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章系自傳體小說，自傳體離不開“我”，“小說”離不開虛構(gòu)，虛實之間，完成作者烏托邦世界的訴求。</p><p class="ql-block"> 這不是一個人的奮斗史，而是一代人的血淚過往。</p><p class="ql-block"> 小說跨度三十年，空間涉及南北中外，故事跌宕起伏，人物栩栩如生。</p><p class="ql-block"> 正如盧梭在《瓦爾登湖》中所說：“很久以前我丟失了一頭獵犬,一匹栗色馬和一只斑鳩,至今我還在追尋它們…”</p><p class="ql-block"> 窮其一生，我們都在丟失中追尋，在追尋中丟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謂的七號廳，距離礦場大門和大廳都很遠，是一處類似儲物間的空曠倉庫，窗戶封閉釘嚴，沉重的鐵大門關(guān)上，形成獨立的空間，任你喊破喉嚨，外面幾乎也聽不見聲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敏銳的鼻子，進來就聞道一股血腥味，暗想，這里一定沒少發(fā)生嚴刑拷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和劉鐵，被兩只手倒掛著被導(dǎo)鏈吊起來，懸在半空。因為只有兩個導(dǎo)鏈，烏四兒得了便宜，他被綁在一根六寸管兒的梁柱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烏四兒嘴里還不老實，他抬頭看著劉鐵，不合時宜地說：“老劉電工，我說啥來著，私設(shè)公堂有沒有？今天算長見識了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劉鐵發(fā)作道：“見識個雞巴，別讓我出去，讓我出去老窩我給他端嘍?！?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擔(dān)心劉鐵口無遮攔，引火上身。過去有多少案子，案犯怕當事人報復(fù)，把當事人滅口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故意笑著打岔道：“可惜啊，可惜，咱們沒私設(shè)公堂，讓人家給私設(shè)啦?！?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劉鐵對烏四兒道：“你小子退回古代得了，回到大清朝，當個東西廠錦衣衛(wèi)正好?！?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烏四兒嘴里不饒人，回懟道：“那你倆當大內(nèi)總管最好，一個叫劉公公，一個叫歐公公?！?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沒心沒肺地哄笑開來，空蕩蕩的庫房了，陰冷肅殺，有一種詭異的氛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負責(zé)看守的頭兒，就是白天戴紅色安全帽的家伙。他經(jīng)過白天一戰(zhàn)，好像心有余悸，又恨又怕，連忙大聲謾罵，命令把我倆卸下來，然后一人嘴里塞了一團破衛(wèi)生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烏四兒見狀，耍怪，主動要求也塞一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家伙走過去，一只手用力掐開他的下頜，非常惡心地吐了口唾沫，這把烏四兒氣得連忙吐出來，跳著腳開罵。那家伙反手就是一個大嘴巴，打得結(jié)結(jié)實實，口鼻竄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被吊到后半夜，沒有灌辣椒水。雞鳴將曉的時候，烏四兒嚷著要上廁所，看守人員跑去請示，得到的答復(fù)是——不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氣得烏四兒破口大罵，說：“你們真是損到家了，小日本也沒這么整人的?！?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守見罵的難聽，咣當一聲關(guān)上鐵門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七號廳里只有一只燈泡，燈光昏黃，我們在這種幾乎密閉的環(huán)境里，心中滿是忐忑和恐懼，不知道下一分鐘會發(fā)生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烏四兒變得歇斯底里，高聲謾罵，他再次囑咐道：“老劉，老歐，如果這次我死了，你倆得管我的老娘?！?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好像預(yù)感到了什么，嘴邊不離這種喪氣的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劉鐵逗烏四兒道：“我管你老娘，讓歐陽管你媳婦，你放心吧，連你兒子也跟著歐陽的姓，把你媳婦也收編嘍?！?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氣得烏四兒哭笑不得，罵劉鐵狗嘴吐不出象牙，滿嘴仁義道德，滿肚子男盜女娼，劉鐵嘿嘿直笑，不理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正苦中作樂，鐵門外似乎有腳步聲，大鐵門咿咿呀呀被推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位馮大公子，一襲白衣，站在昏暗的燈影里，手里嘰哩咣啷轉(zhuǎn)著兩個鋼球，嘴里叼著雪茄，歪脖兒看著我們，洋洋自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跟在他身后的不是打手，而是兩個衣著艷麗的，穿著旗袍的女人，投影到墻上的輪廓，非常的凹凸有致，韻味十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馮大公子本身是個紈绔子弟，作威作福慣了，混跡社會，五毒俱全，身體早已經(jīng)被掏空，象壽衣花圈店里的替身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辣椒水……準備好了嗎？”馮大公子有氣無力地問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少東家，正準備著呢，30斤辣椒水，辣椒不夠，打發(fā)人去老賈那邊兒要去啦?！蔽萃獯骷t色安全帽的打手，擠到人前，連忙回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怎么就一個破燈泡子？都打亮?！瘪T大公子命令道，那打手迅速拉動開關(guān)，瞬間，庫房里的兩處燈管兒也亮了起來，人們臉上泛起青白的光，像得了什么怪病，不見血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慧兒，今天我讓你見識見識，和我作對能有什么好下場?！瘪T大公子扭頭，瞅了一眼身后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話音剛落，馮大公子順手抄起門邊的橡膠棒，照著劉鐵和我的頭上，連擊數(shù)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黏糊糊的血液帶著溫度，咕咕而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馮大帥哥，我們女人家可看不慣這么血腥的場面，我說啊，都放了得了，別影響咱們打牌的心情。”女人略顯輕浮妖嬈的聲音，我聽著有些耳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慧兒，他們敢上我翡翠山鬧事兒，算是進了閻王殿，入了小鬼籍，這山上哪年不放炮崩死幾個，都得自認倒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啊，大帥鍋，大人不記小人過，咱們還是喝酒打牌要緊，這點小事兒，還用得著您親自動手？”是小慧兒的聲音，確切地說，是安小慧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心里不覺一震，難道真是她？安小慧！我定睛細看，那個女人聘聘婷婷從馮大公子身后的暗影里走了出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心里暗自吃驚，我的老天爺，真像山海關(guān)火車站遇到的那個安小慧，后來和小不點一起私奔的那位烤地瓜姑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時，我的嘴正被衛(wèi)生紙堵著，否則，極有可能喊出聲來。我在腦海里立刻否認了這種可能，小不點在沈陽早市兒闖了禍，跑路的時候怎會不帶著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安小慧怎么會出現(xiàn)在翡翠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像特意為了證實我的疑慮，馮大公子繼續(xù)道：“小慧兒，這幾個癟犢子，我不給他們點天燈都已經(jīng)天大的造化，你別看了，這些地痞流氓，都是賊皮子?！?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故意搖擺著身體，弄得鐵鏈子嘩啦嘩啦響，想引起安小慧的注意。安小慧借著燈光打量我，表情凝重。她不由自主地上前幾步抬著頭，口里說道：“我看看都啥樣人吃了熊心豹子膽，這是陽間飯吃到頭啦?！?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四目相對，她忽然怔在當場，足足有四五秒鐘，我也看清了是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腳步略微有些踉蹌，嘴里卻說道：“打麻將打麻將，沒來由看這幾個敗興的玩意兒，這破房子怪冷的，凍得我直打冷戰(zhàn)?！?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說著挽起馮大公子的胳膊，邊撒嬌邊往庫房外推著走去，身后留下很濃的脂粉香味兒，久久不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心里畫了無數(shù)個問號？唐山，山海關(guān)的少年經(jīng)歷涌上心頭。安小慧的出現(xiàn)，讓我想起了心心念念的紅蓮，我們四目相對，她轉(zhuǎn)過頭去，燈影里，她好像根本沒我認出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馮大公子吩咐那個戴紅色安全帽的打手，說道：“老五，辣椒水熬好了你喊我一聲，我要親自伺候，給他們灌灌血腸，老虎凳也準備好。你抓緊，讓人催催老賈那邊兒?！?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五連連應(yīng)聲，躬身說：馬上，馬上去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馮大公子說罷，轉(zhuǎn)身向門外走去，走在最后的安小慧，還回頭看了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安小慧走后，我的心里五味雜陳，往事的一幕幕，重回心頭，我不由自主的想起章嘉，那頗感苦澀的初戀，想起小奎兒，耀武揚威且外強中干的大力金剛腿，想起田三哥，想起紅蓮，那一場無疾而終的婚禮，想起父母漸漸老去，自己一事無成，想起種種委屈，無助的過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鬧出人命，被關(guān)在這里能不能活著出去，還無法確定，真是命運多舛，悲從中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時間涕淚橫流，覺得如果就這樣不明不白死掉，如何對得起父母兄弟，如何對得起做一回人，又如何對得起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劉鐵看了看我，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好像是說：熊貨，怎么還哭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烏四兒低著頭，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沒有注意到我的變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昏昏沉沉到了后半夜，我的兩條臂膀從又酸又痛，已經(jīng)變得麻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突然，聽到“著火了，著火了……”倉庫外哐啷一聲門被打開，門縫一閃的火光沖天，跑進來一個身影，她回身合了門，低聲喊到：“歐陽大哥，歐陽大哥?！闭f著就將我的導(dǎo)鏈放下來，替我解除背后的繩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活動了一下筋骨，立刻將劉鐵也放下松了綁，劉鐵緊著走幾步，背過身去，對著倉庫大墻開始放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烏四兒可慘了，他都提前解決了，渾身屎尿味熏人，他跳到倉庫背人的暗處，脫了內(nèi)褲和線褲，轉(zhuǎn)眼跑出來，手里賺著一捆東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劉鐵眼睛看到，立刻說：“雷管，是放炮用的，加上導(dǎo)火索可以引爆炸藥，你拿這些東西沒有，雷管兒沒多大威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烏四兒好像得了大便宜，說什么也不放回去，他揣在懷里，笑道：“里面老多了，回去留著夏天炸魚，老好使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安小慧見狀，焦急地說：“趕緊跑吧，再不跑命都沒了，還惦記炸什么魚，你們可真心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尾隨著安小慧往外走，路過門口，劉鐵和我各自撿了一條橡膠棒，烏四則撿了一根六七十公分長的螺紋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隨時準備著開戰(zhàn)，驚心動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安小慧和小不點分手后，不忍心做人流，生了小不點的孩子，孩子不到三歲得了急性肺炎，咳血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安小慧生無可戀，死又死不起，她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兩眼漆黑，誰也不認識，就丟了烀地瓜風(fēng)吹雨淋的破生意，一頭鉆進歌舞廳獻唱，因為嗓音出眾，很快走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應(yīng)了那句老話：人紅是非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沈陽兩家歌舞廳輪番搶她，發(fā)生械斗流血事件，她見在沈陽待不下去，就同一個小地痞跑到長春同居，小地痞也不屬于老實本分的人，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不得已，安小慧再次出道，跑到歌舞廳重抄舊業(yè)，開始獻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后，她被梨樹縣某家二人轉(zhuǎn)學(xué)校相中，就到梨樹縣拜師學(xué)藝，因為桑心好，肯吃苦，不到三年就能登臺演出，各地撂攤兒，走穴演出，開始混得風(fēng)生水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次她來翡翠山，純屬巧合。是她的一位閨蜜——雨秀，親自帶她來的，說遇到一位肥羊，她不用下手，就能分一杯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時的安小慧真是到了生死看淡，有錢就賺的境界，所以二話不說，打車從長春直奔翡翠山，短短三天功夫，翡翠山馮大公子已經(jīng)輸了五萬有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馮大公子也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人，他覺得錢，輸?shù)挠行柢E，可是又看不出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反復(fù)狐疑之際，覺得人都是自己親自約來的，唯獨安小慧不大熟悉，也就歸咎于自己手氣不好，反正十萬八萬在他手里也是小錢兒，都不夠手丫巴拉拉滴，也就不放在心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安小慧救人心切，腳底下還穿著高跟鞋，山路崎嶇，灌木縱橫，大約走了一公里，小慧失足摔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歐陽，你扶著她走，抓緊點，奔老賈的礦場?！眲㈣F山路比較熟悉，他沒有向圍欄缺口走，因為那是最直接的追趕目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沿著白天上翡翠山頂?shù)穆?，在摸索前進，又走了大約兩公里，安小慧實在走不動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悄悄說：“老劉，老劉，你背著安小慧吧，她高跟鞋走不動啊?！?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劉鐵道：“你背，你們早就認識，你不會扔她吧不管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聽了，也顧不得忌諱，彎下腰道：“上來?！毙』垡差櫜坏迷S多，聽話地負在我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的腳步明顯加快了，現(xiàn)在的隊形是劉鐵在最前，他的兩眼是重瞳，和古代的項羽一樣，象貓似的，有夜視功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緊跟其后的是烏四兒，烏四兒身手敏捷，起落無聲，他平時雖然膽小，但是，跑起路來卻膽大心細，步步緊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正快速走著，遠遠的，對面山頂有手電筒光，上下左右亂晃，劉鐵猛然停住腳步，回頭說：“過不過?！?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隔著烏四兒說：“千萬別走回頭路，回頭沒路可走，狹路相逢勇者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咬緊牙關(guān)，繼續(xù)前行！</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小說系原創(chuàng)，涕淚一行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轉(zhuǎn)載需相詢，侵權(quán)必不讓。</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