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荒山守月</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夜郎山魈</span></p><p class="ql-block">我說你，夜黑的時候，請不要穿那么白的長裙，還有，那么長的頭發(fā)，也應(yīng)該束起來。不束起來也就罷了，你還低著頭，壓根看不到臉。你坐的那塊石頭后面，還有一堆墳。誰見了不嚇一跳呢？</p><p class="ql-block">月亮沒起來，那么漆黑，又荒無人煙，我以為遇見了鬼。</p><p class="ql-block">你是誰？</p><p class="ql-block">從哪里來？</p><p class="ql-block">要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什么？</p><p class="ql-block">等月亮？</p><p class="ql-block">唉，其實我也是來山里等月亮的。</p><p class="ql-block">那我問你，你背后那堆墳，埋著你的母親？還是你丈夫？或是你兒子？你來墳前等月亮，就為了和他們說話，嘮家常？</p><p class="ql-block">墳里的家伙你不認(rèn)識？是的，他連墓碑也沒有。</p><p class="ql-block">我經(jīng)常一個人在山里走，見過很多墳，多數(shù)沒有碑，有碑的刻著名字，但我一個也不認(rèn)識。他們可能死了很久，那時候我還沒出生，或者是秦朝，也或是清代，千百年了，他們當(dāng)中有老人，有婦女，也有小孩。我偶爾對著墳頭喊他們，但沒有一個回答我。估計他們是真死了。說實話，看到這些墳，我就很想哭。我想認(rèn)識他們，我想知道他們究竟是怎么死的，活著的時候開不開心。那個小孩生前是不是和我一樣，喜歡脫光衣服去水田里摸黃鱔，下雨天去山里砍竹子來做笛？那個年輕的寡婦被公公霸占后，被村里所有人唾棄，在那個霧麻麻的早晨，投河自盡了……這些人我并不認(rèn)識，恍惚我又認(rèn)識他們。而且心疼他們。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他們，他們就是我。我哭他們時，也仿佛是在哭自己。我一次次伸手去撫摸他們的墳頭，想用手心去感觸千百年前那些個鮮活的心跳，有時候似乎摸到了，有時候又覺得冰冷無情?！院笪乙矔?。我死了不知誰會埋我，埋在哪里？死的時候是否有人知道？我全然不知道。</p><p class="ql-block">唉……</p><p class="ql-block">唉……你說今天晚上會有滿月嗎？他們說今晚是十五，也有說是十八，還有人說是初三。但我相信，今晚一定會有一輪清澈的滿月從土里爬出來。</p><p class="ql-block">我看月亮好幾十年，相當(dāng)有經(jīng)驗。天空雖然很黑，但指甲蓋那么一丁點的云彩也沒有。那幾顆沙粒一樣的星光，盡管藏得很深，不容易瞧見，但很清新亮麗。流動的微風(fēng)，沒有潮濕的雨意，且是香的，不是丹桂花，更不是芍藥。太過濃郁或華麗的香味并不好。我喜歡淡淡的，淺淺的香。</p><p class="ql-block">——你在墳前，獨飲清涼的月色，固然重要，但在破敗的，被人遺棄的，長滿雜草的古宅院落，坐在那一對長滿青苔的石凳上，觀天吻月，那將是別一番景象。</p><p class="ql-block">我就說，你從沒體驗過！今夜，我?guī)闳??！箝T前真有兩個石凳子，上面刻著呂洞賓與韓湘子。</p><p class="ql-block">讓我走前面，我認(rèn)識路，你不介意就拉著我的衣服后擺。</p><p class="ql-block">走山路，真不要穿那么長的裙子，你看，不是又掛住了嗎？這是閻王刺。你能把手上的東西丟了嗎？是你家傳的玉簪子？羊脂玉？和田玉中的極品。</p><p class="ql-block">哦。</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你沒電筒？我也沒有。來看月亮，就不應(yīng)該帶電筒。對，摸著走。</p><p class="ql-block">你小時候經(jīng)常摸著走？</p><p class="ql-block">哎呀！我背你過去吧！那么細(xì)的高跟鞋。前面有道溝，溝里全是亂石，會切斷你蟲子一樣嫩的腳趾頭。</p><p class="ql-block">不介意？不介意就爬我背上來。</p><p class="ql-block">??！月亮就要出來了——你看，山那邊好亮。</p><p class="ql-block">……是有些遠(yuǎn)，你都出汗了。我聞見你的汗是香的。</p><p class="ql-block">對，到了，就是這里，屋頂上的土瓦千瘡百孔，下雨的時候屋里全是水，臥室里長著幾叢巴茅。</p><p class="ql-block">你上臺階慢一些。</p><p class="ql-block">你坐那邊，我坐這邊。石凳上的青苔軟綿綿的，對吧？</p><p class="ql-block">你只要這么安安靜靜坐著，什么都不說，也不要想。</p><p class="ql-block">著實寂靜。我和你也很渺小，盡管你穿白色衣服，在這漆黑的夜里，也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在這樣的地方，你認(rèn)識的人，或認(rèn)識你的人，全部消失了。他們的存在，都是假象，其實只有你一個人。有時候你一個人也是假象。你并不是被他們拋棄，而是你天然疏離。你發(fā)現(xiàn)了世界的真相，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你說你孤獨，其實孤獨是生命的常態(tài)。</p><p class="ql-block">在這里，你可以想很多，也可以什么都不想。熱鬧與喧嘩，會讓你忘掉你自己，丟失自己。在這里，你飛散的魂魄很快就會聚合……你聽。</p><p class="ql-block">涼風(fēng)輕輕掠過房子右邊的竹林。那片竹林太老了，沒人砍，死掉的竹子有些被風(fēng)吹倒，有的還直挺挺站著，新筍扒不開陳竹的尸骸，整片都要枯死了。</p><p class="ql-block">屋子據(jù)說是康熙年間建的。屋主后人是不是還活著，正在接二連三生養(yǎng)后代？也或在哪個節(jié)骨眼已經(jīng)斷代。</p><p class="ql-block">你說的很對，歷史無從查考，歷史總是捕風(fēng)捉影，連猜帶估，全按自己一廂情愿的想法杜撰。只有傻瓜才會信以為真。我們能看到的，就是眼前這個破爛房子，它的過往就是一個秘密，沒有必要去知道，你也不可能知道。</p><p class="ql-block">你可以心里好奇，但不要到屋里到處走，說不定哪根腐朽的房梁突然掉下來，砸中你。</p><p class="ql-block">地上還有鐵釘，你會撞到那口生銹的鏵犁，當(dāng)心瓦礫里的蜈蚣，有筷子那么長。</p><p class="ql-block">灶臺上的鐵鍋還在，只是鍋底被掉下來的瓦片砸漏了，碗兜里的碗，落了厚厚一層灰。木床上的被子和衣物，被老鼠啃噬得稀碎，有幾只破鞋，很合你的腳。墻角那根黃楊木的千擔(dān)，曾累死過挑銅礦的男人，樓上兩只巨大的囤籮里，一顆糧食也沒有。破了口沿的壇子里，全是經(jīng)年的雨水。一根蠻竹的水煙筒，靠在墻角，煙嘴已經(jīng)斷裂。</p><p class="ql-block">這些物件，就像屋主的尸骨，在風(fēng)雨里慢慢消蝕。</p><p class="ql-block">你在家神下的香火抽屜里，摸到一根蠟燭，是清朝的？也或是民國的。</p><p class="ql-block">蠟燭點燃，紅潤又溫馨，把黑夜燒了一個破洞。</p><p class="ql-block">你看清籬笆上有個水壺，墻角一把鋸子。八仙桌上有碗，你把蠟燭點在碗里。</p><p class="ql-block">你朝這邊走過來。不要靠近那根斜放的杉木，那上面吊死過一男一女。你看，繩結(jié)還在。</p><p class="ql-block">……男人找到這破屋的時候，帶著他的女人，那個女人很愛他，說了陪他一起死。那男人在家神下面抽了一夜的煙，地上扔了很多煙頭，女人一直在梳頭，補妝。天快亮的時候，他們在橫梁上插進那根杉木，一人占據(jù)一頭，男人要重些，吊上去的時候，并不平衡，好在樓板頂住了女人那端的棒頭。</p><p class="ql-block">一個進山放羊的小伙，發(fā)現(xiàn)他們，叫來附近的山民，把他們放下來，抬到屋后的香樟樹下埋了。墳堆還很新鮮，好像是前年的事。</p><p class="ql-block">你害怕就出來吧，讓蚊子跑去叮燭光。你把裙擺再放下來些。</p><p class="ql-block">你坐那邊，我坐這邊。</p><p class="ql-block">背靠碗里的燭火，不要回頭，漆黑的山影背后，是不是有一圈桔黃的光影？那冷艷的月色，馬上就會照進這荒野谷地。</p><p class="ql-block">不要再說話，一定要沉默，就當(dāng)自己死了一般。你靜聽<span style="font-size:18px;">老鼠在灶坑里打架，細(xì)竹蒿里</span>蟲子叫，<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枇杷掉在瓦頂上，</span>微風(fēng)梳理竹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5-22夜于藏山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