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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親】木紋里的夏天

子夜—星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屋外的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我擦拭著書柜玻璃上凝結(jié)的水霧，忽然發(fā)現(xiàn)第三層書柜的隔板右下角處歪歪扭扭地刻著“1978.7.10”。這時(shí)，我記憶深處像被雨水浸透的宣紙，洇開那年夏日的輪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時(shí)父親在木材廠工作，我經(jīng)常嫌家里彌漫著松香的氣味。直到有一天我把新買的書攤了滿床，父親蹲在門檻上抽完最后一口煙，突然起身說：“閨女該給你打個(gè)正經(jīng)的書柜了?！?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轉(zhuǎn)天清晨，我被院子里的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捻懧曮@醒。晨光中，只見父親正彎著腰在廢料堆里翻找著木料，汗珠順著曬成古銅色的脊梁滾落下來。那些被蟲蛀出的星星點(diǎn)點(diǎn)、帶著裂紋的舊木板，在父親布滿老繭的手里翻來覆去地比對(duì)著?！斑@塊是紅松，結(jié)實(shí)；這塊是樟木，能防蛀。”父親像在介紹失散多年的老朋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刨花在七月的熱浪里飛舞，看著父親干活，我也想試一試，于是父親教我握住刨子的姿勢(shì)說：“順著木紋走，就像順著心意做事情一樣。”木屑鉆進(jìn)父親的舊汗衫的領(lǐng)口里，在汗?jié)竦暮蟊仇こ山瘘S的鱗片。當(dāng)我把刨刀推歪時(shí)，父親說：“這需要用巧勁，慢慢地推，順著木紋推”，父親并沒有因?yàn)槲沂桥⒍訔壓拓?zé)備我。父親只是用拇指抹開木板上突兀的凹痕，邊干活邊和我介紹著樹木：“這顆是結(jié)疤的樹，說明樹曾經(jīng)受過傷，可它還是能長(zhǎng)成參天大樹?！?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難做的活那就是打磨工序。砂紙摩擦木板的沙沙聲里，我的手指尖被木刺扎得很疼。父親卻笑著說：“疼過才能記得深?！彼植诘恼菩奈兆∥业氖直?，帶著我在木紋上畫圈。暮色來臨時(shí)，我們的影子在木板上疊成連綿的山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天下起了雨，閃電雷鳴夾雜著大風(fēng)，就在這個(gè)雨夜里，父親冒雨去廠里搶救露天存放的木材。而我守著未完工的書柜，這時(shí)我聽見了父親的腳步聲。他渾身濕透了走進(jìn)了房間，然后又把屋外的木料抱在了懷里對(duì)我說：“這塊水曲柳紋理最好，給書柜做頂板。”燈光下，看到父親的手指被木刺扎的滲著血，血珠滴落在木板上滲在了木紋里印出一片暗紅的“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此刻我數(shù)著木板上深淺不一的鑿痕，忽然明白父親為何堅(jiān)持不用一顆鉚釘。那些用木楔咬合的接縫處，至今仍會(huì)隨著季節(jié)更迭發(fā)出細(xì)微的響動(dòng)，就像父親常說的人生道理，在歲月里慢慢地得到印證。書柜最上層擺著父親留下的《木工手冊(cè)》，泛黃的書頁(yè)間還夾著當(dāng)年我賭氣扔掉的木屑——原來父親悄悄地都收起來了，直到去年清明才從鐵皮盒里找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雨停了，水珠順著窗欞滴落在翻開的書頁(yè)上。那天父親教我刻下的日期在暮色中微微發(fā)亮，木紋里封存著一個(gè)汗水和刨花紛飛的夏天，還有那從未褪去的松香氣味。</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