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大風(fēng)從坡上刮過……”夕陽緩緩落下，房間里光線慢慢暗淡，父親虛弱地躺在老家的炕上，氣若游絲，眼睛卻一直睜著。兩個孫女一人握著爺爺一只手，那手冰冰涼，冰涼已蔓延到手腕、胳膊，他們說等冰到肘部，就該走了……此刻，父親平時最喜歡的歌曲響在他耳邊，響在屋內(nèi)外所有人的耳邊、心里，歌聲聽起來是那么凄涼、悲傷，父親的眼神是那么無助、痛苦，而我們所有人卻只能無力地等待，等待最后時刻的到來！</p><p class="ql-block"> 從沒想到和父親的生離死別來得這么快，總以為他還能站起來，哪怕是顫顫巍巍走幾步；總以為他還能發(fā)出感慨，自己這次差點沒命，但又被救回來了。可是，我們卻只能無力地嘆息，無力地搓著他冰涼的手，想多給他點溫暖和陪伴。然而，生的希望漸漸渺茫，而父親，似乎也感知到了自己大限已至，他虛弱地對我們說：“快……把我……埋了……”精神稍微好點，他生的欲望又是那么強烈，讓我們送他去醫(yī)院，叨念著“醫(yī)院是救人的地方?！庇心敲匆魂嚕覀兎鲋饋?，他瞅了瞅老家后院，看了看喜愛的果樹，似乎在與它們做最后的告別。這個院子，他生活了幾十年，這個院子，承載著我們姐弟幾個的童年，自從前年重新翻修了，父親更是天天來院子里。這個院落，他的腳步最多，他的不舍最深！而生命的最后時光，他躺在這里，瘦得皮包骨頭，痛苦地呻吟、煎熬……</p> <p class="ql-block"> 父親是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民，慢性子，笑起來憨憨的。他年輕時是個手藝不錯的木匠，家里孩子多，為了養(yǎng)家糊口也曾背著他的木匠箱到處奔波。記得小時候我家后院有個大大的電鋸，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需要鋸木頭時都來我家，父親總是頂著滿頭的木屑在灰塵中加工木頭，那時候誰都不知道戴個口罩保護自己，父親的肺部也在那時候落下了病根。他還是個熱愛生活的人，愛熱鬧愛聽歌，雖然沒識下幾個字，但每天的新聞聯(lián)播是必看，說起國家大事來頭頭是道，有時候讓我們自愧不如。他一輩子和我媽吵吵嚷嚷，但記憶中卻從沒對我們說過一句重話，更別說呵斥。我們在這個院落慢慢長大，慢慢成家，慢慢離開，但因為有父母，無論走多遠，走多久，大家總覺得家還在這里，每年春節(jié)，遠在外地的幾個弟弟總會不遠千里拖家?guī)Э诨貋?，只為能和一天天老去的父母團聚一次。雖然相聚的日子忙忙碌碌，但家人都在，父母的嘮叨和叮囑在，那份煙火人間的溫暖在，所以，我們的家一直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父親卻忽然沒有了！</p><p class="ql-block"> 不久前，明明他還在憨憨地笑，還在滋有味地吃著飯，看著電視，還在對抗著老伴的嘮叨，還在每天去后院喂他的雞……那些只有他喂著的雞??！那些一聽到他的腳步聲就撲到雞舍門口的雞，在他離開后反常地不停打鳴，反常地死去，最后兩只也因為想到以后沒人喂養(yǎng)宰殺了。如今，熱鬧的雞舍空蕩、安靜，一如我們安葬完他離開后將久久沉寂的老家后院，一如活著活著就要面對的那份生命的孤獨……</p> <p class="ql-block"> 時至今日，父親已經(jīng)離世快一個月了，可我依然有些懷疑，不相信一個活生生的人怎么會忽然從人世間消失。我幻想著某天去老家，再看見他佝僂著腰緩慢走路，歪著身子騎著他的三馬子在小區(qū)進進出出；幻想著再聽見他一遍遍絮叨過去的事，還有他亢亢的咳嗽聲。這些日子回到家，一進門，總會不由自主地望向陽臺沙發(fā)，想看見他會不會依舊蜷縮著身子躺在沙發(fā)上睡覺……然而，一切的一切都沒有了，父親真的消失了，連帶著他的氣息，他在這個世上存活過的一切，都永遠消失了。從此，世上再沒有他那么個人，老家的院落，再沒有他的身影，我們姐弟沒了父親，孫兒們沒了爺爺，叫一聲“爹”，叫一聲“爺爺”，再也沒人回應(yīng)……可是，父親，我多想再為您做一頓飯，包一碗餃子；多想再聽您嘮嘮嗑，說說從前；多想為您洗一件衣，捶一次背；多想陪您散散步，曬曬太陽；多想看您憨厚地笑著，夸您的幾個孫女長得漂亮，喊您的孫子“寶寶，朋朋”；父親，世界這么大，我們多想再陪您看看，望著您樂呵呵的模樣……眼淚一次次模糊了我的雙眼，原來，親人的逝去，真的是下在心里的一場綿延不絕的陰雨，可能離去的瞬間并不悲痛欲絕，真正痛徹心扉的是在平凡日子里觸碰到那些熟悉的物件時的心酸淚目，是不經(jīng)意間憶起他們的點點滴滴時的淚流滿面，是那些太多的來不及，太多的遺憾！</p> <p class="ql-block"> 父親遠去歸途茫茫，那邊的路可否有回程？淚眼朦朧中，只想問一下：“爹，你去了何方？何時能歸來？”</p><p class="ql-block"> 您音容猶在，從此，老家四月天，杏花、微雨都有了離別的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