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十堰百記?第十四記 王聰兒記</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楊府/文</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個王朝的黃昏，總有人以血釁鐘，在史冊上寫下悲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些被稱作“逆賊”的名字，往往是一些被遮擋了輝光或者是被碾碎的星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襄陽人愛說“隆中對策”，愛談諸葛孔明的羽扇綸巾，卻鮮少提及嘉慶年間襄陽城外的荒郊野崗上，曾有一位韶華的女子，縱馬揚鞭，身后是十余萬義軍的旌旗獵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叫王聰兒，是一位江湖女子，江湖賣藝時叫“齊王氏”，白蓮教眾稱她“總教師”。她的雙刀，曾劈開過清軍的鐵衣鎧甲，也剜開過盛世幻象下艷如桃花般腐爛的瘡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聰兒幼年失怙，打小就隨母親走索江湖，在刀尖上討生活，在被侮辱與被損害中屈辱度日。底層人，如艾草，人人割刈。不屈辱地茍且著怎么活？窮人的孩子不吃苦又怎有出頭之日？王聰兒蹬缸，吞劍，爬梯，走索，手執(zhí)雙刀，又常作回旋舞，只舞得銀光如練，天旋地轉(zhuǎn)。雖僅得溫飽，但也因如此的精韌不怠，日進有功，練就了一身輕功夫，加之走南闖北，更是膽略過人。每次街頭擺攤，賣藝表演，都會引來圍觀者無數(shù)。陣陣喝彩聲中，無人能料到，一個纖弱之軀的江湖女子，日后竟會掀起滔天巨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時是乾隆晚年，整個帝國還沉浸在所謂“盛世”的虛幻迷夢之中，殊不知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積薪之下，地火涌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翻開中國史，你會發(fā)現(xiàn)，很多重大的歷史事件，不少是由微不足道的小事所誘發(fā)。正所謂風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瀾之間。而這偶然的小事件，有時往往會成為歷史的必然，從而改變歷史的進程。就譬如某次襄陽街頭地痞流氓的尋釁行為，會為蟄伏百年的白蓮教的火種，在荊襄大地即將遭遇熄滅之際，不但沒有被澆滅，反而在換了掌門者之后，會越燃越旺，如星星之火，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勢，差點傾覆了社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日，風暖煙淡，犬臥街眠。王聰兒與往常一樣，心情大好，在襄陽街頭擺攤賣藝，不料被一群地痞流氓砸了場子。不但被搶了賣藝所得，還對王聰兒百般調(diào)戲，極盡侮辱。白蓮教首領齊林時為縣衙總差役，聞訊帶領衙役，出手救了王聰兒，懲治了頑兇。在齊林，是分內(nèi)之事，而在王聰兒這兒，因長期掙扎于底層，若飄茵落溷，深感活著不易，齊林的仗義、英武，及在民間的威望，使她感覺到一座大山的存在。因此，她決定嫁給齊林，雖為妾室，亦勝于曳尾泥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從此，命運的齒輪開始轉(zhuǎn)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齊林以縣衙總差役的身份為掩護，暗中串聯(lián)教眾；王聰兒則借賣藝之便，游走四方，將“官逼民反”的種子播向鄂豫川陜毗鄰之地。兩人約定于嘉慶元年元宵舉事，卻因叛徒告密，事泄。齊林及百余教眾被斬首示眾，頭顱懸掛襄陽城門三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聰兒時方一十九歲，白衣素縞。聞追捕的官軍即至，即自襄陽城頭縱身躍下，越垣而去，匿于鄉(xiāng)野。各地的白蓮教眾，也如驚散的蜂群，死的死，逃的逃，東躲西藏，各顧性命。一時血雨腥風，黑云壓城。未幾，齊林的大徒弟姚之福找到王聰兒，勸說她出面收攏人心，重聚教眾。眾人推舉她為首領，宣布為總教師。旬日之間，得眾四萬，皆衣白袍，號“白蓮軍”。</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聰兒戎裝跨馬，執(zhí)雙刀，撕下一片衣角，以血染旗，系在刀柄上，于襄陽城下誓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今日之事，有進無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不是黃巾的舊旗，而是白蓮教的新誓。所過處，開倉放糧，貧民云集響應，贏糧而景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聰兒以巾幗之軀，統(tǒng)十萬甲兵，縱橫鄂、豫、川、陜四省，聲威大震，四方響應。清廷聞之色變，號曰“白蓮魔女”。嘉慶皇帝急忙從抄沒和珅的銀山匯海中，撥出巨資剿殺，卻屢戰(zhàn)屢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設若當時沒有齊林英雄救美，齊林歿后，白蓮教差不多也就煙消云散了，即使有反抗，也掀不起多大風浪。設若王聰兒沒有遇到齊林，她也只是一個江湖女子而已，在社會底層艱難求生，終是一個被侮辱與被損害者。而正是那一次小小的相遇，不但改變了她的命運，也改變了白蓮教的命運，也間接改變了中國歷史的命運，起碼使清王朝中斷了盛世的迷思。從此，在下坡的道路上狂奔不止，終至傾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聰兒雖是一介女流，所事賤業(yè)，卻有著出色的軍事才能，史書評其為膽略過人，用兵神出鬼沒，不拘常法。起義之初，為掌握戰(zhàn)場的主動權，她嘗分兵三路：一路陷葉縣，困清軍于裕州（今河南方城）；一路破南陽，掠糧械無數(shù)；自率主力逾伏牛山，直逼洛陽。清軍疲于奔命，河南告急。嘉慶帝震怒，命湖廣總督畢沅、陜甘總督宜綿等人，率十六省兵馬圍剿。王聰兒乃棄城池，專事游擊。又西攻西安，南下四川；或入秦嶺，或渡漢水。清軍尾隨如影，始終不得其要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嘉慶二年，王聰兒合川東義軍，率軍入陜南，欲借道鄂西北的密林深谷，游擊作戰(zhàn)。清將明亮率兵窮追不舍，王聰兒卻以“流寇”之策應對：行軍時不整隊，遇官軍不正面迎戰(zhàn)，不走平坦大道，專揀山間小路行走。晝伏山林，夜襲糧道。“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她將大軍分成許多小隊，幾百人一隊，有分有合，忽南忽北，且以黃、青、藍、白四色為號，自己親率“襄陽黃號”，迂回于鄖陽、竹山、房縣之間。清軍統(tǒng)帥惠齡在奏折里哀嘆：“賊不整隊，不迎戰(zhàn)，忽分忽合，如鬼如魅。”</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支穿行在秦巴山脈的隊伍，常把軍糧換成鹽巴，藏進竹杖；將老弱婦孺扮作乞婆，混過關卡。王聰兒自己也時常是一身村婦打扮，背簍里藏著令箭，發(fā)髻間插著判官筆。把圍剿的清軍弄得暈頭轉(zhuǎn)向，疲于奔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義軍最險的一役是在房縣羊子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清軍德楞泰伏兵山頂，提早半個月便囤積滾木礌石，山腰木樁籬笆上掛著起義軍戰(zhàn)士的殘肢。王聰兒坐騎受驚，險些墜崖。她翻身下馬，拽韁入洞，反手一刀劈斷追兵咽喉。此洞后被鄉(xiāng)民稱為“馬驚洞”，至今崖壁刀痕猶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當?shù)孛裰{傳唱：“齊寡婦，雙刀飛，清兵見了魂魄飛?！?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嘉慶三年（1798年）春，清廷祭出毒計：堅壁清野。地主團練筑寨屯糧，將百姓鎖入碉堡，義軍補給斷絕。在鄖西三岔河地方，不慎陷進敵人的包圍圈。前面是懸崖峭壁的阻擋，后面是清軍德楞泰部與鄉(xiāng)勇的夾擊。又恰值山洪暴發(fā)，義軍陷于泥淖。清軍以滾木礌石封鎖谷口，喊殺聲震山谷。王聰兒披發(fā)執(zhí)旗，血戰(zhàn)數(shù)日，最后不得不率殘部退至茅山，準備再伺機突圍。此時已是箭盡糧絕，馬不能行，官軍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行蹤，又圍住茅山，從山前山后密密麻麻地擁上來。起義軍乃棄馬步戰(zhàn)。鏖戰(zhàn)甚急，征袍盡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月暮春，茅山杜鵑泣血。清軍圍攻多日不克，乃縱火焚山。義軍退至閻王碥（今卸花坡），清軍合圍如桶，火把亮如白晝。王聰兒環(huán)視左右，僅余姚之富及親兵數(shù)十，又皆負傷。乃知今日已陷絕地，無生還可能，毅然手持雙刀，凜然立于崖頂。她望向襄陽方向，笑曰：“吾輩今日，當效項羽絕于烏江！”遂整衣冠，執(zhí)白蓮教旗，大喊一聲：“齊郎，我來尋你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言罷，縱身躍下懸崖，白衣沒入云霧，如白蓮凋零于深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姚之富及眾兵隨之，或墜崖死，或被俘殉難。清軍搜山三日，盡割其首級。德楞泰在奏報里寫道：“墜崖者皆腦漿迸裂，惟齊王氏尚有氣息，遂戮之?！辈⒖祚R驛遞于京城，以換取嘉慶帝案頭的一杯慶功酒。嘉慶帝覽之，喟曰：“甚好，甚好！此女若不除，天下難安?。 ?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鄖西百姓感其義，密葬其無頭尸于大坪埡，立碑曰“白蓮女帥之墓”。焚燒紙錢時，總要喊道：“齊寡婦，收刀歇息吧！”百姓傳言，王聰兒沒有死，她已化作山間的白鳥，夜夜啼鳴，以舒不平之氣。后清軍掘墳驗骨，見其“腰肋、背膊俱傷，六庚不全”，始信其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清軍在崖下筑起茅山廟，碑刻一“勇”字，以為鎮(zhèn)壓。今已不存。而大坪埡的松柏，年復一年抽出新枝。訪諸耆老，至今猶有起義軍藏匿兵器于此的傳說。當?shù)氐狼檎{(diào)里也唱著：“齊王氏，真膽大，刀槍矛子都不怕。一仗打下鄖西城，要在城里扎大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王聰兒死后第六年，白蓮教余部仍在秦巴山區(qū)燃起狼煙。當最后一支義軍在竹山被剿滅時，紫禁城里的嘉慶帝或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跳崖的女子——她讓八旗鐵騎見識了流寇的牙齒，是如何撕碎帝國黃昏的霓裳，更讓史官在《清史稿》里不得不寫下：“襄陽黃號首逆王聰兒，驍勇絕倫，所部皆悍匪?！?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據(jù)統(tǒng)計，清廷為鎮(zhèn)壓這場起義，共耗銀二億兩，相當于國庫五年的收入，折損將領數(shù)百，方鎮(zhèn)壓此亂。而大清的國運，亦自此衰矣，所謂“康乾盛世”的余暉，徹底湮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成王敗寇，這是歷史的鐵律。史書工筆，視之為寇，稱她為“妖婦”“逆首”；而山野稗史，卻視之為神，記住她替天行道，救民倒懸的壯舉。王聰兒不是穆桂英式的傳奇人物，而是亂世中千萬流民的縮影：當賣藝的刀尖對準了王朝的咽喉，或因力道不夠，便注定是螻蟻撼樹的悲歌。但鉛刀貴一割，她在清王朝的錦繡蟒袍上，劃下一道深深的鉛痕，雖不能傷筋動骨，但也讓中國最后的封建王朝喊一聲痛！而其躍崖的那一瞬，非獨個人命運之終結，亦封建時代婦女掙脫枷鎖之象征也。她的身影，最終與鄂西北的蒼崖云霧融為一體，成了清帝國衰亡時最犀利的一道閃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站在鄖西的卸花坡前，仍能聽見山風在絕壁間回蕩的吶喊。那些跳崖的英魂已化作杜鵑，年年在四月啼血。歷史不會記住每一個士兵的姓名，但當某個春夜，山民看見峭壁上恍惚有人影策馬而過，發(fā)間的金簪刺破云霧，便知那是王聰兒在檢閱她的不死軍團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女帥的英風，已與天地同存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者簡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楊府，作家，學者。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北京作家協(xié)會會員；北京中關村網(wǎng)絡作家協(xié)會理事、副秘書長。曾任數(shù)家報社、雜志社主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出版的主要著作有散文、長篇小說、詩集、文言筆記、評論等十多部。其中，《帝國崛起》被中國出版集團推薦參加第六十一屆德國法蘭克福書展，列為國內(nèi)十余所大學教學參考書；《老字號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入選“陜西精品圖書出版基金”項目；《村人村事》被“農(nóng)家書屋”辦公室評為“讀者最喜歡的五本好書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主編《北漂散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曾獲湖北十堰市文學與藝術獎散文集金獎；第九屆北京市群眾文學獎長篇小說一等獎；首屆浙江省“孟郊文學獎”全球華語散文獎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