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逝去的青春致敬（二）——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之”老山” 作戰(zhàn)負傷四十周年感懷美友29769499 <p class="ql-block">在陣地上，生與死都是隨機的，沒有立于不敗之地的強者，只有運氣好到爆棚的福星。由于沒有裝備防彈衣，我們實際上是用我們的血肉之軀，構筑祖國的南疆長城。陣地上，處處暗藏著觸動死亡的開關。我粗略總結了一下，要活著勝利歸來，最起碼必須過三道生死關。</p><p class="ql-block">我們面對的主要敵人是以小規(guī)模襲擾或偷襲為主的越南特工部隊。這是一個長期伴隨蚊蟲、螞蝗訓練、極具神秘色彩的部隊。在跟美國人作戰(zhàn)期間，越南特工蛙人部隊，僅用炸彈攻擊，就炸毀過美國一艘準航空母艦。這個記錄夠得上他們吹噓一百年。越南特工像泥鰍一樣滑，完成戰(zhàn)術偷襲后，馬上消失得無影無宗，讓人防不勝防。一次，我親眼見到一個“瘦雜種”扛著一門60迫擊炮，在我面前幾十米遠的地方一閃而過，我的槍還沒抬起來，這只“越南猴子”就不見了蹤影。另一方面，八、九月份的老山前沿陣地，蚊蟲多得可以把人吸成貧血，戰(zhàn)士們晚上執(zhí)行戰(zhàn)斗任務時，除了擦上防蚊油，還要戴上一頂養(yǎng)蜂人專用的防蜂、防蚊帽，一個個的扮相既像“外星人”，又像“大頭鬼”。在漫漫黑夜中，傳說中的越南“叢林變色龍”和現(xiàn)實陣地上晃悠的“外星人”和“大頭鬼”，總是讓142號高地彌漫在一種恐懼緊張的氣氛之中，面對敵人的襲擾全排戰(zhàn)士緊繃的神經(jīng)很快就達到了極限。</p><p class="ql-block">對于我而言，真正的危機既來自敵人，又來自于我們內(nèi)部。每天晚上、作為一排之長，我必須根據(jù)上級的敵情通報和指示以及自己的判斷，給戰(zhàn)士們布置戰(zhàn)斗任務。為杜絕任何形式的懈怠和松懈、防止敵人有可乘之機，我的職責就是每天晚上必須數(shù)次繞著陣地的塹壕、交通壕，從一個哨位走到另一個哨位去查哨；從一個火力點走到另一個火力點去檢查戰(zhàn)備。在查哨行動中，我遇到了一個無解的難題，如果我動靜太大，就容易被越軍特工發(fā)現(xiàn)，會被敵人偷襲或被抓了“舌頭”，如果我小心翼翼地摸索前進，又容易被自己人誤認為是越南特工，造成誤傷。在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的晚上，好像我怎么做都是錯的，我太難了！幾乎每天晚上，我的胸口都要被自己的士兵瞄準數(shù)次。如果在我查哨途中，遇到越南人朝我們工事丟手榴彈或丟TNT塊，那么我的部下可能會在驚慌中朝我開槍。慶幸的是：我不是美國黑人，我的兵也不是一驚一乍的美國警察，否則，我的身上早就被打成了馬蜂窩。</p><p class="ql-block">在變幻莫測的對敵斗爭中，我們在戰(zhàn)爭中學習戰(zhàn)爭、適應戰(zhàn)爭。當我們練就一身夜貓子的本領后，我們的目光也如鷹隼般銳利。我和我的戰(zhàn)士們逐漸走出了磨合期，我所遇到的困難和危機也就逐漸解除。這是一個排長在陣地上必須要過的第一道生死關。</p><p class="ql-block">在老山防御作戰(zhàn)中，我軍百分之八、九十的戰(zhàn)損都是越軍的炮火造成。手榴彈在我們眼里就是一個大號鞭炮，炮彈才是真正的恐怖玩具。我記得，塹壕邊放著的一箱手榴彈被炮彈炸飛了，搶修工事時，鐵鍬不小心鏟到被炸斷木柄的手榴彈露出來的拉火繩，當看到手榴彈冒出白煙時，我們都沒有當回事，僅僅是在邊上稍微蹲一蹲，等爆炸后又接著搶修工事。相反，我們對炮彈的態(tài)度就認真多了。如果誰冷不丁地學一聲炮彈飛過來的聲音，保證一秒鐘之后，周圍會躺下各種難度系數(shù)臥倒的人。</p><p class="ql-block">142號高地這片焦土上，落下了敵人大量的、各種各樣的炮彈，炮彈產(chǎn)生的沖擊波和彈片就像死神的鐮刀，隨時隨地收割沒有防彈背心保護的鮮活的生命。我們陣地上炮火的主要威脅來自于兩個方面：</p><p class="ql-block">一方面威脅來自于142號高地西南方向的小青山，越軍在此布署了一個女兵直射炮連。這些娘們都是些狠角色，她們哪天來“姨媽”可以忘記，但對我們的炮擊卻從不會忘記，這些直射炮彈常常打得我們抬不起頭來。我連有幾個戰(zhàn)士，就倒在這些直射炮的炮口下。我陣地東北方向的石頭山，長期被直射炮轟擊，崩飛后滾下來的亂石，致使我們表面陣地一片狼藉，滿目瘡痍的工事不亞于遭以色列轟炸下的加沙城。真無法想象這些都是女人干的好事！另一方面的炮火威脅，來自于越南布署在漢陽的160毫米口徑的迫擊炮群。這是迫擊炮家族中最大、最令人膽寒的大炮。每當越軍發(fā)射炮彈后，天空中就會響起炮彈飛行的轟隆聲，一般數(shù)30到34下，這個恐怖惡魔就會從天而降，緊接著，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爆炸聲。從坑道出來一看，前面那顆熟悉的芭蕉樹不見了，轉過身一看，吃飯的飯盒早已飛到幾十米外，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地“眨眼睛”?？梢哉f，陣地上除了堅固的坑道以外，任何防護工事都不是160炮彈的菜。有一次，通信員到貓耳洞（一種微型屯兵洞）通知我到坑道接連長的電話。接完電話返回時，我被周圍的景象驚呆了：“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么就回不去了？”，也就是說，我剛才呆過的貓耳洞，已經(jīng)被160炮彈夷為平地。在一片狼藉中，我找到我的褲子，褲子皮帶已經(jīng)被炮彈彈片鏟斷。我站在一股焦糊并夾雜著濃烈苦杏仁味的硝煙中，內(nèi)心久久不能平靜，拿著褲子的手一直在空中凌亂。沒辦法，這就是真實的戰(zhàn)爭，這就是勇敢者的游戲。當時，如果沒有這個救命的電話鈴聲我的生命已經(jīng)“Game Over”了。</p><p class="ql-block">我失去了皮帶，只好找一顆重機槍子彈別上褲子，又投入新的戰(zhàn)斗。這就是在陣地上必須過的第二道生死關。</p><p class="ql-block">陣地上生存的難度系數(shù)屬于地獄級別。我和戰(zhàn)士們在陣地上幾十天，幾乎沒有享受過洗臉和漱口的滋味。盡管生活標準降到低得不能再低的生存標準，我們還是得冒著生命危險，到越南人的眼皮底下去搶水。在陣地上沒有水的存活率就是零。</p><p class="ql-block">敵我雙方都知道山腳水源地的位置，通往水源地的路上可能有敵人剛埋的地雷，道路也有可能會被越南人火力封鎖。我們一旦脫離了陣地野戰(zhàn)工事“烏龜殼”的保護，就是妥妥的死亡裸奔，生死可能就在毫厘之間。 因此搶水極具挑戰(zhàn)性，它是一項智慧、意志、力量和勇氣的游戲。做好詳細的搶水作戰(zhàn)計劃后，作為排長的我有時候扛著一個20加倫的塑料桶，走在搶水行動組的前面。當我們搶到水后，馬上沿著猴子等野生動物才走的小徑往山上沖，幾乎是一腳油門踩到底。當跑回陣地時，人已經(jīng)累得喘不過氣來，直接癱倒在地上。幾十年后，我這個云南大學足球隊曾經(jīng)的主力球員和深資球迷常常在想，許家印的男子足球俱樂部是一只金錢堆積起來的球隊，據(jù)說幾年就燒掉了170億。我瞄了一下許家軍球員的體力，有幾個可能還不如當年我們這些“擅長山岳叢林地作戰(zhàn)的滇軍”。當然許家軍球員沒有錢是不會跑的，再給大把的錢，他們也絕不敢在危及生命的死亡線上奔跑。只有人民子弟兵，才是偉大祖國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只有人民子弟兵，才是踐行“犧牲我一個，幸福十億人”的忠誠衛(wèi)士。</p><p class="ql-block">這些搶來的混濁的水，加入幾片總后勒部研發(fā)的凈水片后馬上就變成了能飲用的甘泉，全排戰(zhàn)士又有了完成任務的底氣。這就是在陣地上需要過的第三道生死關。</p><p class="ql-block">我在陣地上呆了一個多月，不但能清晰、準確地理解：“堅持”、“勇氣”、“絕望”、“犧牲”等單詞的含義，而且早把這些詞揉碎、嚼爛，內(nèi)化于心。當然，最終我還是在陣地上聽到了一個最悅耳的單詞，這個讓人產(chǎn)生強烈喜感的單詞就是“換防”。</p><p class="ql-block">一個多月下來，我連傷亡40余人，活著的人把一年的煙都抽完（我一天抽六盒以上香煙），也把一輩子的苦都吃完。1984年9月8號，我們終于等來了九十六團七連接替四連防御任務的命令。當這一天終于到來時，我的喜悅之情溢于言表，用兩個字表述就是“高興”，用三個字表述就是“高逼興”，用六個字來表述就是“真呀們真高興”。我甚至高興地以為，戰(zhàn)爭對于我來說已經(jīng)提前結束，我將要可以洗去臉頰上覆蓋著的戰(zhàn)火塵埃、認真打理被軍用壓縮干糧污染、損壞的牙齒、晚上可以安心地做上幾個美夢，似乎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軌。</p><p class="ql-block">“昨日晴空萬里照，今朝聚雨傾盆落”，戰(zhàn)場的風云變幻總是讓人難以預料。</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正愜意地抽著香煙，突然，二營書記給我傳達新的命令：因七連二排長作戰(zhàn)負傷，上級首長考慮我熟悉142號高地情況，遂命令我即日重返142號高地接替七連二排長的指揮。命令的每一個字象重錘錘打在我和通信員的心上。雖然我下巴沒有被驚掉，但還是被一口老煙嗆得眼淚水直流。年紀尚輕的通信員畢竟世面見得少，他的腿腳已經(jīng)有點不聽使喚。</p><p class="ql-block"> 一根煙未抽完，我內(nèi)心又重燃了在軍校的很多熱血記憶。桂林陸軍軍校把我從老百姓培養(yǎng)成了一個正直、勇敢、剛毅的合格軍人，讓我懂得“軍人之恥”、明白“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作為一個硬漢，此時此刻，我暗下決心：“明知征途有艱險，越是艱險越向前”。要死就死得”雞兒”朝天。當天晚上，我和通信員就此生離死別。我一個人扛著一條槍，重新回到142號高地，在九十六團七連連長龔平的麾下繼續(xù)戰(zhàn)斗。</p><p class="ql-block"> 隨著在火線上呆的時間越來越長、經(jīng)歷的戰(zhàn)斗次數(shù)越來越多，我親自體驗了與很多媒體人和小說家用鍵盤敲出來完全不一樣的戰(zhàn)爭，我的“躲炮神技”也修煉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可惜老天不遂人愿，最終敵人的炮彈還是不打算放過我。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四號這一天，一直伴隨我的好運突然消失。一發(fā)詭異的炮彈離我近距離爆炸。當強大的氣浪把我推到一旁時，也把我的人生推向了另外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p><p class="ql-block"> 這次事故不是火星跟地球的撞擊，而是雞蛋與石頭的較量。當我被擊倒后，人的脾氣一點也沒有了，在瀕臨死亡的邊緣，我根本沒有辦法向黨組織交最后一次黨費、也沒有辦法象男子漢一樣安靜地抽完最后一根煙。感覺我整個人就象一顆飄浮在地球橢圓軌道上的衛(wèi)星。當旋轉到地球近地點時，我的心慌得特別厲害，仿佛心臟要從口中跳出來一樣。當這顆衛(wèi)星慢慢轉到地球遠地點時，我可以稍微舒服地喘口氣。就這樣，一次一次的旋轉，一次又一次的折磨，越轉越快，我整個人被一個巨大的旋蝸吞噬后，完全失去了知覺。</p><p class="ql-block"> 當我再次醒來時，我已經(jīng)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睜開眼睛，炮彈的轟鳴和爆炸聲已經(jīng)從我耳膜中完全消失，寧靜的野戰(zhàn)醫(yī)院周圍一片祥和，我的感覺實在好極了，整個人恍若步入了天堂一隅。只見幾個護士悠哉地從門口走過，只聽見遠處有一個傷員叫了一聲：“護士，我要吃罐頭”。這平淡如水的一句話，直擊我心靈，讓我冰冷的身體瞬間涌入一股暖流。最讓我吃驚的，是一股彌漫著的、不可描述的惡臭也消失了，具體怎么個不可描述法呢？那么，我就說道說道這超出大多數(shù)人想象的臭味：我們堅守的陣地，就是一個惡臭熏天的地獄。天空中，始終有一股揮散不去的惡臭，它由以下幾股生物“毒氣”組成：一是84年7月12號，越軍師級規(guī)模大反撲后留下的幾千具越軍尸體的尸臭。在熱帶山岳叢林地區(qū)，這股讓人瀕臨崩潰的臭味，使人感到難以呼吸。我們陣地的機槍工事木板下面，淺埋了兩具越軍尸體，其濃烈味道熏得讓人窒息。二是，人的生理排泄物產(chǎn)生的臭味。我們在陣地塹壕一米以外布設了大量的”72式防步兵地雷”，地雷是對付越南特工的主要手段之一。但同時，這些地雷也極大地限制了我們的行動，幾十個人長期在一個“巴掌大”的地方吃喝拉撒，感覺就像生活在一個充滿濃烈尿騷味的大型化糞池里。三是，陣地上還有大量偷吃尸體和壓縮干糧的老鼠，這些老鼠個子肥大得可以打籃球。當炮彈把它們炸死后，其就變成了一個個新的毒氣釋放源。至于什么汗臭、腳臭等只能算是毛毛雨。我和戰(zhàn)士們在陣地上真的不想死，但天天聞著這些臭味，死的心都有了。</p><p class="ql-block"> 來到野戰(zhàn)醫(yī)院，相當于抵達了死亡的彼岸。盡管我還是全身上下都感到不舒服，但內(nèi)心深處，卻徜徉著一種特別的幸福。我用眼睛四處搜尋著活命的希望。一個醫(yī)生走過來，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急切地喊道：“醫(yī)生，我傷很重，請快給我做手術。”醫(yī)生并沒有理會我的請求，過一會他拿來一碗酒精棉球，給我擦拭傷口?？吹阶约焊共繚M肚子的管子，我才知道我的手術早已經(jīng)做完。我松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死不了啦。當轉運傷員的飛機降落在昆明機場時，我更加堅信我活過來了。</p><p class="ql-block"> 一發(fā)炮彈的爆炸，將我的身體撕扯得支離破碎。二十多塊彈片擊中了我的肉體，瞬間讓我變成了一個血人。其中，有些彈片貫穿了我的腹部、打壞了右肝、打爆了橫結腸，打掉了連接胰腺和膽囊的十二指腸乳頭等身體的重要器官。在我生命即將走向終點時，我邂逅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貴人。我的老領導龔平連長，像一個有經(jīng)驗的老船長。他雷厲風行地組織了對我的搶救，為我的存活爭取了時間；軍工連的兄弟們，是敵人炮火下的最美逆行者，他們用雙手托舉了我生命的希望；32師野戰(zhàn)醫(yī)院徐宋金院長、主刀周醫(yī)生及整個醫(yī)療搶救小組是一群醫(yī)術高超、技藝精湛的團隊。他們簡直就是一群最接近神的人，在創(chuàng)造生命奇跡的過程中有如神助！他們完成了這件難以置信的壯舉，其搶救案例被寫進了解放軍總后勤部衛(wèi)生部《戰(zhàn)地救護范例》。總之，我在戰(zhàn)爭中能遇見以上貴人，是上天對我最慷慨的饋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