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公元937年(天祚三年)的秋天，五代十國時期的南吳皇都金陵城。大殿之上，四十八歲的齊王(兼金陵尹)徐知誥接過皇帝楊溥的禪讓詔書，廢除南吳國號，宣布大齊建立，年號升元，南吳國至此滅亡。同年八月十五日(七夕節(jié))，其孫子在金陵城出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徐知誥，原姓李，字彭奴，祖籍彭城(徐州銅山區(qū))。六歲時其父在戰(zhàn)亂中失蹤，由伯父李球帶到濠州(今鳳陽)，不久，母親劉氏病亡，后曾在開元寺一帶浪跡行乞。再后被南吳權(quán)臣徐溫收為養(yǎng)子(受楊行密所托，也是更改姓氏的原因)。從政后政績卓著，羽翼漸豐，后掌控了南吳的朝政。篡奪南吳建立齊國后，改名徐誥。939年(升元三年)，徐誥改回李姓，自稱是唐憲宗之子建王李恪的四世孫，改齊為唐，更名李昪，史稱唐烈宗，謂之南唐國。六年后，李昪亡，其子李璟繼位，史稱唐元宗。李璟在位十九年，生性柔仁懦弱，不能駕馭化解當(dāng)時的政治與軍事局面，因此國力開始衰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760年正月初三，后周大將趙匡胤發(fā)動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后的十五年間，定中原，平荊南，取武平、滅后蜀、收南漢等江南割據(jù)政權(quán)。961年，迫于北宋的虎視眈眈，加上動蕩叵測的國運(yùn)，李璟遷都洪州(南昌)。同年六月，年僅四十六歲的南唐中主李璟病逝于洪州長春殿。李璟既亡，其子李煜在金陵城稱帝繼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煜為李璟笫六個兒子，天生異相(重瞳)，被太子李弘翼(文獻(xiàn)太子)長期打壓排擠，因而性格柔弱。959年，性情殘暴的李弘翼殺死叔父李景遂(李璟繼位時表示自己要位終及弟)，不料未及三個月，不滿三十歲的李弘翼便暴亡。此時李煜上面的四位長兄均己相繼離世，李煜便成了李璟名符其實(shí)的長子。先前已被封作安定郡公與鄭王的李煜，此時又被李璟加封為吳王，居住東宮，奉命監(jiān)國。再后二年，李煜登基稱帝。至此，在歷史上政治非議最大的一個皇帝，同樣又是一個最沒有爭議的詞人，便被無情地推在時代的風(fēng)口浪尖之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煜，精書法，善繪畫，通音律，工琵琶，尤以詩詞的成就最高。其原名李從嘉，字重光，號鐘隱。因"日以煜而晝，月煜而夜"之意而改名李煜。其字重光，大約與其眼睛為重瞳有關(guān)。重瞳者，指一個眼晴里有兩個瞳孔的罕有現(xiàn)象，俗稱對子眼。動物界多見，在人類中極罕見。用現(xiàn)在的科學(xué)解釋為瞳孔發(fā)生了畸變并粘連，導(dǎo)致瞳孔從一個大圓變成二個連接的小圓，在古代，重瞳被認(rèn)作異相，要么是圣人的貴相，要么是帝王之相。史上載有重瞳的僅有八人:字圣倉頡、虞舜、晉文公重耳、項(xiàng)羽、西涼國戰(zhàn)神王呂光、北齊建國者高洋、隋朝名將魚俱羅、李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李煜大概率不會繼承皇位，那他的后半生就是一個悠閑與多情的王爺，歷史上也必然會缺失被傳頌千古的詞作，這實(shí)在是一個不能兩全的取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煜的詞作以國破降宋為界，前期內(nèi)容多是宮廷生活中的絢情艷愛，后期詞風(fēng)陡變，以感嘆身世，追懷故國為主，將亡國的悲恨哀愁抒發(fā)的淋漓盡致，真摯感人?！赌咸贫髟~》是他與父親李璟的詞作合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行書承襲東晉王義之與王獻(xiàn)之的執(zhí)筆法與撥鏜法，創(chuàng)造了被后世稱之為撮襟書寫法。繪畫則以山水花鳥為主，風(fēng)格自然簡潔，富有詩意。他又精通音律擅長舞蹈，曾自編自舞《金蓮舞》。詩詞則直言本事而一往情深，超越了花間派的隱秀風(fēng)格，語言洗練清新，風(fēng)格絢麗，極富感染力，對后世的詞作產(chǎn)生了久遠(yuǎn)的影響，因而被稱作"千古詞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璟執(zhí)政期間，位居宰輔(司徒)的廣陵人(今揚(yáng)州)周宗育有二女，分別是周薔(娥皇)與周薇(女英)，一個如牡丹雍容，一個似海棠清艷，姐妹二人年紀(jì)相差十四歲。因是簪纓世家，自幼便教育優(yōu)良，二女均通音律、善歌舞、明史書。周薔尤善音樂，工于鳳簫與琵琶。一次，周薔入宮為李璟演奏琵琶，其才華深得李璟賞識，遂與周宗結(jié)為兒女親家。于是，李煜便在十八歲時迎娶了周薔，有著共同喜好的二人情投意合，感情甚篤。周薔喜歡制香料和焚香，李煜便重金打造數(shù)十件精美的用具，供由使用，且專設(shè)司香宮女一職。二十二歲時，長子李仲寓出生。961年李煜登基后，即封周薔為昭惠皇后，史稱大周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生活總是這樣平靜該有多好:"一棹春風(fēng)一葉舟，一輪繭縷一輕鉤?；M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蛟S這才是李煜的真性情與留戀。"閬苑有情千里雪，桃李無言一隊(duì)春。一壺酒，一桿身，快活如儂有幾人？"這也是李煜的真向往與追求，然而，薄命生在帝王家的他，已經(jīng)在歷史大事件中沒有選擇或逃避的機(jī)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964年，大周后生病。九月，李煜封長子李仲寓為清源公，次子李仲宣為宣城公。十月，時年四歲的二子李仲宣在大殿里玩耍時，受到突然破碎琉璃燈的驚嚇，隨后夭亡。李煜追封其為歧王，謚號懷獻(xiàn)。大周后受此打擊，終于一病不起。李煜愛憐其才能，想起兩人一起譜曲填詞創(chuàng)作的《念家山》、《邀醉舞破》，又想起兩人一起整理恢復(fù)的當(dāng)時已失傳的《霓裳羽衣曲》，滿心不舍與百般留戀，他親煎湯藥，伺其病塌，悉心照料。然而，大周后最終還是不治身亡，李煜寫下《昭惠皇后誄》、《一斛珠》等詞作以遣懷追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周后尚在病中時，周宗的二女兒周薇奉詔入宮探視與陪伴。周薇時年十五，因才情(棋藝)與容貌出眾，風(fēng)華絕代，被李煜留居宮中。此時李煜填詞一首巜菩薩蠻》: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刬??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由此可見兩個人的深情蜜意，大周后亡后，周薇的封后事宜，因李煜母親鐘氏的離世而一再延遲。967年，李煜喪期服滿，便立十八歲的周薇為皇后，史稱小周后。小周后喜歡奢侈華麗，李煜仍然在大舉佛事國庫不足的情況下，為其營造亭臺樓閣，窮工極麗，極具精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一時期，后唐依附宋朝，尊其正統(tǒng)，追加歲貢。此時，宋朝邊無瑕顧及南唐，南唐倒也偶安一隅。963年7月，李煜奉詔北上進(jìn)見宋太祖。968年，南唐大旱，宋朝賜麥?zhǔn)f石，用以南唐賑災(zāi)。</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971年(開寶四年)，宋朝派潘美率軍攻取南漢，南漢皇帝劉鋹準(zhǔn)備逃跑，不料船舶被宦官搶先盜走，劉鋹投降，南漢隨即滅亡。宋軍陳兵江南，而此時的江南，僅剩南唐與吳越兩個政權(quán)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時，李煜非常驚恐，一邊暗中招兵買馬，一邊派人上書宋廷，解除國號，自稱"江南國主"，又自加歲貢。再后又貶損儀制，撤去金陵大殿的鴟吻(殿背的獸頭)，以示尊奉宋朝。后又派弟弟鄭王李從善親自赴宋，奏請罷除詔書不直呼姓名的禮遇，宋太祖點(diǎn)頭應(yīng)允，但卻扣留下了李從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974年(開寶七年)，宋太祖請李煜北上參加宋朝的祭祀大典，李煜推病不去，宋朝準(zhǔn)備出兵南唐。期間，宋朝施以反間計(jì)，南唐猛將林仁肇被李煜殺害。橫在宋軍南伐路上的攔路虎即除，宋朝再無顧慮。南唐大臣徐鉉北上面見宋太祖，求其息兵，宋太祖以"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而叱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年九月，宋朝發(fā)兵數(shù)十萬，戰(zhàn)艦數(shù)千艘，由曹彬與潘美各自統(tǒng)領(lǐng)，水陸并進(jìn)，暗中又聯(lián)合吳越政權(quán)一起發(fā)兵攻打南唐，一時間，幾路大軍殺氣騰騰奔向南唐。見求和不成，李煜趕緊調(diào)動布防金陵的守衛(wèi)力量，決意固守，無奈前線戰(zhàn)事接連失利，后又急調(diào)駐扎在上江的十五萬大軍救援金陵，結(jié)果援軍在皖口遭到宋軍的夾擊，南唐軍放火燒宋營，不料北風(fēng)突起，大火反倒燒向自已，主帥急得投火而亡，南唐最后一支大軍就此潰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dāng)時與南唐毗鄰的吳越政權(quán)，不聽從李煜"唇亡齒寒"的警告，錢俶(其妹與李煜之兄李從遇結(jié)親)趁南唐危急，也發(fā)兵馬和宋朝夾擊南唐。974年12月，金陵城危，內(nèi)殿傳詔徐元瑀與刁衎阻傳兵敗消息，宋軍陳兵城南十里時，李煜尚不知情。二十七日城破，李煜率眾投降。金陵淪陷后，宮中遭到哄搶與焚燒，李煜留存的各類作品也被付之一炬。至此，歷經(jīng)三帝，長達(dá)三十九年統(tǒng)治的南唐國滅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976年正月(開寶九年)，李煜一行經(jīng)揚(yáng)州、邗溝、淮河、汴水，被遷送至宋都汴京。宋太祖封李煜為違命候，暗含諷刺低貶意，封小周后為鄭國夫人。一代國主至此淪為階下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年冬天，宋太祖在"燭光斧影"中駕崩，由其弟趙光義繼位，史稱宋太宗。趙太宗登基后，廢除李煜違命侯的辱稱，改封隴西郡公。后貪慕小周后的容貌，常強(qiáng)召其入宮，小周后每每回來，"必大哭，詈后主，聲聞于外"，而李煜則沉默垂耳，無可奈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978年八月十三日(七夕節(jié))，李煜四十二歲生日當(dāng)天，李煜在寓所感慨身世，填作新詞《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fēng)，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yīng)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流露出亡國的痛恨，被人報(bào)與宋太宗，遂為太宗不能容忍。據(jù)宋人王銍《默記》所述，被太宗賜牽機(jī)毒藥斃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煜死后，被追贈太師，加封吳王。宋朝以"王禮葬洛京之北邙山"，請南唐舊臣徐鉉為李煜撰寫墓志銘，其中有"二室南峙，三川東注，瞻上陽之宮闕，望北邙之靈樹"的記載。宋朝又特詔輟朝三日，以示悼念。經(jīng)此巨變，小周后終日以淚洗面，之后不久，亦追隨李煜而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煜之子李仲寓(958一994)，國破后隨父北遷宋地。后被任命為郢州刺史，淳化三年在任上去世，年僅三十七歲。李仲寓僅育一子，其為李正言，景德三年間為特補(bǔ)供奉官，后亦早亡，李正言只有一女，南唐李氏皇族一脈至此散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史上另有一種說法，李煜死后，次年，李氏后裔乞求宋廷，得以應(yīng)允后，歸柩遷葬于杭州富春山。于982年2月11日葬在李氏世祖重耳公之墓北，月燕山之陽，后人稱其地為吳駕塢。此事件南宋富陽縣令趙汝崖在《李宗禮墓志銘》中有所著述。另有錢俶(同為亡國之君)在回杭州祭省的半路上，偶遇李煜靈柩南歸，并為其書寫的墓志銘也可以取證。再有《光緒富陽縣志》里更是有非常明確的記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煜的一生，生于七夕，死于七夕，七夕節(jié)的浪漫與凄美，貫穿了他多愁善感的一生。從帝王到階下囚，他奢華安逸有之，爛漫而風(fēng)華絕代。落魂苦愁有之，寄人籬下而仰人鼻吸，他的愁恨與惆悵，不單單是亡國之恨。大周后那輕捻琵琶的玉腕，小周后那踏金縷玉的香足，何嘗不是他心底難以割舍的綺麗粉夢與胭脂淚痕呢？大小周后用自已的才能和柔情，豐富充實(shí)了李煜生命中最為旖旎的情感生活，同吋也給自已的最終命運(yùn)劃上了一個或喜或悲的句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千多年后。洛陽北邙后李村的野田里，晴空萬里，烈日炎炎，四下寂寂，我和詞帝的另一個粉絲結(jié)伴來到這里。我在想，后主的最終歸葬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永遠(yuǎn)都活在詞的文化長河里。我和她默默地站在李煜的墓碑前，讀著碑上僅有的幾行文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里埋葬了一個詩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國主到囚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風(fēng)花雪月到悲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在這里走完了他的一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宋志文，根植河洛，身寄四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