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印記

不言

時光印記文／王小瑩時光雖不語，無時不向前?；▋洪_了又謝了，草兒綠了又枯了。人都說年年歲歲花相似，可相似的，不過是花草的樣子罷了，又有哪一株花帶著往年的記憶，有哪一棵草帶著往年的眷戀，搖曳在我們的面前？晚飯后，我?guī)е⒆觽內(nèi)ゲ賵鐾嫠＃瑤讉€以前帶過的女生結伴過來看我。她們的眼眸依舊清澈，臉上還保持著昔日或羞澀或自信的笑容。她們明顯也長高了許多，有的已經(jīng)超過我的個頭了。她們歡天喜地圍著我，爭先恐后地向我匯報：老師，我這次考試又進步了！老師，我書法比賽得獎了！老師，下周家長會，我們老師選我當主持人了！老師……我欣喜地看著她們，向她們祝賀。她們依舊還是她們，在她們的眼神里還能很清晰地讀出對我的依戀，但她們確實又不是她們了，曾經(jīng)的懵懂已悄然褪去，新的學習環(huán)境，新的代課老師，新的知識滋養(yǎng)，使她們已經(jīng)目光深邃、煥然一新。她們問我是喜歡她們多一些，還是喜歡現(xiàn)在的學生多一些？我笑而不語。對她們，我藏著喜歡，懷著祝福，對現(xiàn)在所帶的孩子，我擔著責任，揣著期待。很快，她們和我告別，歡呼雀躍著跟著現(xiàn)任老師走了。我平靜地看著她們離開，然后帶著我現(xiàn)在的學生離開操場。操場恢復了平靜，天邊的晚霞無限留戀地瞥了一眼空曠的操場后翛然而逝。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憑著對教育事業(yè)的無限熱愛，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這個校園。進來之前聽很多人說過明英的嚴和累?？晌乙欢群唵蔚匾詾閼{借自己的熱情和積累的經(jīng)驗，在這里擔一個班的課程完全綽綽有余。可入職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道聽途說。明英人確非一般人可比。他們堅韌執(zhí)著，精力旺盛，敢想敢做，拼勁十足。特別是每個班的班主任，起早貪黑、嘔心瀝血這些詞好像是專門為他們量身定做的。我剛開始做班主任時，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極度的疲憊和焦慮。我曾經(jīng)寫過一首詩自嘲：下罷五樓上五樓，攀爬豈止為薪酬。自從官拜班主任，磨短些些腳趾頭。雖然有些夸張，但做過班主任的都能感同身受。那段時間，總覺得天空都是灰暗的。我滿腦子都是學生的矛盾，家長的不解。辦公桌上永遠有改不完的作業(yè)，內(nèi)心充滿了焦慮。甚至孩子們的天堂——寬闊碧綠的操場，也盛放不了我滿心的憂傷，那些在天邊悠閑散步的云朵，在我的眼里也變得面目猙獰。如果有人問：這個世上誰最善解人意？我會肯定地回答，是孩子。最無助的時候，是一個又一個孩子給了我溫暖，給了我前行的力量?！袄蠋煟@個巧克力給你吃！”“老師，這是我給你接的熱水，你喝點吧！”“老師，我按摩的力道可好了，讓我給你捶捶背吧！”“老師，你中午都沒吃飯，這個面包你吃吧！”一張張可愛的笑臉，一聲聲純真的話語，似春風拂過，似清流浸潤，我即將崩潰的心在他們的撫慰中慢慢得到治愈。有人說，和孩子們相處久了，心靈也會得到凈化。我相信這是真的。孩子的天真無邪，純真善良，是我們這些歷經(jīng)了柴米油鹽煩擾和人情冷暖摧殘的成年人遺失殆盡的曾經(jīng)美好了。很多時候，我們會對他們不自覺的聒噪怒發(fā)沖冠，會對他們一丁點的過錯做出非常嚴苛的懲罰，還會對他們的偶爾的小脾氣進行長篇大論地說教。然而，他們似乎永遠不會記仇，你會經(jīng)常性地看到他們一邊抹眼淚，一邊說沒關系。他們的心胸是如此寬廣，如無涯的藍天，似浩瀚的大海。在他們的不斷啟發(fā)下，我慢慢地學會了站在他們的角度上去思考，去諒解和寬容。我也曾很用心地為他們填過一首詞，學著和他們的過失和解。清平樂／班有萌娃娃娃尚小，耳畔時時吵。怒目發(fā)飆終草草，焉可深究苦惱？家之珍寶傲嬌，國之重器青苗。只把膏澤浸潤，惟期不負薪鈔。他們是家長的希望，是祖國的未來。為了讓這些希望不負希望，未來成為未來，我爭分奪秒地充實自己，提高自己。同課之間相互聽課，取長補短自是不必少的。下課見縫插針的輔導，操場上親密無間的交談和游戲，人為的縮短師生之間的距離，拉近彼此的關系。漸漸的，我的心情也歡愉起來，所有的事情做起來忽然覺得順暢了許多。人常說，親其師，信其道。為了有效的引領，我更加用心地去寫字，用心矯正之前的敷衍和隨意。很快，我發(fā)現(xiàn)孩子們的坐姿端正了，字跡工整了，他們眼里放著光，臉上寫滿歡喜。我欣喜若狂，毫不吝嗇送上我的肯定與贊美。我更加認真地去上每一節(jié)課。課堂上我故意讓自己的朗讀變得夸張，故意創(chuàng)造機會讓他們得以模仿。孩子們在搖頭晃腦中感受著朗讀帶來的的喜悅，感受著冰冷文字帶來的溫暖。我還放縱他們在課前一分鐘時創(chuàng)新表演，他們便也心領神會地自導自演課本劇，爭著搶著在三尺講臺那有限的空間發(fā)揮他們無限的想象和表演。我竊喜著。學習本就應該是一件快樂的事情，他們應該有自己的體驗和思想，而不只是一味地成為應試教育的工具。一聲聲“老師好！”打斷了我的思緒。循聲望去，驚喜地發(fā)現(xiàn)許多熟悉的面龐在眼前晃動。有的立定行禮，有的莞爾一笑，有的沖過來攔腰摟著我嬉笑。我貪婪地享受著十月還有小陽春的溫暖。抬頭，道旁的香樟樹笑而不語，她散發(fā)著自己獨有的香氣，撐著如傘的綠蔭，看護著一個又一個孩子披著曦光而來，踩著落霞歸去，正從懵懂無知走向自信從容…… 我的401班 文/王小瑩臨近開學，經(jīng)過一個多月的休整，我已滿血復活，對新的班級充滿了期待?？膳c此同時，告別原班級的失落感也隨即涌上心頭?？粗切┥埢罨⒌?01班的一個個孩子融入新的班級，我的心情竟然有些不舍。偏偏還有家長不時發(fā)來私信：“王老師，您不跟班了嗎？”我喉嚨一緊，僵硬的手指艱難的打出了：“不跟了”仨字。很快，又有信息發(fā)來：“王老師，孩子看到您在新班群里可開心了，他可喜歡您了，非常高興這學期您還能再次教他。孩子交給您，我們放心啊！”多么樸實的話語，多么簡單的愿望！可我只能服從學校的安排，讓他們遺憾了。我心里一酸，長長嘆了口氣，淚水在眼眶里翻滾著。恍惚間，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龐在我的眼前掠過；一陣陣干凈純粹的笑聲在耳畔回蕩；一片耀眼的黃校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向我飛奔而來……我的語文課代表小文是新生。對她的期待來自她的父親，孩子還沒到校之前，她父親就發(fā)了一句話給我：很快，您將會有一個優(yōu)秀的學生。入班摸底考試后，小文語文69分，這讓我對她父親所說的優(yōu)秀產(chǎn)生了懷疑。但在一次安全教育課上，小文居然能模仿我的腔調對安全問題進行了流暢自如的講解。自那以后，我對她的關注多了起來，上課時全神貫注，發(fā)言時邏輯清楚，語言組織井井有條，從此，她讓我刮目相看。第一次月考，她的成績達到了90分，我讓她接替了原來語文課代表的職務。她沒有驕傲，語文成績也一直比較穩(wěn)定。她跟所有孩子一樣玩性十足，跳舞、跳繩、跳皮筋，樣樣都難不住她。操場上經(jīng)常能看到她瞇起的小眼睛，飛舞的高馬尾，能聽到她清脆的笑聲?？伤窃欢嚷浜蟮臄?shù)學成績，也在期末達到了中上等的水平。這讓我想起了開家長會時，她父親留給她的一句話：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我的班長郎朗是我任命的班長。因為他之前的班主任告訴我，他做了幾任班長了，能力強，但缺點也不少。其中罵人是我見識過的，在我的播音主持社團課上，他就偷偷的出言不遜被投訴。但在他班主任的責備后，他迅速跑來給我道歉，并深深鞠了一躬。在隨后的班級管理中，他確實展示出了自己非凡的能力和強大的魄力，受到學生的擁護。后來，他也曾不停地犯錯，給同學造成了傷害，給班級帶來了損失，但他一直都是我心目中的班長。我承認對他有偏愛，但絕不是袒護。一個留守兒童，一邊是祖父母百依百順的溺愛，一邊是遠在他鄉(xiāng)，鞭長莫及父母的一味說教，都無疑會對他的性格和成長產(chǎn)生不利的影響?？少F的是，他能迅速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能聽進老師的忠告，并愿意去改，且真實去改。誰不是在不斷的犯錯中成長起來的呢？我的學習委員雅涵是學習委員，也是班里的學習標兵。她對學習的熱愛和成績的穩(wěn)定幾乎無人超越。她不能算是天賦異稟的類型，可偏叫那些天賦異稟者們望洋興嘆。端正挺直的坐姿，一絲不茍的態(tài)度，奪秒的緊迫感，是她制勝的法寶。最初她不善于表達觀點、表現(xiàn)自己，可后來，她頻頻自信地舉起小手，大方地走上講臺，為同學分享做題思路，發(fā)表自己的見解。另外，她對繪畫有極大的熱情與潛質。寫期末評價時，我請她幫忙畫一些小裝飾，厚厚一沓的任務，她竟然在一個小時的靜校時間內(nèi)完成了，讓我驚掉了下巴。每周的思維導圖，也總能艷羨全班。她不擅長舞蹈，常常對自己的手腳不協(xié)調感到惱火?？伤傇敢饨o予同學學習上的幫助，為大家答疑解惑，樂此不疲。這應該是她眾星捧月的原因吧！我的粉絲小潔是我的粉絲，從她的眼神里，你會發(fā)現(xiàn)端倪，從她的作文里更能得到驗證。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吸引了她，只記得在二年級帶過她一年。她說她想擁有像我一樣的好聲音，如今她確實做到了。音色雖不是很出眾，但拿捏文本基調很準確，這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做到的。她的字跡極工整，作文寫得樸實而情真。我很想讓她做我的語文課代表，卻終究只讓她做了一個小組長，我很喜歡她，卻不敢明目張膽地寵她。像她這樣的粉有很多，有二年級帶過的，像小婷、小倩、小彤、小晴、依依、悅悅等等，她們說喜歡我曾經(jīng)的紅頭發(fā)，喜歡我溫柔的微笑，喜歡我偶爾獎勵她們的小禮品；也有我不曾帶過的，像梓兒、瑤兒、樊兒、珊兒、宛兒，她們不知道我居然有過紅頭發(fā)，可她們都喜歡我?guī)е麄內(nèi)ゲ賵觥?lt;/p>坐在塑膠草坪上，我靜靜地看著她們?nèi)鰵g，她們偶爾會看著我鬢角的白發(fā)偷偷地發(fā)芽，驚叫、輕嘆。她們還喜歡爭著看我抖音里那個美顏濾鏡下的美女，喜歡聽我視頻號里從容溫婉的誦讀。在陣陣贊嘆聲中，她們更會歪著腦袋凝視著我，那一雙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似乎在懷疑：視頻里的美女是那個在班里疾言厲色、橫眉豎目的王老師嗎？我的煩惱與快樂孩子們的世界跟大自然一樣變化多端，一會兒陰云密布，一會兒雷鳴電閃，但風雨過后照樣會風和日麗?！袄蠋?，他罵人！”“老師，他上課吃東西！”“老師，他倆在衛(wèi)生區(qū)打鬧，咱班被扣分了！”“老師，他上個星期借我的本子，到現(xiàn)在還沒還我！”“老師，我不想跟他做同桌了，他老是拽我的頭發(fā)！”……這樣的聲音此起彼伏，讓我不勝其煩。就像《西游記》中沙僧的經(jīng)典臺詞：“大師兄，不好了，師傅又被妖怪捉走了！”可唐僧終究得了真經(jīng)，成了正果。孩子們也都在一陣上課鈴聲的催促中停止喧嘩，正襟而坐，又在下課鈴聲的拯救中重新沸騰，奔走追逐，而他們又確乎在日復一日的喧鬧與靜寂中，真真切切的，逐漸趨于成熟。操場上，他們動如脫兔，放飛自我；作業(yè)中，他們靜如處子，奮筆疾書；思索時，他們屏氣凝神，若有所思；表演時，他們神采飛揚，激情四射……他們像一首首樂曲，時而令人憂傷，時而讓人狂喜，時而讓人暴躁，時而讓人沉思……明天，我就要以最飽滿的熱情去迎接新一屆的學生了。我知道還會時時想起401班！ ? 寶平歸來文/王小瑩 周末，我胡亂地吃了些早點，便出發(fā)去看老媽。媽見了我笑道：“來得巧了！中午去吃席！”“去哪吃席？”我一臉疑惑?！傍P兒考上大學了！北京的，理工大學！聽說是啥八五啥幺幺的，今天中午辦升學宴?！崩蠇屌d沖沖地說著，臉上猶如兩朵牡丹綻放，好像自己的兒女高中了似的?！氨本├砉ご髮W？那確實厲害！”我說，“既是985工程高校，也是211工程高校。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我不禁感慨。 說起鳳兒，我很自然地想起了她的爸爸寶平。寶平是我的小學同學，和我家只有一墻之隔。寶平不喜歡讀書，小時候經(jīng)常逃課，上樹掏鳥窩，下河捉泥鰍，是他的拿手好戲。玩累了，就在橋洞里睡覺，等放學了和我們一起回家。寶平的爸爸嗜酒如命，游手好閑，家里地里的活全指著寶平媽一個人干。若飯做得晚一會兒，或不合胃口，便會被惡語相向，拳打腳踢。寶平媽受不了這種折磨，在寶平十歲那年離家出走了，再也沒回來。 寶平小學沒讀完就輟學了，他爸依舊每天酗酒發(fā)瘋，可憐的寶平從此變成了他爸的出氣筒。小小年紀，每天除了放牛、做飯，還要上地干活，十來歲便學會了套著牛犁地。農(nóng)忙的時候便去給沒有養(yǎng)牛的人家犁地，以換些錢花?？擅看涡量鄴陙淼腻X還沒到寶平的手里，就被他爸換酒了。 15歲那年，寶平悄無聲息地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兒。寶平爸游蕩慣了，平日里習慣了女人和兒子的伺候，猛然間失去了這種依靠，人們經(jīng)?？匆娝Ｈ坏卣驹诖蹇诎l(fā)呆或蓬頭垢面地在路上游走。村干部見他可憐，便給了他家一個建檔立卡的名額，逢年過節(jié)給他送一點米面肉油過去。 八年后，寶平回來了，西裝筆挺，皮鞋錚亮，個子也長了許多，比他爸高出一頭。他目光炯炯，英氣逼人，跟之前那個瘦小邋遢的寶平判若兩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邊多了一位容貌清秀、亭亭玉立的長發(fā)女子——小麗。小麗不怯生，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左顧右盼地打量著好奇而樸素的人們，不停地向圍觀的村民點頭微笑。 兩個月后，三間紅磚大瓦房昂首挺胸東南而立。雪白的院墻，朱紅的大門，寬闊平整的水泥地面，取代了在風雨里飄搖了幾十年的木門泥墻。第二年春天，小麗生下了一對龍鳳胎——龍兒和鳳兒。 小麗是廣東人，說起話來嗲聲嗲氣，像極了香港電視劇里的女明星。她平時對寶平爸畢恭畢敬，見面就爸長爸短地喊著，在小麗的勸說下，寶平爸欣然戒了酒，每天歡天喜地地馱著龍兒滿莊子溜達。每次出門，寶平爸總會隨身帶著一個帆布小包，包上繡著花花草草，包里裝著奶粉，尿布，衛(wèi)生紙。每當有人贊嘆：哇，這么好看的包在哪里買的？寶平爸總會自豪地說，我兒媳婦做的，家里多著呢！ 于是，村里的婦人們收拾完家務，就往小麗家里跑。去看小麗那大大小小的手工刺繡包包，包上的花草蟲魚，飛禽走獸，手工精致，栩栩如生。小麗熱情大方，跟大家拉家常開玩笑，天高地闊地談著許多鄉(xiāng)里人不知道的外面精彩的花花世界，大家對這個巧嘴巧手、漂亮能干的外地媳婦越來越喜歡了。 寶平更是閑不住，他招募了鄰近一些身體健康的閑散人員，開始十里八鄉(xiāng)地給人修房子，蓋豬圈，搭牛棚，披星戴月，早出晚歸。因為誠實誠信，工價又低，口碑一天天好了起來，接的活越來越多。他又添置了幾部機動三輪車，四處拉料運貨，嘗試包工包料的工程。盡管更忙更累了，但每次只要一回家，他都會給孩子買零食，給小麗買衣服，還不忘買一大塊肉給家人改善伙食。 小麗看著面前這個風里來雨里去的男人，充滿了心疼，她用女人特有的似水柔情撫慰寶平滿身的疲憊。當初就是因為寶平這樸實和善良深深地打動了她，她才不顧家人的強烈反對，毅然決然地跟著來到了這個偏遠而貧窮的鄉(xiāng)村。夜深人靜，小麗一想到廣東日新月異的發(fā)展和鄉(xiāng)鄰們自給自足的生活，就會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鳳兒三歲那年，小麗回廣東去了，一去仨月沒音信。村子里都炸開了鍋，說小麗不會回來了，可憐了倆孩子，要成沒娘的娃了！正在寶平爸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小麗回來了，同她一起回來的，還有小麗的二哥和十幾臺嶄新的電動縫紉機。 原來，小麗二哥是一家箱包廠的老板，這幾年由于市場需求量極大，訂單源源不斷，小麗當機立斷，特地回去央求二哥贊助。二哥雖然很惱火小麗下嫁，但木已成舟，無力回天，再說妹夫本分能干，對小麗也是呵護備至，他便帶著一名技術指導和維修人員來了。在二哥的指點下，寶平迅速在院里搭起了棚子，隔段配置了電風扇，那十幾臺電動縫紉機便有序地在院子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個家庭小作坊，就這樣落成了。 這在當時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從此，寶平家每天門庭若市，早晚都有絡繹不絕的人前來圍觀，大家都想知道小麗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小麗也毫無保留地跟大家說了自己的想法，她想自己創(chuàng)業(yè)，解決一部分人就業(yè)問題。農(nóng)村閑置人口多，小麗很快就招收了一批心靈手巧的工人，每個工人小麗都手把手地教。第一批訂單是制作工藝簡單的手提袋，因為把關嚴格，很快就接到了第二批訂單。老媽閑不住，小麗便給她找了個剪線頭的活，一個月下來，輕輕松松也能掙1000多塊錢。 小麗眼光獨到，頭腦靈活。她經(jīng)常到周邊的各個學校、商場去推銷展示各種新潮的箱包，最終，她和許多學校、商場都達成了合作。小麗的箱包事業(yè)做得如火如荼，但她對龍兒和鳳兒的學習一刻也沒有放松過。一有空，她就會抽空檢查孩子們的作業(yè)，和孩子們談心交流。鳳兒聰慧懂事，門門功課優(yōu)秀。每次完成作業(yè)之后，還會幫著小麗做一些清點貨物、檢查成品質量的事情。龍兒則喜歡纏著寶平去工地上上竄下跳的玩耍。 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對居住環(huán)境的要求也越來越高，房地產(chǎn)業(yè)便迅速地發(fā)展起來。因為寶平非常注重施工安全和工程質量，所以工地越來越多，名氣也越來越大。但他沒有忘記提升自己。他學設計、學裝修、學管理，培養(yǎng)了一批技術骨干，分別掌管各個工地的不同事務。七年前，在小麗的寶麗箱包有限公司揭牌的同時，寶平也擁有了自己的公司——龍鳳房地產(chǎn)公司……“ 想什么呢？”媽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地回過神來?！皼]想啥!”我笑了笑問：“鳳兒考這么好，那龍兒呢？”雖說是雙胞胎，可我聽說龍兒的頑劣絕不亞于他爸爸的當年。“學房屋設計呢。這孩子跟他爸一樣，不是讀書的料，對工程上的事倒是很上心。對了，鳳兒的升學宴，你到底還去不去？”“當然要了!不光要去沾沾喜氣，還要偵查一下他們家最近還有沒有什么好事發(fā)生？”我沖媽做了一個鬼臉。 第二天晚上，我正準備休息，突然接到寶平的一條微信：“老同學，謝謝你昨天回來參加鳳兒的升學宴。咱們村明年村支書換屆選舉，我想去競選。美麗鄉(xiāng)村振興，我也想盡一份力。你看我中嗎？”曾經(jīng)的窮鄉(xiāng)僻壤，已高樓林立；曾經(jīng)的羊腸小道，正車水馬龍。我沒有猶豫，迅速打出一個字：中！按下發(fā)送鍵…… 一碗缺了味的菜豆腐稀飯 中午吃飯的時候，母親忽然輕輕地問了一句：“你們這里賣的有菜豆腐稀飯嗎？”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回答：“沒有。那是咱們陜西的名吃，河南人不吃這個?！?lt;/p>話音剛落，看著母親略顯失落的眼神，我心里猛地一顫。我忽然意識到，母親來河南三個星期了，她應該是饞那一口家鄉(xiāng)味了。于是我趕緊補救道：“要不這樣，您教我，我給您做？”母親深深地看了我?guī)酌?，帶著一絲嗔怪說：“虧你還是個陜西人，吃了那么多年的飯，還用我教嗎？”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卻撒嬌著說：“那不教怎么辦呢？誰讓您那么能干，從小到大都不讓我們干活，把什么都大包大攬了，導致我到現(xiàn)在只會吃，不會做呀！不過請放心，以我的聰明，肯定包教包會！”母親笑了。她詳詳細細地把制作豆腐的經(jīng)過、做飯的步驟給我講了一遍。聽得出來，她對這門手藝是非常熟悉而自信的。吃完飯，我便泡了兩碗黃豆。第二天一大早，我便笨手笨腳地在廚房里忙上忙下。好在父親不停地為我指點，雖然他也不諳廚藝，但經(jīng)常看母親做飯，終究還是比我強。我們一會兒磨豆子，一會兒過濾豆渣，雖然過程磕磕絆絆，但看著豆花在鍋里打著旋兒，豆香逐漸在廚房飄蕩，我心里還是充滿了期待。終于，經(jīng)過一個多小時的忙碌，我把這一鍋“菜豆腐稀飯”給折騰出來了。當我小心翼翼地把飯端到母親面前，滿心歡喜地等待著她的評價，驕傲地問：“怎么樣，是不是跟您做的一模一樣？”母親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說：“怎么感覺缺點啥？”我趕緊嘗了一口，心里一沉：“確實，我也感覺缺點味道，我點了那么多醋，怎么一點都不酸呢？”我琢磨了半天，最后終于想起來了。原來，在把豆腐舀出來之后，鍋里剩下的那些乳白色的豆?jié){水，應該留在鍋里繼續(xù)煮稀飯的。然而，我當時看著那些并不清澈的水，竟自作聰明地把它當做臟水給倒掉了，然后重新加了清水去煮。母親看著我，無奈又好笑地說：“你這個菜豆腐稀飯，和從街上買塊豆腐直接扔在米粥里有什么區(qū)別？”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濕潤。確實，小時候都是母親為我們做飯。在她身體硬朗的那些日子里，她一直默默承擔著家里所有的瑣碎和粗活，滋養(yǎng)著我們長大，卻從來不指使我們做什么。她太能干、太周全了，以至于讓我到現(xiàn)在對做飯都很抵觸，以至于連這么一道家常便飯都做不好。如今母親生病了，她只是想吃一碗簡單的菜豆腐稀飯，我卻因為久居河南淡忘了家鄉(xiāng)飯菜的流程，把一頓吃了幾十年的家常飯做得變了味。那一刻，愧疚像潮水一樣涌上心頭。我倒掉的何止是一鍋豆?jié){水，我倒掉的是這些年里，母親為了這個家，默默付出的心血呀！ 等 我這一生，好像都在等。小時候，等放學的鈴聲，等媽喚我回家吃飯的炊煙；后來，等一封跨越千里的家書，等電話那頭爸媽熟悉的鄉(xiāng)音。而如今，我等的，是爸媽一句“好，我們過去”的承諾，這一等，便是十八年。那年暑假，我揣著蓋了新房的歡喜回到老家，我拉著媽的手，指著照片里寬敞的平房說：“媽，搬去河南吧，咱一家團圓?！?lt;/p>媽看著照片，眼里露出一絲歡喜，卻沒說話。爸笑著說：“不急，你們?nèi)兆觿偤眯液湍銒屵€能動，等你們把平房變成樓房再說?！?lt;/p>第二天上午，父親不知道從哪里起了一顆銀杏樹苗，我陪著他一起把這棵銀杏樹栽在了父母屋角。那時的太陽剛剛升起，爸媽的笑容里滿是硬朗，我便信了這個“等”，覺得時光漫長，有的是機會。這一等，就等來了孩子上中學。每一次回鄉(xiāng)，屋角的銀杏樹都高些，我也總舊事重提，爸總能找出新的理由：“等孩子上了大學，我們再去。”我看著他眼角漸漸堆起的皺紋，看著媽鬢角悄悄冒出的白發(fā)，心里掠過一絲慌，卻又被他們“還硬朗”的話安撫下去。我想，是啊，再等等，等日子更好些，爸媽過來會舒心一點。孩子真的考上大學那天，我第一時間給家里打電話，語氣里滿是期待：“爸，媽，孩子上大學了，你們該過來了吧？”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爸的聲音有些沙?。骸昂⒆由洗髮W花費更大，等孩子大學畢業(yè)有了工作，我們再過去享清福。”我握著電話，忽然發(fā)現(xiàn)，這些年的“等”，像一張細密的網(wǎng)，把我和爸媽隔在了時光的兩岸。我在河南的小院里盼著，他們在老家的老屋里守著，我們都在等，卻好像等的不是同一個明天。后來，兒女們羽翼漸豐，漸行漸遠，在不同的城市里為生活打拼。我看著他們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當年的自己——也是這樣，一頭扎進自己的日子里，以為把日子過好，就是對爸媽最好的交代。可每次跟兒女通電話，掛了線總會想起爸媽，想起屋角那棵該長得枝繁葉茂的銀杏樹，想起我提了一次又一次的邀約，和他們一次又一次的“再等等”。我開始怕，怕我像當年忽略自己的疲憊一樣，忽略了爸媽悄悄老去的痕跡。今年年初，媽突然病倒，糖尿病并發(fā)癥讓她偏癱臥床。我連夜趕回老家，看著病床上虛弱的媽，看著爸一夜蒼老的模樣，我紅著眼眶再次懇求：“爸，別等了，跟我走吧，讓我來照顧你們?！卑志従忺c頭答應，可又補充一句，“你媽這種情況聽說能申請低保，等殘疾鑒定下來，我們再過去。”如今，從年初媽住院到現(xiàn)在，大半年過去了，我還在等。我從青絲如瀑等到華發(fā)叢生，這等也讓父母父母從壯年步入耄耋。時光刮成四季的風，十八年了，可它誰也沒有等。 長沙圓了我的漢服夢 去年國慶假期，我和女兒去長沙來了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所到之處，紅旗招展，長沙的街頭巷尾都洋溢著國慶的喜悅氛圍。商鋪林立，美食飄香。最勾人的，是那些穿漢服的身影——有的裹著鵝黃襦裙，有的披著黛色褙子，衣袂掃過路面時，像把江南的溫柔、千年的風雅都輕輕帶了過來。我盯著她們看，心里又癢癢的，這股子對漢服的喜歡，是在心里藏了好些年的。 從前是在電視劇中看那些身穿漢服的美人，她們身姿窈窕，風情萬種。后來是在同事的朋友圈看她們于節(jié)假日時，身穿各色漢服游走在各個景點，照片里的她們笑眼彎彎，衣裳上的繡花紋路都透著靈氣，那不是簡單的服飾，更像是把古人筆下的“衣袂翩躚”穿成了現(xiàn)實。我每次刷到，都要反復端詳，心里不禁生出許多羨慕來。可念頭剛起，就被自己按了下去——我這年紀，眼角早有了細紋，腰腹也不如年輕時緊致，那樣飄逸的衣裳，穿在我身上會不會顯臃腫？會不會辜負了這衣裳里藏的講究？久而久之，喜歡就成了悄悄藏在心里的念想，只敢遠觀，不敢靠近。 直到在長沙撞見一家掛著“漢服體驗館”木牌的小店，木質門楣上刻著細碎云紋，推門時還帶著淡淡的樟木香氣。女兒拉著我的手笑：“老媽，你不是一直喜歡漢服嗎？試試唄！說不定比你朋友圈里的同事還好看！”我盯著店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猶豫了半天，終于還是邁了進去。店主聽我說偏愛藍色，轉身從衣架上取下一套衣裳：“您試試這套‘月白藍纏枝蓮’，對襟襖子配馬面裙，版型寬松能藏住身形，纏枝蓮的紋樣更是老輩人傳下來的吉祥意，您穿肯定合適。” 我接過衣裳時，指尖觸到杭綢的細紋，竟有些緊張。襖子是淡淡的月白色，領口和袖口滾著一圈寶藍色鑲邊，上面用銀線繡著纏枝蓮——蓮花瓣瓣舒展，枝蔓繞著袖口蜿蜒，針腳細密講究。馬面裙是更深些的霽藍色，裙門正中間繡著一大朵并蒂蓮，花瓣邊緣暈著淺藍，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裙擺的百褶熨得齊整，走動時能顯出“裙若流水”的韻致；腰間配了條同色的玉帶，上面墜著個小小的銀鈴，走動時會發(fā)出細碎的響，像極了詩詞里“環(huán)佩叮當”的意境。 穿上身的瞬間，我對著鏡子愣了神。襖子的下擺剛好遮住腰腹，馬面裙的裙褶垂下來，襯得身姿高挑了。店主幫我挽了個松松的發(fā)髻，插了支嵌著珍珠的銀簪，又畫了細細的眉、涂了淡粉的唇。再看鏡中，月白色襯得膚色亮了，寶藍顯得更有氣質了，連眼角的細紋都像是被淡化了許多，少了幾分歲月的局促，多了幾分雅致。我喜不自勝。 那天下午起，這漢服就沒離過身。到橘子洲頭時，江風正軟，我站在毛主席雕像不遠處的草地上，月白襖子被風掀起一角，霽藍裙擺掃過青綠的草葉，女兒舉著手機喊：“老媽回頭！”看著鏡頭里，江水悠悠，遠處的橋影朦朧，我身上的纏枝蓮像是沾了江霧，多了幾分靈動。那一刻忽然懂了，古人為何愛“臨江照影”，原來自然之美與服飾之美相融時，能生出這樣動人的意境。 傍晚去了杜甫江閣，朱紅的樓閣映著藍天，飛檐上的瑞獸雕刻清晰可見。我拾級而上，腰間的銀鈴隨著腳步輕響，與閣內(nèi)傳來的古琴聲隱隱相合。 第二天，我們又去了城里的開福寺，這座建于公元927年的古寺，殿宇在陽光下透著莊嚴，空氣中彌漫著綿延千年的香火氣息，混著草木的清潤?；◢徥介T的“古開福寺”橫額格外醒目，大雄寶殿的四角掛著銅鈴，風一吹便與遠處的梵音相和，縹緲又靜心。我穿著漢服站在殿前的銀杏樹下，陽光透過金黃的葉片灑在月白襖子上，銀線繡的蓮花像是鍍了層光，滿地落“金”與裙上的霽藍相映成趣。我虔誠地跪在各個神像前，默默地為父母，為兒女，為自己，更為偉大的祖國祈求平安、順遂。 我們還去了岳麓書院，湘水西畔的千年庭院被古木蔥蘢掩映，“惟楚有材，于斯為盛”的楹聯(lián)在山門處靜靜矗立，透著穿越時空的文脈氣息。沿著青石板路往里走，講堂前的《岳麓書院學規(guī)》字跡清晰，恍惚間似能聽見當年學子的誦讀聲與“朱張會講”的論辯聲。我輕步走過赫曦臺，腰間的銀鈴偶爾發(fā)出細碎聲響，生怕驚擾了這滿院書香。 如今翻起那些照片，橘子洲的江風、杜甫江閣的朱紅、開福寺的銀杏、岳麓書院的楹聯(lián)，還有我身上那抹亮眼的藍，都成了最珍貴的回憶。 20年，我們一起走過，你卻不懂我的心 那一年，她27，他28，她死了男人，他死了女人，她女兒沒有爹，他女兒沒有媽。四目對視，她端莊樸素，他勤勞憨厚。相見恨晚，一見鐘情。 婚后，她勤儉持家，孝敬公婆；他早出晚歸，養(yǎng)家糊口。風輕云淡，日子緩緩流淌。她用他一天20塊錢的零工錢，維持著一家六口的吃穿用度，人情禮節(jié)。她放下所有的驕傲，粗茶淡飯、舊衣爛衫；她掏出所有的真誠，對養(yǎng)女精心照顧、呵護備至；她藏起所有的愧疚，對閨女嚴加束縛，毫不留情。 她把柔情給了他，把激情給了家，把真情給了養(yǎng)女，把絕情給了閨女。她改寫了人們對后媽的成見，親戚鄰居交口稱贊。養(yǎng)女跟她親密無間，公婆臉上喜笑顏開，他甘之如飴、干勁十足。然而，當她的眼淚無數(shù)次在黑夜里流淌，他卻鼾聲雷動，毫無察覺。沉重的體力勞動，讓他對她細微的情感變化沒有了覺察。 兒子的出生，為家?guī)砹藲g笑，同時也使這種捉襟見肘的生活更為窘迫。孩子需要營養(yǎng)，他需要體力，而他那血汗換來的幾百塊錢的工資常常被她“算計”得天衣無縫。為了解乏，他每晚都會喝上一杯廉價的白酒，然后頹然入睡。收拾洗漱完畢，哄孩子入睡后，她呆呆地看著疲憊的他，看著熟睡的兒女，神情呆滯。貧賤夫妻百事哀。她看到了他的無助，想到了她的未來。她有一絲不甘。 很多人一生平庸，并不是因為他缺少脫離平庸的機會，而是聽從了命運的安排，放棄必要的抗爭。她不是。孩子稍大些，她便到附近的工地去打零工，搬磚頭，運水泥，開攪拌機……有了這些收入的幫襯，窘迫的生活也有了好轉。他緊皺的眉頭也漸漸舒展開來。兒子上幼兒園時，她應聘了幼兒園老師，開始一邊上班一邊帶孩子。下班干完家務后，她便找來各種相關教育的書籍，開始學習，提升自己。每個人都有無窮的潛力等待開發(fā)，不逼自己一把，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可以有多優(yōu)秀。 兒子幼兒園畢業(yè)升入小學，她又應聘做了一名小學教師。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教書似乎對她來說并不費力。她愛孩子，愛文字，愛所從事的工作，熱愛會讓所有的工作干起來得心應手、游刃有余。他依然在各個工地上輾轉。砌墻、打地平、裝修。因為技藝日漸嫻熟，工資也高了許多。每個周末，他都會買些小菜回來改善全家生活。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的吃相，他幸福地喝著小酒，偶爾也會看著她，笑著說，你都不用出去上班，我養(yǎng)你就行了。她笑笑，并不說話。 閨女很快讀到高中，他掏學費，她拿生活費。她想讓閨女躍上云端，高貴地活著，再不要像她這樣低到塵埃里。她殷切地期待著。閨女上大學了，為了掙到更多的錢，他選擇了外出。廣州、深圳、海南各地奔波。正月離家，臘月返鄉(xiāng)。也許是為了排遣寂寞，他愛上了喝酒。抖音上能頻繁地看見他喝酒的視頻。她下班之后，開始讀書、讀詩。讀《平凡的世界》，讀《簡.愛》，讀《老人與?！?，讀楊柳岸，曉風殘月；讀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讀一種相思，兩處閑愁；讀悔教夫婿覓封侯…… 閨女大學畢業(yè)了，他依舊正月離家，臘月返鄉(xiāng)。她開始晨敲平仄，夜吟詩詞。嘆一聲：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寫一闕，此情不堪向人題，淚眼婆娑……今夜，他在朋友那推杯換盞，她在庭院里眺望星辰…… 三年師生緣一世不了情 初逢那個秋，漫野曉風柔。一口關中話，兩汪碧水眸。言辭如煦日，教誨似清流。卅載須臾過，相牽夢里頭。那年我12歲，剛小學畢業(yè)。為了減輕母親的壓力，秋季開學的時候，父親把我?guī)У搅肃徔h他任教的地方——佛坪縣龍草坪林業(yè)局子弟學校。我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坐長途汽車。濃烈的汽油味，讓我的頭有些發(fā)暈，胃里也隱約不舒服。過了洋縣以后，汽車開始在蜿蜒的山路上盤曲而上。山道很窄，在頻繁的左搖右晃中，我的五臟六腑也跟著車子翻滾起來。嶙峋的怪石，蒼翠的樹木，隔著車窗像閃電似的掠過。對面偶爾竄出來的車輛和不經(jīng)意看到的懸崖峭壁，都讓我心有余悸，冷汗直冒。終于在又一次急剎車下，我再也承受不了胃里的翻江倒海，打開車窗吐得不可收拾。下車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四面群山環(huán)繞，層巒疊翠。寬闊的道路下面，高低不等的房屋錯落有致。一面五星紅旗在寬闊的操場上空飄蕩。操場對面有一條寬闊的河流，在夕陽的余暉下泛著粼粼的金光。我無力欣賞這罕見的景致，只覺得頭重腳輕，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沉重。我跟著父親來到一棟三間兩層的小樓上，這里有父親的一間宿舍。一個棗紅色的木柜子把本不寬敞的房間隔開，挨門口靠墻的地方支了一個簡易的水泥灶臺，不想去食堂買飯時，用來自己做飯。里邊擺著兩張床，一張辦公桌。我平生第一次住進了樓房，心里卻沒有半點興奮和喜悅，旅途的勞累和暈車的痛苦把我折磨得疲憊不堪。睡夢中一雙溫柔的手撫摸著我的頭，一個柔美的聲音對我說：好俊的娃！第二天醒來，父親告訴我，昨晚黨老師來看我了。我正疑惑著，門開了，一個雙手捧著大白瓷碗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她身材嬌小，體態(tài)輕盈，圓臉，柳眉，大眼，桃腮，一條烏黑的長長的大辮子垂在胸前。朱唇微啟，夢里那柔美的聲音再次向我飄來：“給娃熬點粥，坐了那么久的車，胃里肯定難受壞了，快來，趁熱喝點?！备赣H趕緊迎上去，接過碗，滿臉帶笑地說：“又讓黨老師費心了，你看，我這正做著呢！”說完，拉著我到黨老師面前，說：“這孩子生來膽小，成績也不好，以后要讓黨老師操心了?！蔽乙恢钡椭^不說話，黨老師拉起我的手，放在她手心里撫摸著，她咯咯地笑了，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瞧王老師說的，這娃長得這么俊，又文靜，一定是個好學生。”黨老師的話像一陣春風拂進我心里。長這么大，父母從來都沒有這么夸過我，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黨老師，連她做的粥吃起來都分外香甜。父親告訴我黨老師是關中武功人，為人熱情，溫柔善良，樂于助人，愛人在局里上班，女兒才兩歲多，家庭和睦幸福。第一次作文課，黨老師讓我們寫《一件難忘的事》，我寫了和妹妹一起偷紅薯的事情。那是一件真實的事情，因為太餓了，放學路上，我們在路邊的一塊紅薯地里偷摸扒了兩個紅薯，藏在沒人的地方吃完了才回家。后來鄰居告到父親那里，我和妹妹被父親毫不留情地猛揍了一頓，還被上了半天的政治課。黨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讀了我的作文，同學們哄堂大笑。我羞愧得無地自容，心想，他們大抵是笑我寫得太土氣，這樣的糗事怎么能寫到作文里呢？可黨老師卻鄭重地告訴大家，我的作文是那次寫得最好的。我永遠記得黨老師的話：“藝術來源于生活，一味地堆砌詞藻，只能讓人感到華而不實，唯有真情實感才能打動人心，引發(fā)共鳴。”上小學的時候，我最怕寫作文。每次寫的作文都不合格，語文老師便讓我抄他女兒的習作，一直抄了二年，我依然不會寫作文?？傻玫近h老師的肯定后，我愛上了寫作文，后來的每一次習作都會得到黨老師的高度評價和鼓勵。不知不覺中，我發(fā)現(xiàn)我的語文成績在班里名列前茅，英語成績也數(shù)一數(shù)二，慢慢的，我變得自信起來。初二上學期，有一天早上醒來，我發(fā)現(xiàn)肚子痛得厲害，被子還濕濕的。我疑心自己尿了床，趕緊偷偷地看了一下，嚇得立刻蓋上被子，我看見床單上有一片殷紅的血漬。馬上就要早操了，我不知所措，坐在床上發(fā)呆。父親很惱火，一把掀開被子，把我拽到床下，他愣了一下，又迅速蓋好被子下樓去了。很快，黨老師進來了。她從柜子里給我找出一條褲子，讓我換上，拉著我的手去了她的房間，她就住在我家樓下。進屋后，還沖了一杯紅糖水端給我。那天早上，黨老師給我講了很多，讓我懂得了母親從來不曾對我講過的知識。我知道了青春期，知道了男女有別，知道了女孩子在特殊的時期應該怎樣照顧自己。她還把我的臟床單換下來，洗得干干凈凈。那天早上，我多想撲進黨老師的懷里，告訴她我有多喜歡她，有多感激她。除了教書，黨老師還喜歡寫作。我經(jīng)常見她拿著寫好的作品和父親一起交流探討用詞和語法上的問題。她永遠是那么謙遜，說話永遠是那么和顏悅色，總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美麗的天使。每次作品發(fā)表以后，黨老師都會拿著樣刊和我們分享她的喜悅，并不停的對父親的建議表示感謝，還不忘叮囑我多看書，多練筆，說假以時日，我也會很優(yōu)秀。也是從那時起，我開始寫日記，寫陰晴圓缺，寫悲喜驚恐。初中畢業(yè)，我要回去讀高中了。臨別的那個上午，天氣晴朗，潔白的云朵在瓦藍的天空悠閑地散步。清風撫摸著群山中樹木婆娑的枝葉，明媚的陽光傾瀉下來，灑在熟悉的教學樓上，灑在緩緩流淌的椒溪河面上，灑在蜿蜒的公路上，灑在黨老師依舊青春，始終微笑的面龐上。多少感激的話語在我心頭涌動，卻難以出口，我使勁地用雙手搓弄著衣襟。黨老師走過來，抓起我的手，認真地看了看我的手心，突然神秘對我說：“你不知道吧？我會看相，你大器晚成！將來，你一定會超過黨老師，不過世上沒有隨隨便便的成功，一定要努力！”……我終究還是負了黨老師。命途多舛奈何天？幾十年過去了，如今，我依然平凡而渺小地活著?？牲h老師的好卻一直在我腦海，在心底……【作者簡介】王小瑩，文字愛好者，新蔡縣明英小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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