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背簍人生》</b></p><p class="ql-block"> 文：肖靜</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茅石鎮(zhèn)，以山路旁邊的一叢巴茅草，以半坡上不起眼的巖石來命名，這種樸實是從泥土里長出來的。因為這里的夏天有足足的涼風(fēng)，這個名字才被越來越多的人想起。</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從火爐長沙逃離，躲進(jìn)這個貴州邊遠(yuǎn)小鎮(zhèn)。來接站的是六十來歲、體格依然敦實的民宿男主人。車到家門口時，他按了兩聲喇叭。在廚房為我們準(zhǔn)備晚餐的女主人谷嫂立馬跑出來，來不及脫去油漬斑斑的圍裙。被紫外線烤熟的笑臉，蕩出一波又一波的歡迎詞，臉頰兩朵高原紅，開得比去年更盛了，那是太陽留下的吻痕，熱烈中夾著靦腆。我們是回頭客了，一年不見，親切地向她伸出手，她慌忙把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雙手迎著我們的手緊緊握住不放。</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里，沒有別的景色，不過這里的天空要比別處更通透更深邃更藍(lán)，云朵要比別處更純更凈更白；兩排連綿的山脈，像一個巨形敞口的黛青色簍子，里面裝著零零星星的農(nóng)舍；裝著大片大片開著淡紫色花的煙草；還有站立在煙花間那黃燦燦的向日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當(dāng)然，這里更多的是從玉米葉縫里鉆出來的涼風(fēng)。</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避暑的一眾人，一走進(jìn)這個小村，像一塊塊燒紅的烙鐵猛地浸入涼水中，淬火般“吱”的一聲響過，那從內(nèi)到外的火氣瞬間便被冷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吃過早餐，我們便在田埂上散步。一路相伴的，有清亮亮的溪水；有隨處溜達(dá)的雞鴨；一群頗有鄉(xiāng)村紳士風(fēng)度的大白鵝，正在溪邊踱著方步，引得都市來客們?nèi)杠S驚呼，圍觀拍照的人把“紳士們”驚得亂了方寸，伸長脖子“呃！呃！呃！”大聲叫嚷著撲騰著四處逃竄；幾株絳紅粉紅的格桑花，開在玉米地旁邊，顯得格外的嫵媚；粗壯的玉米棒子嘟著嘴像吹口哨，不經(jīng)意間，把白胡須吹成了焦褐色；連沉睡的泥土味和牛糞味，也被這喧鬧聲攪醒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鄉(xiāng)村，隨時隨處律動的生趣，讓我們?nèi)朊裕?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我們身邊掠過，回頭對我們一笑，才看清是女主人谷嫂。她剛做完三十多位客人的早餐后，馬不停蹄地背上背簍去地里摘蔬菜，以備中餐之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谷嫂背上那只大出她身體兩倍的竹背簍，壓在身高僅一米五的脊背上，像一只小蝸牛頂著一個巨大的殼，讓看著的人都透不過氣來?！肮壬瑸槭裁床挥没j筐挑？會輕松很多呀！”我們體貼地提議?！拔覀兘?jīng)常要去山上掰包谷、摘煙葉，上山的路很窄很陡，背背簍比挑籮筐更方便些?！惫壬┡呐谋澈t笑道：“這東西是我的老伙計呢，上山下地、走親戚帶孩子，都要它幫忙?！?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原來，這背簍，便是茅石鎮(zhèn)女人生活的容器，它像一個厚實的雙括弧，括住了一代代女人一生的時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女人們還在混沌的母腹里，便已真切地感受到背簍的顛簸。母親肩上的重壓，經(jīng)由脈動和喘息，直接傳遞成胎心的頻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待到墜入人間，睜眼看見的，是母親肩背上那一彎月牙形的深痕——那是簍帶經(jīng)年累月咬的。母親在背簍里墊上柔軟的稻草和一塊毛巾，背簍，便成了嬰兒的搖籃，母親得騰出雙手做飯洗衣干農(nóng)活。背簍里青草味、泥土味、母親的汗水味混合在一起，便是孩子最初感知到的生活原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待到肩骨長硬，背簍也終于挎上了女人自己的脊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谷嫂說，記得八歲時第一次背起背簍，跟著母親去地里挖土豆，那空背簍輕飄飄的在背后晃悠，像一個大玩具，特有趣的，母親卻告訴她，背簍會一天天變重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年歲漸長，背簍的重量為母親的話作了注腳。先是盛滿嫩嫩的豬草，后來是沉甸甸的柴禾。再后來，背簍里也漸漸裝進(jìn)了少女微妙的心思羞澀的戀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曾在趕集時，她偷偷將自己繡的香包塞進(jìn)青菜簍里，在約定見面的地方，送給那個退伍回鄉(xiāng)的他，又將他送的一條紅圍巾藏進(jìn)背簍的最深處。背簍，又成了收藏少女情懷的容器。深深勒進(jìn)肩膀的印痕里，嵌入了生活的隱痛，也嵌入了愛情的甜蜜。初戀的美好，像格?；ㄒ粯?，在無人處悄悄的綻放。谷嫂的背簍里，一直珍藏著這段芬芳的日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待嫁作人婦，又到為人之母時，谷嫂的背簍愈發(fā)沉重了。每一個公雞未鳴的凌晨，丈夫要爬上半山腰的養(yǎng)豬場，那里圈著一家人的新屋夢、老母親的救命錢、妻子早該換新的衣裳、兩個孩子的學(xué)費(fèi)……而谷嫂，早已背著滿簍的包谷棒子從濃霧緊鎖的高坡下來，背簍下佝僂的她更加矮小了，額上的汗“滴答滴答”跌落在地，仿佛滿山谷都在回響，汗珠摔成碎瓣的聲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她背簍里裝著的，是喂養(yǎng)全家老小的柴米油鹽，是公婆的藥丸，是丈夫的新鞋，是兒女的書包紙筆……背簍仿佛一個無底洞，吞噬著日復(fù)一日的晨昏，卻從未見它飽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八年前，一條高速鐵軌如彩虹般架起深山村民的希望。從此，茅石鎮(zhèn)的清涼，成了炎夏的寶藏。成千上萬的避暑客，將這里的每一戶農(nóng)家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客人享受著這里的涼風(fēng)與餐宿便利，主人享受著得天獨(dú)厚的資源與政策紅利。這個邊遠(yuǎn)貧困小村，變得擁擠了，繁榮了！谷嫂夫婦的肩背，終于撐起一棟五層樓房拔地而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過，他們夫妻倆也更忙了，尤其是夏季，幾十位避暑客人的一日三餐，都是谷嫂用背簍從地里背回來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當(dāng)客人們還沉浸在清涼的夢鄉(xiāng)時，谷嫂已背著背簍把她自己沾著露水的夢，一個個從地里“摘”回來了；當(dāng)客人們悠然觀賞涼鄉(xiāng)日落的綺麗時，谷嫂又背著背簍登上煙山，去撿拾那半坡的落霞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終于明白，谷嫂她們彎下腰去，是讓風(fēng)跨進(jìn)背簍里來。這一壩子沁人心脾的涼風(fēng)，原來也是她們，弓著腰，用背簍一簍一簍，背來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凝望著谷嫂向著遠(yuǎn)方、向著高處攀登的背影，弓著的腰背在霞光中塑成一個剪影，像聳立的山峰。她，是山，背簍，便是那峰！</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