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春末夏初的夜晚，站在窗前，微風(fēng)拂面，舒適宜人，圓圓的月亮掛在天上，皎潔的月光下，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閃爍著或明或暗的燈光，寂靜的夜晚，滿天星辰下的萬家燈火似乎在告訴人們，原來生活是這般美好，會戰(zhàn)道上的車水馬龍像是一條流動的彩帶從華北油田的中間南北穿過，勞累了一天的人們難得安靜下來，突然我的電話鈴聲響起，急診室打來電話，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因病需要住院但沒有押金，沒有直系親屬，問明情況后得知該患者屬于低?；颊?，按照政策先診療后結(jié)算，于是安排該患者先收入病房，積極救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天上班后早早去查看病人，老人蜷縮在床上，上身穿著一件褪色的灰色體恤衫，后背印有“大浩家具”四個字格外刺眼，下身是有些破舊的迷彩褲，滿臉的皺紋，粗糙的手臂，無助的眼神，呆滯的目光，一眼就能看到老人是經(jīng)歷了多少滄桑的歲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人患有高血壓，糖尿病，慢性支氣管炎，入院前一天晚上侄子給買的肉夾饃。吃了一個，剩下的一個忘了放在冰箱里，第二天早上吃了以后頻繁的惡心，嘔吐，腹瀉，一天也沒吃飯，本想著吐完了就好了，侄子送來晚飯時發(fā)現(xiàn)右側(cè)肢體活動無力，口齒不清，緊急送來醫(yī)院，急診腦CT檢查未發(fā)現(xiàn)腦出血，考慮腦梗塞有溶栓指征，免收住院押金住院后，溶栓需要家屬簽字，費了很長時間的周折，患者無親生子女，送來就診的是患者的侄子，費了牛九二虎之力，才給他講明了道理，盡管在溶栓時間窗內(nèi)還是沒有做成，還好經(jīng)抗血小板治療后也收到了一定的效果，但是進一步檢查患者有糖尿病腎病，低蛋白血癥，電解質(zhì)紊亂，需要自費輸注人血白蛋白，患者的侄子猶豫了半天也沒決定下來。當(dāng)我走出病房，樓道拐角處傳來低沉的聲音，聽著像是患者的侄子正在和媳婦通電話，“你叔叔那么大歲數(shù)了，又有很多病，怎么治療也沒什么好結(jié)果，一個白蛋白好幾百，二小子想結(jié)婚買房子還得貸款呢！”，侄子手里握著手機電話，很久沒有出聲，我也不忍心再聽下去，趕緊走開了，侄子看到我，有些尷尬的點了點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經(jīng)過幾天的治療，患者的病情有了明顯好轉(zhuǎn)，攙扶著可以下床活動，老人的臉上也出現(xiàn)了久違的笑容，對于醫(yī)生來說這也是很大的欣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隨著病情好轉(zhuǎn)，老人也有了食欲，精神也好多了，住院時間久了，接觸多了，老人的話也就多了起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原來老人姓丁，祖上祖祖輩輩都是土生土長的當(dāng)?shù)剞r(nóng)民，家住任丘城西曾經(jīng)的南北古道兩側(cè)著名的“十營九務(wù)”的丁家營，老人的祖宅曾在的這個小村落，大概就是現(xiàn)在任丘城西高鐵站的位置，記得五十年代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去哪里打豬草還能辨認出這個小村落的遺址，窄窄的街道，有幾排的院落遺跡還依稀可見，隨著時代的變遷，他的祖上居住的地方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人聽他的爺爺說，他們祖上的小村莊由于人口少，兵荒馬亂的年代，時常出現(xiàn)打家劫舍的事，為了躲避災(zāi)禍，人們都慢慢搬走了，他的爺爺是最后搬離了先祖居住了不知多少代的地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位老人有個哥哥，三個妹妹，他是家中老二，人們就管他叫“丁二叔”久而久之，人們都忘了他的名字，丁二叔出生于上個世紀四十年代末，那是一個兵荒馬亂又歷經(jīng)風(fēng)雨的時代。建國初期的三年自然災(zāi)害，讓年幼的二叔早早體會到了饑餓的滋味。樹皮、野菜，這些在如今看來難以入口的東西，卻是二叔童年果腹的“主食”。每到青黃不接時，家中的米缸總是見底，一家人只能望著空空的鍋碗，發(fā)愁下一頓的著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緊接著，大躍進的浪潮席卷而來。年少的二叔雖不完全理解那些口號和運動的意義，但他看到村里的大人們沒日沒夜地勞作，煉鋼鐵、修水利，滿懷熱情地建設(shè)家園?？珊髞?，浮夸風(fēng)盛行，村里的莊稼產(chǎn)量被虛報，糧食卻越來越少，饑餓再次籠罩著這個家庭。童年就這樣在饑一頓飽一頓中度過，得了病根本沒錢治，感冒發(fā)燒捂捂汗挺著，丁二叔在十歲那年的冬天多日咳嗽不止，家里孩子多大人們根本顧不上，經(jīng)久不愈落下了喘的毛病，每到冬天總是咳嗽不止，那個年代只有堅持下去，活著是唯一的希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文化大革命的動蕩歲月，二叔在混亂中成長。學(xué)校停課，知識的大門對他關(guān)閉，他只能跟著村里的大人參加各種“運動”，心中充滿了迷茫。那些年，家里的生活愈發(fā)艱難，不僅物質(zhì)匱乏，精神上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盡管家里窮，父母還是傾盡所有給大哥娶了媳婦，記得家里為了給大哥娶媳婦，招呼四鄰八家的鄉(xiāng)親們在生產(chǎn)隊的麥場上脫土坯，勉強蓋了兩間土坯房，記得脫土坯的那幾天又遇到了下雨天，還沒有曬干的土坯剛剛碼在一起等待風(fēng)干，一旦被雨淋就前功盡棄了，這真是屋漏又逢連夜雨，二叔一家急著去和鄉(xiāng)親們借葦席子，好不容易才把脫好的土坯苫蓋完畢，可是被雨一淋，二叔的氣管炎又犯了，喘息不止。大哥婚后生下了兩個侄子兩個侄女，十幾口人的大家庭，二叔算是主要勞動力，一家人在煎熬中度日，二叔雖然到了適婚年齡，但是家中的條件再也沒有能力給二叔娶媳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時生產(chǎn)隊里集體種地集體種糧，按人口分糧食，掙工分年終決算，二叔那時候是家里的主要勞動力，雖然時常喘息卻是家中的頂梁柱，生活的重壓一點點蠶食著二叔本不健康的身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終于，一九七九年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吹遍了神州大地。妹妹們都出嫁了，侄子侄女們也慢慢長大，再加上改革開放的好形勢讓二叔滿心歡喜，以為生活即將迎來轉(zhuǎn)機?？擅\似乎總愛捉弄他，由于家庭條件長期不好，在改革開放前，他錯過了適婚年齡，一直沒能娶上媳婦。當(dāng)家里條件逐漸改善，他卻因年齡偏大，在婚姻市場上失去了優(yōu)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二叔娶了一個小他十歲的四川妹子?；楹?，兩人的日子雖然平淡，卻也充滿了甜蜜。二叔對這個來之不易的妻子疼愛有加，他努力干活，除了種地，到處打零工，想給她一個安穩(wěn)的家。然而，命運再次露出了猙獰的面目。一次偶然的車禍，無情地奪走了妻子年輕的生命，二叔的世界瞬間崩塌。不久年邁多病的父母和大哥也相繼去世，留下了孤獨的二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此后，二叔便和侄子一起生活。按照農(nóng)村的傳統(tǒng)習(xí)慣，大哥家的老二過繼給了二叔。二叔視侄子如己出，傾盡全力將所有的精力和財力都傾注在他身上。他起早貪黑地干活，只為讓侄子能過上好日子，不再受自己曾經(jīng)受過的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時間過得真快，隨著年齡的增大，本來身體不算太好的二叔每況愈下，慢慢失去了勞動能力，生活還能自理，為了不打擾侄子們老人自己在侄子隔壁的一個小院里生活，侄子還是不錯，做了什么好吃的總是送過來，慢慢侄孫子們也長大了，隔壁院里孩子們的歡笑聲，二叔聽到后越發(fā)感到寂寞孤獨，越發(fā)期待兒孫滿堂的情景，年輕的時候把所有血汗都流在了照顧兄妹，養(yǎng)育侄孫上，沒想到自己老了越發(fā)感到凄涼，苦巴苦業(yè)一輩子，最后孤苦伶仃，這就是人生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更讓二叔難以忍受的是侄媳婦不夠通情達理。她對二叔的付出視而不見，也難怪，二叔為了這個家，上至父母哥嫂，下至妹妹、侄子侄女們，大半生心血都付出了，自己沒有留下一男半女，侄媳婦體會不到二叔過去對家庭的貢獻，到老了由侄子和侄媳婦來照顧，心里總是抱怨，覺得二叔是個負擔(dān)，二叔也只能默默忍受著這一切，他想著，只要侄子能過得好，自己受點委屈也不算什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隨著年齡的增長，二叔的身體越來越差，各種疾病纏身。晚年的他，生活艱難。雖然黨和政府給予了農(nóng)村的“五?！贝?，但這點補助對于身患重病的二叔來說，只是杯水車薪。他沒有自己的親生子女，晚年的境況，在病痛和孤獨中，只能獨自承受著生活的苦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當(dāng)夜深人靜，二叔總會坐在院子里，望著滿天繁星，感嘆命運的不公。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風(fēng)雨，嘗遍了人生的酸甜苦辣。他看著如今的年輕人，不結(jié)婚、不生孩子，心中滿是憂慮。他深知，沒有子女的晚年，是多么的心酸和無助。人生需要有人愛，有人陪伴，更需要傳承，可這些道理，年輕人們似乎并不理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次住院更加重了二叔的心理負擔(dān)，每當(dāng)我們在和他交流的時候，他總是唉聲嘆氣，自己對生活和生命已經(jīng)失去了信心，幾次表示差不多就出院吧，不想再給孩子們增添麻煩，也不想再給侄子增加負擔(dān)，更不想為了為了給他治病花錢讓侄子侄媳婦之間鬧矛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既然如此，二叔恢復(fù)的差不多的時候就出院了，出院時二叔拉著我的手，眼里噙著淚水有些依依不舍，“大夫，謝謝你了”！護士長用輪椅把二叔送到了樓下侄子停在院子里的三輪車上，我站在樓上隔窗相望，當(dāng)侄子的柴油三輪車啟動后發(fā)出“噠噠噠”響聲，冒出一股黑煙駛出醫(yī)院大門口的時候，我的心感覺一陣陣發(fā)緊，二叔出院回家本是好事，可總是感覺他的一只腳已經(jīng)踏上了生命的彼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個月后按照慣例，我們對出院的二叔進行了隨訪，打通了他侄子的電話，才得知，二叔出院后由于喝水吃飯時常常嗆咳，不久出現(xiàn)發(fā)燒，呼吸困難，二叔堅決拒絕再去住院。聽到這里，我看著手機好久沒有說話，直到手機里傳來“謝謝你，大夫，我二叔回來一直念叨你”！最終二叔帶著遺憾，帶著悲憤，帶著對家人的眷戀，在父親節(jié)那個的寂靜的夜晚，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他的一生，是那個特殊時代和當(dāng)今社會生活在底層社會的一個普通人的縮影，也是無數(shù)普通人命運的寫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做為一名醫(yī)生有機會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不同命運的人群，他們同樣是社會的一分子，別看今天躺在醫(yī)院病床上是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是一名奄奄一息的患者，你可曾想過他們每一個人都曾有過自己的輝煌，或不同凡響的經(jīng)歷，哪怕是普通的一人，也許在家族的歷史上，在家庭的生活中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每一個人理應(yīng)得到尊重，得到愛，做為醫(yī)生我也不自覺的把這個故事記錄了下來，當(dāng)你看到這里不知道您是否有我同樣的感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生需要愛，需要親情，需要陪伴，需要精神上的安慰，家族的興旺需要上一代人對下一代人無私的奉獻和托舉，更需要下一代人尊老愛幼、敬老慈幼良好家風(fēng)的一代代傳承 ，孝親敬長、慈幼恤弱傳統(tǒng)美德的一代代發(fā)揚！</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