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冬日的福貢，山寒水瘦，滿街的樹大都灰蒙蒙地瑟縮著，抖落了葉子，只剩下枝枝杈杈，像無數(shù)枯槁的手伸向天空。然而在街角，卻兀然矗立著一棵木棉樹。它仿佛遺世獨(dú)立，不理會人間的寒暖，毅然決然地在枯寂中燃燒起來，燃開了紅灼灼的花朵。人們每每行經(jīng)此處，都禁不住停下腳步，仰首凝望，訝異于這份在冬日灰暗里怒放的紅火。這樹根植于斯已有百年，虬枝盤踞，如同大地深處伸向天空的赤色血脈，凝固著時光的斑駁與不屈。</p> <p class="ql-block"> 花先于葉而開，這木棉真是倔強(qiáng)——葉子尚未萌發(fā)，花朵卻已簇簇?fù)頁黹_滿了一樹。枝干光禿如洗，更襯得花朵耀目如燒，赤紅的花海在干枯的枝椏上奔涌而出，每一朵花皆如碗口大小，橘紅明麗，花瓣厚實(shí)如錦緞。仰頭望去，滿樹皆是火，滿樹都是春意。于是，灰冷的街道，便因這一樹的花而驟然活了過來。那橘紅仿佛熔化的金屬，在寒峭空氣里無聲流動，又似凝固的火焰，將周遭的灰暗都逼退了幾分。</p><p class="ql-block"> 花開了，鳥兒亦紛紛聞訊而至，在枝頭間蹦跳鳴叫，不知其名的小鳥們，如同無數(shù)精靈般，在紅花叢中穿梭嬉戲。它們時而啄食著蜜蕊，時而彼此追逐，在花枝上翻飛跳躍，攪動得整棵樹生氣勃勃。鳥喙碰落花瓣，猩紅便簌簌而下，恍如下著一場赤色的雨。樹下，游人漸多，或凝神仰望，或舉機(jī)拍照，孩子們爭相撿拾那些墜落的厚實(shí)花朵，擎在手里如同小小的火炬。一位裹著頭巾的老嫗，每日皆準(zhǔn)時而來，低頭拾撿著地上的落花，輕輕放進(jìn)竹籃中。她步履蹣跚，卻有著與木棉相似的堅(jiān)韌。那竹籃漸漸被木棉花填滿，沉甸甸的，壓彎了她的臂膀，卻壓不彎她凝望花樹時眼里的微光。</p> <p class="ql-block"> 我每見老人拾花，便想起民間相傳的木棉花有祛濕清熱之效，不知這老人是否也為了此用？然而這些花墜落時，卻毫不萎頓，亦不飄零，倒是整朵直挺挺地墜下，砸在石板路上，居然發(fā)出悶悶的響聲，其氣勢竟如同壯士墜地般凜然不屈。木棉花因此被稱作“英雄花”，果然名不虛傳：它于萬木凋零之際，偏要紅得如此濃烈，落得如此有聲，在凜冽中獨(dú)自擎起一片沸騰的血色，不正是英雄氣概么！那些墜地的花，即便躺臥在塵埃里，也保持著昂首的姿態(tài)，五片厚實(shí)花瓣倔強(qiáng)地伸展，花蕊依然挺立，仿佛在泥濘中也不肯放棄對天空的仰望。</p><p class="ql-block">我家就在木棉樹旁，常常立定于樹下，看花瓣依舊不斷墜落，如同點(diǎn)點(diǎn)赤紅的星火。老嫗仍在一朵一朵地拾撿著，她彎曲的腰背間，仿佛也沉淀著一種無言的力量?；ò陦嫷氐穆曇?，鳥雀的鳴唱，還有游人的驚嘆，交織成一片喧囂，卻又在喧囂里透出寧靜來。這寧靜來自花樹深處，來自老人與落花間無聲的契約。偶爾有風(fēng)拂過，整棵樹便發(fā)出低沉的、類似嘆息的輕響，仿佛在回應(yīng)這人間絮語。</p> <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游人漸漸散去。然而那樹花仍在幽暗中兀自紅著，紅得灼熱，紅得倔強(qiáng)——它們沒有一片葉子扶持，沒有半分綠意映襯，只是孤身赤誠地燃燒在枯瘦的枝頭。夜色如墨，卻怎么也蓋不住那驚心動魄的紅，反倒成了它的襯底，愈發(fā)顯出那燃燒的決絕。寒星在天幕上初露微光，俯視著這人間獨(dú)自燃燒的赤色孤勇，似乎也為之屏息。</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街燈次第亮起，木棉花在昏黃燈光里更顯出一種奇異的紅艷。在冷寂的冬夜，它用這無葉無伴的灼灼紅焰，獨(dú)自照亮了福貢街巷的漫長寒夜：那光焰像是無聲的宣告——原來嚴(yán)冬的盡頭，自有生命以最赤裸的枝干，捧出最磅礴的赤誠，燒穿了灰暗。偶爾有晚歸的行人，裹緊衣衫匆匆走過樹下，總會不由自主地抬頭望一眼，仿佛被那光焰暖了一下凍僵的心尖。這樹成了暗夜里的路標(biāo)，以自身為炬，昭示著凜冬深處潛藏的、不可撲滅的生命意志。</p><p class="ql-block"> 英雄花落，其聲如鼓；花落處，人心卻如春草萌芽?？v使此花終究要謝去，但它那紅火般綻出的勇氣，卻已灼灼烙印在福貢冬日的肌理之中了。當(dāng)最后一朵花也沉重地告別枝頭，那光禿的枝干上，已有米粒般細(xì)微的嫩芽悄然萌動，沉默地積蓄著綠意——木棉樹從不耽于哀悼落紅，它早已在燃燒的余燼里埋下了關(guān)于新生的伏筆。花瓣墜地的悶響，是冬日最后的鼓點(diǎn)，亦是最初的春訊，告訴這座小城：赤誠地活過，即使凋零，也非終結(jié)，而是下一場盛放沉默而堅(jiān)韌的序章。</p> <p class="ql-block">（圖片：王清華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