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臘月的風裹著寒意，帶走了我八十八歲的祖母。今年青年節(jié)又恰逢祖母生辰，一如既往趕往娘家，卻再也見不到那個想念的人了。那些溫潤如珠的往事，便一粒粒從記憶深處浮上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人如玉</span></p><p class="ql-block"> 祖母生得極美，也很愛美。</p><p class="ql-block"> 即便在最艱難的歲月里，她漿洗的粗布衣衫也總帶著清香，衣襟永遠熨帖得像新折的荷葉邊。八旬高齡時，仍固執(zhí)地拒絕洗衣機，衣服、被子得用手搓洗干凈，才肯扔進洗衣機脫水。記憶中房子總被她打掃得一塵不染，每一畦菜土被她侍弄得整整齊齊，小時候貪玩的我們沒有洗手洗臉是不能碰她的床鋪的……</p><p class="ql-block"> 這具美麗的軀殼里，住著更美的靈魂。三歲失怙，十二歲作童養(yǎng)媳，六十歲又送走了獨子。她瘦小的肩膀過早承擔起家庭的重擔，“掙工分”、“做家務”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她用頑強與智慧拉扯六個子女健康成長，好強、不服輸?shù)乃_實用盡了“洪荒之力”，讓家庭情況日漸好轉。</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父親猝然離世，在她唯一的兒子的靈堂上，她筆直的脊背突然彎成了殘月，從此再未挺直?？杉词股钜淮未螌⑺龘舸颍睦镆踩允M著善良和慈悲。</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忘年知交</span></p><p class="ql-block"> 我們相差四十余歲，卻處成了最投契的知己。她會捏著我深色的外套皺眉："年輕姑娘穿鮮艷點好看些呢。"</p><p class="ql-block"> 看我結婚、生子，生活日漸忙碌。她最能體諒我的不易，最擔心我過于操勞影響身體健康。 我常帶上她愛吃的零食回娘家同她暢聊，偶爾也買點衣服、日用品帶去。</p><p class="ql-block"> 等我回到城里整理背包時，常能在夾層摸到她偷偷塞進去的鈔票，我打電話去嗔怪一番，她說:你工資又不高，莫亂花錢給我買東西哦！”</p><p class="ql-block"> 從我記事起，她總把我的一點小成績編成傳奇故事，大肆宣傳。曾經我對此有些反感，后來想想:能成為她的驕傲，讓她開心，由她去吧！</p><p class="ql-block"> 最難忘自考前夜，她神秘地拉我進門?！懊脛t，《中國古代文學史》和《美學原理》兩科，社主老爺說肯定能通過啦！"我驚得險些跌了課本——那些佶屈聱牙的書名，這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的老人，竟記得一字不差！</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愛的使者</span></p><p class="ql-block"> 她是家族最盡職的"宣傳部長"，總是把每個兒女的事放在心頭，掛在嘴邊。二姑媽家的新房梁木哪天架好，三表妹要生寶寶啦，這些瑣碎在她心里都是頭等大事。每個女兒女婿的生日前夕，她那部老年手機就忙得像熱線電話。我也是常常從她口中了解到每個姑媽家生活近況。</p><p class="ql-block"> 農事不忙時，五個女兒輪流來接她去住。每次出門"巡游"，她都會開心地在家收拾一番，推著我給她買的黑色皮箱，拎著黑色挎包，等著孩子開車來接她。我常跟她開玩笑:"外交部長又要出國訪問啦！"。</p><p class="ql-block"> 女兒女婿們好吃好喝侍候著她，她卻總是住不了幾天就要回來，確實是忙習慣了，閑得慌。</p> <p class="ql-block"> 如今門前的桃樹又結滿了青果，在風里輕輕搖晃，像是祖母踮著腳張望我回家的模樣。桂花樹新抽的枝條拂過窗欞，沙沙響動中恍惚還能聽見她喚我乳名。</p><p class="ql-block"> 原來至親的離開不是一場暴雨，而是余生漫長的潮濕。每個揉皺的黎明與輾轉的深夜，那些未來得及說出口的牽掛，都化作紙箋上的月光，寄往云煙深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