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昨天中午，陽光燦爛，當我們走進位于粵園三號樓三樓的記憶照護區(qū)，護工歡歡幫我們打開大門的一瞬間，看見媽媽背著一個粉色的小包，手里拿著一個枕頭正在對護工小妹妹發(fā)著脾氣，爭執(zhí)著要離開，媽媽的臉上帶著憤怒……</p><p class="ql-block">而大廳里十幾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都在護工的照料下靜靜地看著電視發(fā)著呆，他們是一群和媽媽一樣的老人。</p><p class="ql-block">其實，這樣的場景在這兩年里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地發(fā)生過，對于一個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來說人格障礙、暴躁、易怒、自私多疑是基本的癥狀，而這些癥狀并不是有規(guī)律地發(fā)作，而媽媽的癥狀自從轉入了記憶照護區(qū)之后這幾個月里也有所緩解，從最初的經(jīng)常性狂躁逐漸轉為平和，這些都有賴于記憶照護區(qū)專業(yè)團隊對媽媽每天二十四小時衣食起居的專業(yè)照護，這一點憑心而論無論是多么孝順的兒女也無法做到的。</p><p class="ql-block">當我走近媽媽拉著她的手問她：怎么又發(fā)脾氣??？你看看我是誰??？</p><p class="ql-block">媽媽的表情從憤怒惶恐轉為驚愕，她抬起頭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看著我，眼睛里沒有了往日里的溫和，四目相望，慢慢地她仿佛在漫長的記憶中找到了我的影子，她迷茫的眼神開始變得明亮，她看著我調皮地對我說：我不認識你，你把眼鏡摘下來我就認識你。</p><p class="ql-block">而她轉過身指著我太太對護工小妹妹說這是我媳婦，這一刻我知道，她想起了我是誰了。</p><p class="ql-block">我和太太拉著她的手攙扶著帶她回她的房間，我跟她說：你看看你媳婦給你買了鮮花和好多好吃的。</p><p class="ql-block">媽媽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說：我喜歡鮮花，喜歡好吃的。</p><p class="ql-block">我說：一會就帶你去吃好吃的?。?lt;/p><p class="ql-block">媽媽看著我說：我就喜歡吃好吃的。那種感覺仿佛一個孩童。</p><p class="ql-block">到了酒樓坐在餐臺前喝著茶，她的情緒已經(jīng)完全平和，我問她想吃什么，她笑著說：簡單吃點就行。</p><p class="ql-block">我一邊指著菜單給她看著圖片點著她喜歡吃的菜，一邊跟她開著玩笑說：以后不要總是跟護工發(fā)脾氣，他們就像你孫女一樣，有些還沒有你孫女大呢，她們都那么可愛，平時對你那么好。</p><p class="ql-block">媽媽有些不好意思笑著說：我沒有發(fā)脾氣，我跟她們都很好。</p><p class="ql-block">那種表情就像做錯了事的孩子面對父母的批評既害怕又想狡辯。</p><p class="ql-block">人生或許就是在這種循環(huán)往復中走過，小時候父母是大人，長大了父母就變成孩童啦。</p><p class="ql-block">我們給媽媽點了石鍋魚翅、清蒸石斑、白灼蝦、雙椒牛蛙、韭菜煎餃，還有她幾十年喝早茶必點的三絲炒米粉……</p><p class="ql-block">喝著茶閑話家常，媽媽就跟正常的老人一樣，笑著吃著聊著，時不時還整出幾句金句……</p><p class="ql-block">酒足飯飽之后驅車回到粵園，我和太太特意讓司機把車停在門口，帶她在園內的花園里漫步，碧藍的天空下異木棉開滿了粉紅色的鮮花，一株株在綠色的樹木和草地映襯下格外耀眼，媽媽拉著我和太太的手說：我就喜歡鮮花，我們照張相吧。</p><p class="ql-block">陽光下，我和太太分別拉著媽媽的手留下了開心燦爛的笑容。</p><p class="ql-block">從粵園大門口的花園走到媽媽住的三號樓也就幾百米的距離，我們走走停停，坐在花園的長椅上歇息聊天，走到最后幾十米時媽媽明顯的累了，有些氣喘吁吁，畢竟已經(jīng)是八十八歲的老人了，拉著媽媽瘦弱的手我有些心痛，一種從來沒有的情緒涌上心頭，幾十年的往事并沒有如煙隨風，都在腦海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p><p class="ql-block">媽媽曾經(jīng)是一個多么要強不怕吃苦的人啊，如今風燭殘年如此的孱弱，還要在一個迷失的空間里痛苦地掙扎苦苦地尋找……</p><p class="ql-block">或許這就是我們無法逃避的現(xiàn)實，這就是我們必須要經(jīng)歷的人生。</p><p class="ql-block">我們無法留住那些曾經(jīng)的美好，我們也無法忘記那些曾經(jīng)的傷痛。我們能做得到的其實就是面對現(xiàn)實，靜靜地享受默默地忍受。</p><p class="ql-block">那些被文學作品描繪出來的人世間的長久陪伴和相濡以沫有多少都是無奈和心酸，而幸福和甜蜜不過也就是長久陪伴和相濡以沫里的星星點點。</p><p class="ql-block">人世間最不應該忘記的正是那些無法用鏡頭和文字記錄下來的痛苦和難堪，而這些痛苦和難堪往往都是源于我們對人性的忽視而使自己陷入無法自拔的深淵，還貌似高尚忍辱負重的一廂情愿，從而使得自己陷入更加無法自拔的深淵。</p><p class="ql-block">其實，我們終其一生都在不斷地調整自己與他人的距離和關系，也在不斷地調整自己與家人的距離和關系，時間長了走的太近即使是親人之間無遮無掩也難免發(fā)生摩擦無事生非甚至產(chǎn)生矛盾，心中難免自然而然會有怨恨，而距離遠了則是非遠離心生思念，這是人性使然，只是很多人沒有認清這點或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揣著明白裝糊涂而已。</p><p class="ql-block">很多人認為兩情若是長久時必是長相廝守方能相濡以沫，而我認為即使再親密的關系，比如夫妻、父母與子女、兄弟姐妹，也是需要保持一定的距離，相互之間留有余地，給對方空間也給自己自由，這樣才能長長久久和諧共生，否則必然是爭吵不斷危機四伏一地雞毛……</p><p class="ql-block">尤其是像媽媽這樣的阿爾茨海默病人，有句老話叫久病床前無孝子，其實很多人并非不孝，只不過是任何人每一天都面對著病人狂躁暴怒無常的發(fā)作最后都會被折磨的抑郁狂躁暴怒無常而已。如果條件容許的情況下還是要讓阿爾茨海默癥老人在粵園這樣的專業(yè)機構里由專業(yè)人士給予他們更多的專業(yè)護理陪伴，雖然看似遠離家人沒有親情廝守陪伴，但其實這是在一個時空里兩個世界的親人最好的相處和陪伴。</p><p class="ql-block">阿爾茨海默病癥無法逆轉，惟愿媽媽能在平和舒適的環(huán)境中吃好喝好睡好，漸漸地忘記一切放下一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