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丁香花開情似海</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院子里有棵丁香樹,碗口粗細,兩米多高,開白色的花?;ㄆ诓婚L,只有兩個禮拜左右。每年的春天,伴著杏花的素雅,桃花的絢爛,溫溫柔柔地登場。雖不爭春,卻愿涂染春光,喜好陪伴陽光。</p><p class="ql-block">起初,丁香樹上,大枝小枝,凸顯出密密麻麻的小包,小包中孕育著生命,好似懷孕的媽媽,預(yù)示著新生命的開始。春風灑過幾次,小包猶豫地綻開,小生命探出頭來,膽怯地張望著世界,又過幾天,小生命居然萌動成形,形成了一簇簇米粒大小,淺色的花蕾穗串。又一日,仿佛吃了激素般,爭先恐后地伸展成穗,穗串上各自的小蕾頂端,隱約地露出淡淡的青白。轉(zhuǎn)日,穗串變幻成陀螺狀,旋又呈現(xiàn)棒子型,花蕾更大。丁香要開花了。</p> <p class="ql-block">丁香花開,香氣四溢,純潔似雪,雍容華貴,柔情似水,微風一吹婆娑漫舞。小花四辮,油亮可鑒,晶瑩剔透,吐雪納霧。偶得春雨洗刷,似瓊花降凡,不帶一絲污點。</p><p class="ql-block">深受人間熏陶,知道團結(jié)友愛,知道相互提攜。花開時,一片片鮮綠,從別的小苞里探出,綠的出現(xiàn),猶如畫龍點睛,襯托著花的素美。綠葉從不搶花的鏡頭,待到花兒絢麗后,才在花后涌涌出。它們從不一花獨放,一枝獨綠,總是一穗穗,一串串,開得熱烈,開得自在,綠得吉祥,綠得舒暢。喜歡枝直向上,又好旁逸斜出,曲直自由。不與冬梅爭寵,不與迎春爭艷。丁香樹,活出了自己的模樣;丁香花,開出了獨特的燦爛。它為人間,平添了—幅奮進圖。</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20多年前,廠里建起了一座小巧玲瓏的辦公樓,樓前留了一個綠化小院,小院方方正正,甬道兩旁,經(jīng)大家努力植上了柿子樹,龍爪槐,芙蓉樹,平安竹;還有石榴,櫻桃,紫槐,遮陽的葡萄;還留有一片菜地。</p><p class="ql-block">轉(zhuǎn)年,六七月間,一個連陰天的午后。五叔拿來了幾棵丁香樹的幼苗,栽到了略顯擁擠的空地上。我說:“五叔,這不是栽樹的季節(jié)呀?這個季節(jié)能種活嗎?這細條啥時候能開花長成樹?”他說:“這得看誰種?我種得能活!用不了幾年就能開花長成樹,這花可香呢,她可是一種吉祥樹!”滿滿的自信心,為能在自己侄子的廠里栽上花,充滿了自豪感。三十多年前,農(nóng)民能夠建廠的畢竟是少數(shù),親戚朋友都感到榮光。</p><p class="ql-block">那個年代,建廠的老板們都喜歡在自己的廠里栽上幾棵柿子樹,寓意“柿柿如意”。我也不知道,聽了哪一位“二大爺”的演講,小院子竟然栽了這么多植物。“柿柿(世世)如意有芙蓉(福榮),子孫滿堂保平安”拖累了工作人員又增加了新的負擔。不是迷信,寓意挺好,人家廠里都這么干,我也隨大流,求心里平安。</p><p class="ql-block">五叔是本家的五叔,中等個頭,微胖,身體健壯。祖爺爺生了一、二、三,三個兒子,三位爺爺又育了八個兒子,十二位閨女,他們便成了我的父輩。五叔是二爺爺?shù)暮⒆樱系抢洗蟮暮⒆?,他們兄弟們大排行,老爹排二他排五,姑姑她們也大排行,大姐大,十二妹小。我們的大家庭,自老一輩就團結(jié)友愛,由此可見一斑。</p><p class="ql-block">父輩中我與五叔特別結(jié)緣,不只是因為我從小,與他在一個天井里居住(二十年的光景),更是他把一些做人的道理,生活知識悄悄地告訴我,得到他的許多呵護,他從不呵斥我。小孩子難免做錯事,老爹斥責我,揍我,他總是為我開脫,給我庇護,譴責老爹:“不能熊孩子,要好好地教育孩子”。</p><p class="ql-block">五叔因為上學時學習好,寫得一手好字,常在紅白公事上幫忙,男人的體魄,說話文質(zhì)彬彬,辦事文文縐縐,脾氣柔和。人們送他一個“秀才先生”的雅號。</p> <p class="ql-block">五叔是木匠出身,做得一手漂亮的家具活,桌椅杌凳,床柜櫥廂,各種圓房做得新穎嫻熟,還畫上吉祥的圖畫,有時還自創(chuàng)木雕,雕刻于家具上做裝飾。木匠是門技術(shù)活,在以前的農(nóng)村可是一門受人尊敬的職業(yè),為誰家做活,主人都會敬如上賓的招待。他的手藝爐火純青,從不刁難主家,脾氣性格總是柔和善良。</p><p class="ql-block">周村鳳陽沙發(fā),鳳陽家具的崛起,西河高檔紅木的誕生,住宅樓的普及,為富裕的城鄉(xiāng)居民帶來了生活觀念的沖擊,年輕一代更傾向于時尚的現(xiàn)代家具。結(jié)婚用家具,家庭添置家具,人們不再請木匠師傅來家里制作,而是走向了繁榮的家具市場。家具行業(yè)走向了專業(yè)化精細化集團化運作,農(nóng)村木匠們無活可干,轉(zhuǎn)行干別的行業(yè),極少有人堅守專做圓房的行業(yè)。</p><p class="ql-block">此時五叔失業(yè),開始擺弄自己的幾畝地,地里種植幾畦應(yīng)時蔬菜,除了自用,多余地拿到村里的“跳蚤”市場交易,換包煙錢。偶爾干點零活,打點零工,跟著建筑隊干干木工,溫飽尚可,發(fā)不了大財。農(nóng)村中保留幾百年的三大優(yōu)秀行業(yè),木匠、鐵匠、瓦匠,在新時代的大潮中逐漸凋零。</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五叔,六十多歲時得了一種病,醫(yī)院嚇唬他,讓他保守治療,回家想吃啥吃啥,平常人一聽肯定嚇攤,五叔滿不在乎,“我都六十多歲了還怕啥?”回家照常種地種菜,還去幫人家干保衛(wèi),幫人看廠子,閑暇日子,一如既往地和大家打牌下棋。牌技一般,圖熱鬧,棋藝一般,輸多贏少。大家親切互稱:“臭棋屢子”“落科大王”,誰也不在乎,大家貴在參與,喜歡娛樂而已。農(nóng)村向陽避風的巷口處,自發(fā)的好多簡單的棋桌,牌桌,按先來先坐先打的原則,井然有序,偶有過激的言辭,在大家的勸說下,不了了之,重歸于好,照玩不誤。這成了那時農(nóng)村的一道風景。</p><p class="ql-block">每年的春天,五叔喜歡挖一些野菜,白蒿,苦菜,薺菜,蒲公英,自己在家各種廚藝變著花樣做著吃。我去他的家,閑逛,碰到他正準備吃午飯,從地里剛刨來的芽蔥,一盤甜面醬,一盤苦菜,一盤小萵苣苗(可能是移栽后多余的小苗),煎餅幾個。五叔吃得有滋有味,邊吃邊聊:“你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彼糁业膶W名,我記得從我上學時,有了上學的名字,我們叫大名,“大號”,五叔就從此沒呼過我的乳名,不知道為什么?難道是寄予我厚望,讓我好好學習也成為一名“秀才先生”?他說:“我們農(nóng)村人命苦啊!就像這苦菜蘸甜醬,苦罷,還有點甜。萵苣蘸甜醬,雖不是好菜,可是它甜上加甜??!小蔥蘸甜醬,辣中有甜呀!”“生活中的基調(diào)是甜,是希望,有希望的日子有奔頭,有奔頭的日子雖辛苦也甜??!”當時,只是聽著五叔說,沒有當回事。經(jīng)過生活的磨難,生活不就是酸甜苦辣嗎?有希望的日子,才有干勁,有奔頭嗎?</p><p class="ql-block">五叔還是生活家廚的多面手,小水餃,大包子,蒸饅頭,蒸油卷,蒸花餅,攤煎餅,烙鍋餅,面條,油條,油餅,單餅樣樣拿得出手,煎炸蒸煮涮樣樣做得得心應(yīng)手,色香味俱全。五嬸因病走得早,孩子們都長大成人結(jié)婚成家。五叔自己過生活,沒點廚藝,生活真的單調(diào)。</p><p class="ql-block">五叔有病后,我時不時找他閑聊,偶爾給他帶點,煙酒茶,水果什么的,他都說:“花錢買東西干嗎吧?你的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先生產(chǎn),別耽誤工人的工資,我能湊合?!庇终f:“你看誰誰給我拿什么禮物,你的幾個姑姑經(jīng)常過來看我,你兄弟們也經(jīng)常過來,我什么也不缺。”一個病人,一個老農(nóng)民,一個沒有經(jīng)濟來源的老人,生活上什么也不缺,誰相信呢?只是安慰我們,不讓親人們擔心罷了。</p><p class="ql-block">2016年3月1</p> <p class="ql-block">2016年3月13日(農(nóng)歷2月5日)零點30分,五叔帶著不舍,因病離開了我們,享年74歲。五叔屬于老喪,我們那時的風俗,老喪三天喪。我和我的兄弟為他守靈,兩個冷冷的整夜,沒有一點倦意,望著他靜靜地躺在靈床上,沒有一絲恐懼感,感覺能夠陪伴他人生最后的時刻,心里很踏實,由然升起一種幸福感,他是不是太善良了,死后也和善?送他進火葬爐的那一刻,似萬箭穿心,無以言狀的疼痛。</p><p class="ql-block">今年的清明祭祖,默默地站在他的墓前,告訴他:“五叔,你栽下的丁香又開花了,丁香長成樹了,你在那邊看到了嗎?丁香好想你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