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時常在畫室的窗前一個人發(fā)呆,看陽光在調(diào)色盤上流轉(zhuǎn)。學畫26年了,顏料滲透進指紋的溝壑,就像父親手掌上那些永遠洗不掉的麥芒劃痕。作為農(nóng)民的兒子,我的人生底色是黃土高原上那種帶著苦味的赭石色。</p><p class="ql-block"> 童年記憶里永遠飄著煤渣味。小學平房教室的土泥爐子里的燃料,是師生一起和的煤泥,我們的小手凍得通紅,卻為能參與"生火大事"而雀躍;初中宿舍的腳臭味至今鮮活——二十幾個男孩擠在雙層通鋪上,翻身時能聽見雙層床發(fā)出垂死的呻吟,偶爾老鼠也會光顧,布袋里的饅頭上留下牙印就逃之夭夭。周三的炒菜香是奢侈的,父親翻溝過鹼送來的罐頭瓶里,油星子會在咸菜上折射出彩虹。</p><p class="ql-block"> 這些記憶像版畫一樣刻在生命里。當我在大學里第一次接觸版畫時,那腐蝕液的味道竟讓我想起家鄉(xiāng)漚肥的土坑。貧窮是最嚴厲的美學老師,它教會我用在階梯教室的桌倉里撿來的飲料瓶換畫紙,在圖書館和自習室用九晝夜的煎熬掙來1600元"巨款"。出版社的編輯不會知道,那個熬夜畫建筑插圖的窮學生,連透視原理都是在田間丈量麥壟時悟出來的。</p><p class="ql-block"> "情懷教育"四個字常惹人發(fā)笑。記得把工作室升級成培訓學校那天,老同學拍著我肩膀說:"現(xiàn)在你可是楊老板了。"我盯著營業(yè)執(zhí)照發(fā)呆,突然想起二十幾年前那個在收麥季偷偷畫速寫的少年。鐮刀割破手指時,血滴在麥稈上的形狀,比任何水彩教程都生動。</p><p class="ql-block"> 疫情三年,我見過太多同行把畫室改成直播賣場。有個家長退費時說:"楊老師,您怎么不線上直播賣些畫材之類的?搞點引流活動" 。 那天我獨自擦了好長時間的畫架,抹布上沾滿了鉛筆灰,像極了小時候灶膛里掏出的草木灰。</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的孩子讓我心疼。他們能畫出標準的結(jié)構(gòu)素描,卻不敢在紙上留下一點錯誤的線條。有個抑郁休學的學生總把畫撕碎,在我鼓勵下,大膽下筆,勇敢面對,有點好轉(zhuǎn)時卻又卷入內(nèi)卷。</p><p class="ql-block"> 我開始在課程里加入"不完美練習":把作品故意弄臟再補救,畫壞再畫好,這讓我想起小時候打碎瓦罐,母親總說:"破瓦片墊墻根最牢靠。"</p><p class="ql-block"> 雙減政策落地那天,疫情又陸續(xù)騷擾三年,有天,我和合伙人們坐了一下午。其中一人說:"楊老師,咱們現(xiàn)在像不像老爹送饃饃那些年?"所有人都笑了,笑著笑著有人開始抹眼淚。我們最終決定:熬下去,初心得堅守,質(zhì)量再提高,老師多培訓學習。就像當年父親把炒菜里的肉片全夾給我一樣。</p><p class="ql-block"> 或許教育本就是這樣的苦差事——要像父輩伺候莊稼那樣,忍受著干旱、蟲害和無常的天氣,只為守護土壤里那點珍貴的墑情。</p><p class="ql-block"> 晨光又爬上了畫架。我和妻坐在陽臺上破例泡了一壺茶,聊了一早上的回憶錄:2008年8月,北京奧運會開幕,同年9月,我們的小工作室也迎來第一位學生。自己搞環(huán)創(chuàng)、自己刷桌椅油漆、發(fā)傳單、擺地攤賣畫、寒冷的年底在室外搞墻繪……</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在這片教育鹽堿地上,我們終將會等來屬于自己的那場透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