳥撲楞，崖間虬枝紛披，天頂狹長如廊，讓人有歷險(xiǎn)探勝、流連又欲掙脫之感。 </p><p class="ql-block"> 富有傳奇的是將軍石和三泉。將軍石是一坐落深潭、雄視四方的灰褐色巨石，露出水面丈余。傳說水漲它長。三泉是巖壁底部洞穴流出的三股清泉。泉流如溪，跳躍入河。掬一捧入口，涼牙齒，沁心脾。傳每當(dāng)遠(yuǎn)安下雨，泉水就變渾黃。</p><p class="ql-block"> 最亮麗的景致是西北口。它是一個(gè)半島形的沙洲，一面依山，三面環(huán)水，西高東低，河流形成花水，滾滾東去，轟然有聲。小街、商店、學(xué)校、艄公、剃頭匠、打檣屋、木板橋、河灘都有。埫田里長著茂盛的莊稼，山包前豎著高大疊層的墓碑。</p><p class="ql-block"> 半島四圍山峰座座，溪河匯集，山勢匍匐，有“五龍捧圣”之譽(yù)。東南面的巨峰曰回龍觀。傳說清末時(shí)，觀里的住持時(shí)常來街上下棋。撞鐘時(shí)間到了，就說去去就來，然后一遁，飛身入觀，鐘聲便傳下山來。山門有一楹聯(lián)流傳至今：黎感天恩，朝敬三拜誠九叩；俯瞰凡境，助解千憂化百愁。</p><p class="ql-block"> 正對面的司家溝，有一公里多的深澗，石壁對立，陡峭仄逼。壁上方的山峰，始有坡度，尖峰入云，翠柏覆蓋。崖邊有小道，兩邊行人可相望喊話。壁間有瀑，或如冰凌垂簾，晶瑩剔透，或如龍口吐霧，飛珠濺玉，現(xiàn)“飛湍瀑流爭喧豗”之境。</p><p class="ql-block"> 斜對面的三隅口，抗戰(zhàn)間是國軍野戰(zhàn)醫(yī)院，后來成了鄉(xiāng)政府辦事處和一所中學(xué)，傳此處曾有靈異事件：有學(xué)生夜起，見操練陣影，聞喊殺之聲；有人夜聞老母呼兒，其聲凄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 西北口有各種悲喜人物。</p><p class="ql-block"> 傳說楊姓前輩中有一對武藝高強(qiáng)、行俠仗義的夫婦。一日，妻子喊丈夫吃飯，丈夫說別忙，等我去替天行道，殺個(gè)惡人再說。此公會(huì)“百步遁”，去了一趟馬迴坪回來，飯菜還是熱的。事發(fā)后官府派人來捉拿，妻子端磨盤釃茶，嚇得來人不敢動(dòng)手。夫妻打斗，妻子一手提卷席，一手抱孩子，騰挪到丈余高的稻場坎下，能站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p><p class="ql-block"> 家（g?。┕珎兾彐⒚茫?zhàn)州?，名忠、恕、恩、斌、鳳。家公排行老二，早逝于1959年。他身體魁梧，食量大，因長時(shí)間吃枇杷樹皮和觀音土，引起嚴(yán)重便秘，用手摳出來的堅(jiān)硬如石，肚子脹得如水桶。走得突然，沒有棺槨，就把樓板撬了，釘成簡易棺材埋了。出殯僅隔一天，虛弱又患崩身病的家家周氏，也撐不住了，死后只能裹了草席入土。三家公顏斌，土改時(shí)因被指與惡勢力有染獲刑，解押到沙洋勞改，一去無音訊，妻改嫁他人。太婆羅氏因連失兩個(gè)兒子媳婦，一夜白了頭。</p><p class="ql-block"> 姑家公在當(dāng)?shù)赜忻麣?。他叫司賢澤，字巨川，由私塾先生轉(zhuǎn)為公立教師。他留著背頭兒，夏天圓領(lǐng)汗衫，總搖著蒲扇；冬天藍(lán)咔嘰中山裝，小荷包上掛著兩支鋼筆。他抽煙很仔細(xì)，一支分為兩半，裝在煙咀里吸。他曾在南邊、白廟、廟灣等小學(xué)任教。師范同學(xué)易斌、文友黃榮玖，都說是他的學(xué)生。小時(shí)候他到了我家，常出題考我，藍(lán)筆出題，紅筆批改。他也有遺憾：姑家家不能生育，沒有子嗣；沒有房子，多年借屋或住巖屋。</p><p class="ql-block"> 李定九于1937年畢業(yè)于中華大學(xué)法律系，1941年創(chuàng)辦西北口小學(xué)。辦學(xué)之外，還辦紙廠、開榨房，造福鄉(xiāng)里。他帶領(lǐng)當(dāng)?shù)厝烁脑旌由夏緲?，變木樁河墩為篾筐壘石，改圓木橋面為寬木板，從此牢固平穩(wěn)。他出資造船并雇義工擺渡，還捐資維修了到小長崗的路。他的興教和義舉得到過政府嘉獎(jiǎng)，全敬存《贈(zèng)李定九》詩，贊揚(yáng)他“惠工開利藪，興學(xué)辟荒榛?！毕宸朔窗詴r(shí)被網(wǎng)羅，在巖屋灘跳崖自盡，年44歲。</p><p class="ql-block"> 舅家鄰居司良琢，解放初畢業(yè)于武漢某高校外語系，先后在湖北省交際處、省教育廳供職，1957年被打成右派，離婚后獨(dú)自回鄉(xiāng)。走到家附近的河邊時(shí)，萬念俱灰，將一皮箱衣物、鞋帽、絨毯一把火燒了，喃喃曰“人都要沒了，還要這些干什么？”他后來同丈夫隨軍去了臺(tái)灣的三嫂搭伙生活，半生務(wù)農(nóng)。我小時(shí)去了，見他草鞋馬杈、背籠打杵，完全是農(nóng)民模樣，但喜歡講托爾斯泰、丁玲、周立波。</p><p class="ql-block"> 楊家有一閔字輩的后生，移民出山后，行為異端，為謀財(cái)將妹妹拐賣給了人販子，還伙同他人將一外地生意人滅了，辜負(fù)了先祖制定派輩“孔孟思治國，顏曾閔萬方”的初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三</b></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 后來，西北口的含義，被改寫成了一座水庫。</p><p class="ql-block"> 西北口水庫是黃柏河上的第三座，和上游的天府廟水庫一樣，以發(fā)電為主，和下游尚家河水庫的灌溉及飲用功能有異。水庫堤壩高臥在三泉上方的白巖子和古莊坡之間，庫容2.1億立方米。西北口老街一帶是庫區(qū)最寬闊的水域，司家溝舅爹和他的族親與鄉(xiāng)親們，因水庫悉數(shù)成了外遷移民。</p><p class="ql-block"> 1978年寒假時(shí)，我曾去舅舅家，看到建設(shè)工地正如火如荼，枝江、當(dāng)陽人在那里奮戰(zhàn)。筧水坡至西北口的河岸上，修了簡易公路，搭起了工棚。河岸河床都改了樣，三泉也似乎沒了蹤影。壩堤還沒出現(xiàn)，整個(gè)水庫的模樣，還是一紙草稿。</p><p class="ql-block"> 1995年夏，我到位于庫尾司家包的西北口小學(xué)有事，才領(lǐng)略了它的風(fēng)采。</p><p class="ql-block"> 一個(gè)晴日，由一農(nóng)婦搖櫓，我在老街水域向上游走了一段，那風(fēng)光真讓我驚艷！老街、農(nóng)田、墓碑都沒入了水底，回龍觀矮了一大截，遠(yuǎn)望三隅口、司家溝、巖屋灘，盡是滄浪一片。庫水清澈碧綠，風(fēng)吹之下，輕波顫動(dòng)，微浪漣漪，相逐有聲，天光云影徘徊其中，人涼爽得如坐春風(fēng)。水域很廣，遠(yuǎn)處的小舟猶如一葦。望廟灣一方，如江口湖叉，群山還是原來的輪廓，深溝全被綠水鋪平，距離拉直，近了許多。</p><p class="ql-block"> 又一日，乘機(jī)動(dòng)船向壩首走了一趟，如游清江畫廊，只是窄了些，間或有石壁。水面時(shí)有水鳥橫掠，掛在山上的刀田沒有了，水痕以上的山崖，堆集著厚厚的青枝綠葉，郁郁蔥蔥，毫無縫隙。壩上下看，有些眩暈，三泉處是一排發(fā)電廠房，河床干涸，石頭裸露。一抬頭，原先好高的古莊坡，就在對面。</p><p class="ql-block"> 它和尚家河水庫是聯(lián)袂的水源地，在重點(diǎn)保護(hù)之列，不允許開發(fā)，這方風(fēng)景便一直被養(yǎng)在深閨，秘境意味依舊。</p><p class="ql-block"> 去年，表弟楊閔銀邀我同去祭祖，從三隅口乘船直達(dá)司家溝。到老屋的路已經(jīng)難行，只能撥開荊棘攀爬。表弟一家1986年移民到了小溪塔陳淌坪，其后房屋土地被征，現(xiàn)住在安置小區(qū)。父母已過世，兒子姑娘大學(xué)畢業(yè)參加工作了。</p><p class="ql-block"> 寫到此，我不禁感嘆，西北口雖已物人兩非，但山水更美，人各有安，心中的秘境，似已豁然開朗。</p><p class="ql-block"> 2024年11月于小溪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煙雨回龍觀</p> <p class="ql-block"> 往來的小舟</p> <p class="ql-block"> 陪母親與舅爹回訪西北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