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做為一名農(nóng)村出來的70后，小時候的記憶中，母親的背影總是忙碌的，母親除了給我們做飯洗涮、縫衣納鞋，還要喂雞喂豬補貼家用。缺食少糧的艱難歲月，家家戶戶都是勒緊褲腰帶緊巴緊的過日子，家畜家禽也是倍受饑荒之苦，母親喂的雞和豬每天也是吃了這頓沒下頓。</p><p class="ql-block"> 秋冬季節(jié)，萬物凋零，秋收冬藏是種田人幸福的希望和保障。紅薯產(chǎn)量高，父親會在收紅薯前挖一個大大的紅薯窖。我總是去給父親當(dāng)小助手，父親一鏟一鏟刨土，一筐一筐運送到稍遠(yuǎn)的空地上。這時我會覺得好玩，爭著幫父親運土倒土，倒也省了父親的力氣。等到坑挖得深一些，父親沒法自已完成時，就由我來接管土的運送，父親也會把滿筐的土裝成半筐遞到坑沿上，這時的我會在高強度的勞動中感到腿腳胳膊的酸疼，并不感覺那么好玩了。等到挖得更深些，沒過父親的頭頂時，父親就讓我找來帶把的蘿頭，用繩子系出坑外，這時的我又會在系蘿頭的新奇中不覺得那么累了。一個隱藏地下的紅薯窯是家家都必備的，窯的大小會根據(jù)紅薯的多少、產(chǎn)量收成來確定。有句老俗語，這院到那院都是紅薯面。紅薯是我們小時候重要的糧食，喂養(yǎng)著我們，為我們的成長立下了汗馬功勞。剛收的新鮮紅薯被擦成紅薯干，一筐一筐、一片一片地散放在村頭已翻新待耕的土壤上，這時的紅薯干糖分大，曬干后甜味濃，大人孩子都愛吃，每家都會曬幾口袋紅薯干收藏著冬天慢慢吃。曬干的紅薯干也會磨成面搭配著白面、玉米面蒸饃，摻著紅薯面的饃饃格外的香甜。</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最愛喝紅薯粥了，帶有白瓤、紅瓤、黃瓤的紅薯總被母親熬大半鐵鍋。掀開鍋蓋的那一刻，熱氣騰騰的鍋里散發(fā)著濃甜濃甜的味道，一大塊一大塊的紅薯被煮到鍋貼地帶，好像給鐵鍋纏了一圈彩布條，被柴火煮成了濃乎狀的紅薯讓我們垂涎欲滴，忍俊不禁。我們兄妹3人便迫不及待地拿來鐵碗每人都盛一大碗，在嬉笑逗樂中喝了一碗又一碗，父親母親看著我們的吃相都幸福笑著。缺食少糧的窮苦年代，能讓孩子們吃飽飯，健康長大是每個父母最大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不知疾苦的我，小時候最不愛吃的就是只摻著少量白面的玉米饃，硬硬的，吃起來有些砂砂地顆粒狀，太拉喉嚨，比起精細(xì)白面饃的口感是差太遠(yuǎn)了，但年幼不知愁滋味的我哪里知道，就這樣有的吃就已經(jīng)不錯了。母親說，精打細(xì)算過完春節(jié)后，特別是小麥還沒收之前的這段時間是最難熬的時光，好面已基本沒有了，不摻好面的饃饃我們更不愛吃了。母親回憶說，有一天忙完農(nóng)活推開家門，集中依偎在門口等候的一群雞卻都身子往外一歪，晃晃悠悠地倒在了地上。真真切切是被餓暈的，母親感慨中帶著傷感。雞如此，人會好到哪兒去呢？個個弱不禁風(fēng)、面黃饑瘦是料想中的畫面。吃得稍胖些的人不用問，一定是家庭條件好的，都是在鎮(zhèn)上或城里有工作，吃黃糧的工資人，也有在大隊面粉廠上班的工資人，但去面粉廠去上班的人都是大隊或村里有頭有臉的人物，沒有背景沒有身份的窮人是根本沒有資格去的。</p><p class="ql-block"> 看著被餓暈的雞，母親心急如焚。突然有一天，母親想到了大隊的面粉廠，想到了換面時經(jīng)?？吹降谋缓Y選下來的小麥雜質(zhì)堆，里面有一些殘留的麥星，母親好像遇到了救星，看到了希望。伯父家的大姐當(dāng)時在面粉廠當(dāng)質(zhì)保員，母親就立刻去找大姐想辦法，看能不能拉些雜質(zhì)喂雞，大姐爽快地答應(yīng)了，但告訴母親要等到下班前人稀客少時去拉，免得別人說三道四。之后的日子里，被篩選下的麥星成了雞的主食，雞也終于盼來了幸福生活，再也不會被餓暈了。</p><p class="ql-block"> 終于，在人們?nèi)找沟钠谂沃杏瓉砹舜豪滓宦曧?，萬物復(fù)蘇，蟄伏在土中冬眠的動物們也都欣欣然，睜開了眼。春夏兩季是家禽家畜的好年月，不會被餓肚子，草木萌芽，生長茂盛，昆蟲們頻繁活動，蟲草為小雞們提供了豐富的食物來源，雞也終于可以開開葷了。人們也能到地里挖野菜吃了，薺薺菜、面條棵、灰灰菜、野麻食菜（馬齒莧）等都是續(xù)命的野菜，在人們一遍又一遍挖尋中也盡乎全無。母親說，面粉廠里有一大片的田地，被開墾成了成塊成塊的菜地，里面倒是有很多的野菜，但也不是任何人想挖就挖的。只要能填肚子，人們會想盡辦法變?yōu)殄佒形?，不管是地上長的，樹上結(jié)的都了人們續(xù)命的美食。春天樹上結(jié)滿的串串洋槐花、榆錢、梧桐花都是人們眼中的救命物，人們變著法地吃，只為填飽肚子，與現(xiàn)在的人們?nèi)菆D個新鮮才采摘的意義是截然不同的。夏天，橙黃的杏子成熟了，那可是主人掂著小棍子守護的戰(zhàn)果，要不然淘氣又饑餓的孩子們是不會讓低矮的杏子順利成長的。秋天，棗樹上繡滿的紅棗、柿樹上紅通通的柿子、梨樹上黃燦燦的梨、咧嘴而笑紅彤彤的石榴又成了人們的食物。父親說，那時的柿子、紅棗大多吃不完，會用蘿頭擔(dān)到城里賣掉換成錢。</p><p class="ql-block"> 春天是母雞開始下蛋的好時節(jié)，當(dāng)聽到母雞“咯、咯、咯”的叫聲，就知道它在問主人宣告，今天我下了蛋了。母親會把帶著余溫的蛋小心謹(jǐn)慎地拿出雞窩，輕輕地放在床板上專門放雞蛋的沙盆里。雞蛋是母親靠一個一個、一天一天地積攢起來，但時間久了，氣溫過高，雞蛋會變質(zhì)壞掉的，盆里放些沙既陰涼降溫又避免雞蛋的磕碰。一個雞蛋一份希望，養(yǎng)雞人會想盡一切的土辦法保護珍藏雞蛋，是不會讓雞蛋糟蹋的，但有時也會出現(xiàn)收藏不當(dāng)引起雞蛋不卵蛋黃的情況，母親會心疼地連連嘖嘖嘴，對自己的過失懊悔不已。</p><p class="ql-block"> 一只養(yǎng)大的雞，哪像現(xiàn)在這樣想吃就殺，在那種窮困的年代哪舍得吃呀，那是用來賣錢的。長大的公雞都會經(jīng)受被賣掉的命運，當(dāng)時有專門到農(nóng)村收雞的小商販，但會因為市價不合適，再到集市上賣，一只雞有時會輾轉(zhuǎn)幾次都又被帶回了家里，但也終將會在一次理想的價位中被賣掉換成錢。母雞更是下蛋的機器，年輕的母雞更招人喜一些，只有老的不成樣不能下蛋的母雞，母親才不得不賣掉。雞蛋是不太不舍得吃的，只有過節(jié)或有親戚來訪時才吃上幾個，<span style="font-size:18px;">而大多的雞蛋是被母親攢起來，或者看望親人，或者是賣掉。但對父親，母親對雞蛋卻決不吝嗇。</span></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一名鄉(xiāng)村教師，從小身弱多病，再因用嗓過度，總是嘶啞，一天一個的蛋花茶卻是父親雷打不動的補品。但父親疼愛排行最小的我，每天的蛋黃茶只把茶水一飲而盡，金黃的蛋穗全留給我吃，看我吃得余猶未盡，父親和母親相視而笑，溫馨和諧的親情溢于言表。成團的蛋穗承載著滿滿的父愛滋養(yǎng)我長大，深沉而細(xì)膩，寬廣而博大，是我一生的珍藏。</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有專業(yè)在農(nóng)村走街串巷收雞蛋的，一塊多錢一斤，一次賣十多塊，一二十塊，二三十元的時候極少，是母雞下蛋最勤的春天。雞蛋賣之前母親總是在家先用桿秤稱好，再拿給收雞蛋的小販，他想在母親的眼皮底下作弊是根本不可能的。稱雞蛋的桿秤也是被母親仔細(xì)掂量查看了多次，生怕少了一星半點、一兩一毫。時間長了，不知道是收雞蛋的人實誠，還是怕缺斤少兩被母親的慧眼識破，他總是把稱壓得很低。母親就這樣算計著，可我們的生活仍然過得很艱辛。是呀！雞蛋能賣多少錢呢？會有多大支撐力呢？但這也是平時僅有收入呀！每次賣完雞蛋，母親總是把錢數(shù)了又?jǐn)?shù)，然后用一個藍(lán)色的四方手帕嚴(yán)嚴(yán)實實地包裹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的草席下面，供應(yīng)生活必需。</p><p class="ql-block"> 喂豬是母親每年都要做的副業(yè)，那可是一筆大收入，我們上學(xué)的花銷全靠它了。開春時，母親便催著父親到集市上去買小豬仔，那時剩飯剩菜母親是不舍得喂豬的，人都吃不飽的日子，能讓豬吃嗎？那么豬吃些什么呢？剛買回的小豬仔身體嬌弱，要精細(xì)地喂養(yǎng)，用磨面剩下的麩皮摻溫水?dāng)嚭偷较〕韯倓偤玫臓顟B(tài)喂食它。大一些就好養(yǎng)了，用嫩草葉、紅薯葉或青菜葉拌麩皮喂食。再大一些，就不用那么金貴了，從溝邊地沿割回來的青草、紅薯的桿莖葉、爛菜葉、過冬時壞掉的紅薯南瓜和著麩皮和喂豬的粗料攪拌在一起，便是是豬一日三餐的食材了。冬天，草沒了，母親就到菜地找尋別人家隨手丟掉的白菜梆，母親撿著夾著冰雪和霜凍的白菜梆，那種如獲至寶的欣喜早已讓母親忘記了手的生疼。到了收紅薯的季節(jié)，母親只要發(fā)現(xiàn)哪家的地頭扔的有不能食用的紅薯的根須，母親便慌忙拉著架子車收回家里，并高興地說，這下咱的豬又有吃的了。</p><p class="ql-block"> 經(jīng)過母親春夏秋冬的精心喂養(yǎng)，臨近年關(guān)，一百多斤的豬就出圈了，一年的投資付出終在出圈這一天得到了回報，手里拿著厚厚的一疊鈔票，心里盡是滿足和憧憬。</p><p class="ql-block"> 無情的歲月，在父母親的臉上留下了一幅畫，那一道道的清晰的紋路寫滿了蒼桑，寫滿了故事，寫滿了父母對孩子們亙古不變的愛。歲月在母親的脊背上折出柔美的弧度，那是扛起我童年的彩虹橋?，堅不可催。歲月的年輪周而復(fù)始，那是對子女愛的堅守，愛的厚重和積蓄。時至今日，父親母也年近八十，總是憶苦思甜，感慨原生活的血淚和新生活的美好，卻也懊惱高血糖帶來生活上的制約。年輕時沒啥吃，年老時吃不了，看著各種各樣、琳瑯滿目的美食只能嘗嘗作罷，母親也總是嘖嘖嘴巴無奈的苦笑。母親堅韌的性格讓她非常自律，面對好吃的，只要多吃一口都讓她深感自責(zé)和愧疚。我知道母親是在惜命，是為了享受更為長久的美好生活。作為子女的我們已經(jīng)年過半百，也有余力讓母親享受遲暮人生，享受天倫之樂，所以我們總挑選適當(dāng)?shù)氖称方o她吃，買些他們能吃又愛吃的滋補品，只要讓他們健康開心快樂。責(zé)任和親情在愛的輪回中演譯著相同的故事。小時候的我們，每天的健康快樂是父母親的追求目標(biāo)。父母親老了，伺候他們吃喝，健康快樂也成了我們的追求目標(biā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