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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

半夏流年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我一直沒告訴杜飛，我喜歡的是學(xué)校斜對面服裝店的老板白飄飄。</p><p class="ql-block">白飄飄的服裝店在我們學(xué)校的斜對面，從學(xué)校門口橫過一個馬路，朝前大概五米就到了。我們高（2）班的教室正好在馬路邊上，我坐在最后一邊的窗邊，一抬頭就可以望見在服裝店門口頂著一頭爆炸式黃色卷發(fā)的白飄飄。白飄飄長得很白，斜眉飛眼，身材略帶一點嬰兒肥，看起來風(fēng)韻十足。她的衣服不是大紅就是大綠，要不是緊得貼在身上可以擠出水來，要不就寬松得象是盛裝了一只妖艷炫媚的孔雀，在樸實的閬中鎮(zhèn)上，很是惹眼。</p><p class="ql-block">我上課時常走神。</p><p class="ql-block">我是看著白飄飄的服飾店開起來的，從裝修到開業(yè)，從皮包店到內(nèi)衣店再到今天的女性服飾店，從開始孤零零的一個人到現(xiàn)在的門庭若市。白飄飄的服飾店賣的女裝，但出入的卻總以男性居多，所以現(xiàn)在白飄飄的店熱鬧了，整個閬中也熱鬧了。而我，李小峰，一個十六歲的中學(xué)生，坐在這間教室里最為安靜的角落，幾乎是親眼目睹了這個閬中最為熱鬧的地方發(fā)生的那些熱鬧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大家都很熱心白飄飄，每天幾乎都有關(guān)于她的話題在校園里留傳，比如昨天有哪個男人去店里了，又和誰打架了，今天又穿了一件什么花衣服，什么時候又搞了一個新發(fā)式……偶爾碰上課堂上有人沒精神打瞌睡，老師大聲喝斥的時候，便會有調(diào)皮搗蛋的人冷不丁冒一句："昨晚去會狐貍精去了！"教室便開始哄堂大笑。閬中中學(xué)是出了名的亂校，十幾歲的孩子做不了工，又在家討人嫌，就讓孩子在中學(xué)里混個畢業(yè)證。對于這些調(diào)笑，老師只是瞪瞪眼，也不說啥，由著同學(xué)們胡鬧。"去會狐貍精了！"這句話便成了校園里的一個流行的話。每每這個時候，我就會遠遠地離開這些人，一個人躲進教室，躲在那個角落里去偷偷看白飄飄。</p><p class="ql-block">我也只能遠遠地看著白飄飄，看著她夸張地笑，她的笑聲隔了一條街，我都能聽到；看著她迎來送往，在別人垂誕的目光里，媚眼挑得老高；看著她橫眉冷對，倨傲地把一身風(fēng)韻抖落在那些嫉妒又憤恨的眼光里……偶爾，我也會看見她一個人安靜下來的時候，倚著門，呆呆地看著天……</p><p class="ql-block">他們都很關(guān)心白飄飄，沒人會關(guān)心我，除了杜飛。</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杜飛關(guān)心我是因為劉菲菲。</p><p class="ql-block">她是我們班的班長，也是學(xué)校的?；?，長得很漂亮，成績也好。劉菲菲是杜飛的鄰居，他們倆從小一塊長大，杜飛在初中的時候因為她把一個學(xué)生揍成了殘疾，所以初中沒讀完就退了學(xué)。閬中中學(xué)的人都知道杜飛喜歡劉菲菲，但她卻一直對他不冷不熱的，這讓杜飛很惱火。</p><p class="ql-block">他真正惱火的是我，因為杜菲菲和我是同桌。</p><p class="ql-block">他總是想方設(shè)法尋我的茬，或是糾結(jié)社會上幾個小混混堵我的道，他知道，我無父無母，只有一個遠在外地從不回閬城的叔叔，并且又長得瘦弱，一看就是一幅受欺凌的模樣。不過雖然我長得弱，卻長得很韓流，比較逗小女生喜歡的那種，但是我卻不愛搭理人，所以在閬中中學(xué)，也沒什么人理我。</p><p class="ql-block">劉菲菲對我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壞，至少我們沒有象其他的男女同桌一樣弄個三八線，還偶爾借借橡皮，說說話。我以前的同桌是一個愛打呼嚕、鼻涕掉得跟面條一樣的小子，我討厭那種鼻涕在鼻腔里來回滾動發(fā)出的轟隆隆的聲音，所以劉菲菲出現(xiàn)的那天，極少笑的我竟然對她笑了一下，至少劉菲菲比那個臭小子要養(yǎng)眼得多。</p><p class="ql-block">因為這一笑，高（二）班的人便傳開了，說李小峰喜歡上了劉菲菲。</p><p class="ql-block">杜飛從那時起便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覺得杜飛很可笑很幼稚，他以為我會怕他，我卻從來不將他放在眼里。我象一個打不倒的小強一樣，一次又一次地被他堵在學(xué)校旁邊的胡同里，揍得滿臉是血，我依然若無其事地站起來，仰著頭看都不看他一眼徑直穿過胡同穿過校園，回到高（二）教室。</p><p class="ql-block">因為劉菲菲，杜飛成了我的死敵。</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終于讓杜飛又逮著了一次整我的機會。</p><p class="ql-block">那一天是周末，頭天晚上下了一陣雨，清晨起來有涼爽的風(fēng)，感覺很舒服。我照例去學(xué)校的操場跑步，去學(xué)校鍛煉身體是其一，其實我更多是想看看服裝店的白飄飄。這是我的一個秘密。</p><p class="ql-block">半年前的一天，也是這樣的一個早晨，我去學(xué)校跑步。大概只有早上四五點鐘的樣子，沒想到白飄飄的服裝店竟然開門了。我見到她的時候，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條牛仔短褲，正在吃力地往上推那扇沉重的防盜門。她的身子因為用力繃得緊緊的，身體的線條輪廓象山峰一樣玲瓏浮凸、起伏有致，束起的馬尾如一束火玫瑰在風(fēng)里飄。我停下了腳步，沒有多想就走了過去。</p><p class="ql-block">白飄飄愣了一下，側(cè)頭看我。</p><p class="ql-block">她未施粉黛，那張白皙而干凈的臉上因為用力，泛著淺淺的紅暈，鼻尖沁出了絲絲汗珠。我?guī)退验T推了上去，她望著我笑了一眼，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小峰！"。她看我的眼睛象一眼清泉，水波不驚。</p><p class="ql-block">我沒有過多停留，也沒有說話，但是從那次見到白飄飄以后，我的眼睛便經(jīng)常會不由自主地望向那間人聲嘈雜的服裝店。在學(xué)校里，遇上同學(xué)說到狐貍精的時候，我很想上去揍他們一頓，但我一直沒有那個勇氣。</p><p class="ql-block">后來，我就養(yǎng)成了這樣一個習(xí)慣，每個周末的清晨我便會去學(xué)校跑步。白飄飄的門總是開得很早，整條大街，便只有跑步的我，和敞開著門的飄飄服飾店。</p><p class="ql-block">這一天我也起得很早，但是跑到飄飄服飾店的時候，卻看見大清早她的門口人潮涌動，我擠開那些密密匝匝穿著短褲睡衣的人，發(fā)現(xiàn)白飄飄正和一個女人扭打在一起。白飄飄的短袖T恤已經(jīng)被撕得稀爛，雪白的肌膚全部暴露在外面，連胸罩也露了出來。她用淡色手帕束起的馬尾也被那個女人抓得亂七八糟，臉上隱約見幾個手指印，泛著淡淡的紅色血絲……</p><p class="ql-block">是趙美紗，杜飛的母親。</p><p class="ql-block">我想也沒想，沖上去就給了趙美紗一拳。她猝不及防，腳沒站穩(wěn)，從飄飄服飾店門口的臺階上滾了下來，摔在了大街上。白飄飄看到是我，愣住了，圍觀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弄懵了。</p><p class="ql-block">趙美紗站了起來，捂著臉，惡狠狠地看著我的臉說："你等著瞧！"</p><p class="ql-block">然后她又轉(zhuǎn)過去狠勁看了一眼白飄飄，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個狐貍精，我不會饒了你們這對狗男女！"</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人群散了。我沒有離開，跑去藥店拿了紫藥水和消炎藥，白飄飄的臉傷得不輕。</p><p class="ql-block">"怎么回事？"我問白飄飄。</p><p class="ql-block">"還能是什么？"她臉上牽起一絲澀澀的笑。"還不是因為她家男人。"</p><p class="ql-block">"為什么不辯解一下？"</p><p class="ql-block">"有什么用呢？越說越多，讓她出出氣，也許就沒事了。"</p><p class="ql-block">我嘆了一口氣。</p><p class="ql-block">"你快點走吧。"</p><p class="ql-block">白飄飄從我手里拿過藥，要我趕快離開。"不然，明天又該有話說了。你還是一個學(xué)生。"</p><p class="ql-block">我沒有離開，堅持幫她擦好了藥。我看著她整理頭發(fā)，白色的脖頸如玉一般光滑，肩胛處清麗的鎖骨若隱若現(xiàn)，一雙臂膀卻渾圓有力。白飄飄看起來只有二十六七歲的樣子，其實她已經(jīng)三十二歲了，這些年來，一直在風(fēng)風(fēng)雨雨中走過來的她，歲月卻沒有在她身上留太多的痕跡。</p><p class="ql-block">我坐了一會，沒怎么說話。她一會的功夫就整理完自己，這幾分鐘的時間，她又變回了那只妖艷的孔雀——一件大紅的簡單寬松短裙，腰間束了一個黑色寬邊皮帶，頭發(fā)用手抓了幾下，放了下來，沒涂眼影，但唇卻涂上了妖艷的玫瑰色。</p><p class="ql-block">"其實你不化妝，更好看。"我囁囁著說。</p><p class="ql-block">"你還是一個學(xué)生。"她看了我一眼，又說。"有些事你不懂。"</p><p class="ql-block">"你不穿成這樣，就沒這些事了。"我有些不滿。</p><p class="ql-block">"傻孩子，快去上學(xué)。不要呆在我這里。"她看著我，聲音很輕柔。</p><p class="ql-block">其實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說這些，可能那是我一直埋藏在心里的想法。我很想再和白飄飄說，以后再遇上這樣的無賴，我會來保護你。這話很幼稚，但我真的這么想。她卻再也沒理我，把我晾在一邊，一個人坐在收銀臺后面發(fā)呆。</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問，只好訕訕走了出來。</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白飄飄的話說得沒錯，果真閬中又有話題了。</p><p class="ql-block">我星期一去學(xué)校，就發(fā)現(xiàn)了周圍異樣的眼光，他們象看一個瘟神一樣，遠遠的扭頭看我，一旦遇上我的視線，便迅速低了頭，匆匆走過。我若無其事地穿過那些嘰嘰咕咕的聲音，向教室走去。</p><p class="ql-block">杜飛站在門口，用一種譏諷的眼光看著我。</p><p class="ql-block">"李小峰，沒發(fā)現(xiàn)啊。你還有這本領(lǐng)~"</p><p class="ql-block">我不想理他，側(cè)著身想從他旁邊走過去。他伸開手，攔住了我：</p><p class="ql-block">"白飄飄的味道很好聞吧，看這熊貓眼，昨夜沒睡好覺？"</p><p class="ql-block">"無恥！"</p><p class="ql-block">"誰無恥？他媽的一個中學(xué)生，跑去勾搭狐貍精，是我無恥還是你無恥？"</p><p class="ql-block">"杜飛，我告訴你，以后不準(zhǔn)你再說狐貍精。"</p><p class="ql-block">"喲喲，還白馬王子啊。白飄飄就是狐貍精，狐貍精狐貍精……"</p><p class="ql-block">杜飛轉(zhuǎn)頭向教室后面的方向，象個播音喇叭，大聲地叫了起來。</p><p class="ql-block">我面無表情，拳手卻一直緊握著。</p><p class="ql-block">杜飛的喊聲剛停，我倏地沖他的腦門揮了上去，然后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高（二）班教室。杜飛被我的一拳整得有點慘，半天沒從地上爬起來。等他氣急敗壞地從地上站起來時，上課鈴聲已經(jīng)響了。</p><p class="ql-block">劉菲菲上課期間一直偷偷瞄我，似有話要說。我沒有理她，埋著頭想著服裝店里的白飄飄，時不時會抬頭瞄一眼窗外，卻發(fā)現(xiàn)她的店門緊閉。</p><p class="ql-block">好不容易下課了，我想出去，卻被劉菲菲叫住了：</p><p class="ql-block">"你干嘛要幫白飄飄？"</p><p class="ql-block">"沒什么，看不過眼，就搭了把手。"</p><p class="ql-block">"你不知道那是一個惹不得的人嗎？更何況你還是一個學(xué)生，干嘛去沾那些腥？"</p><p class="ql-block">"白飄飄是一個好人。"</p><p class="ql-block">劉菲菲吃驚地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地問我："好人，你怎么看出她是一個好人？"</p><p class="ql-block">我沒說話。</p><p class="ql-block">劉菲菲沒再問我，對我好象有了敵意，或者是一種鄙視。杜飛也竟然對我沒有什么動作，我疑惑了一陣，也沒去深想。這樣也好，我落了個清凈。</p><p class="ql-block">但是晚上剛下課，我卻被杏女叫到了辦公室。</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杏女是我們的班主任，二十多歲。老師的旁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一臉嚴(yán)肅。</p><p class="ql-block">"李小峰，聽說你為了白飄飄和人打了一架？"老師問我。</p><p class="ql-block">"恩。"</p><p class="ql-block">"你說白飄飄是一個好人？"</p><p class="ql-block">我突然從心底鄙視劉菲菲起來，沒想到連這種小報告也會和老師說。</p><p class="ql-block">"她是一個好人。"</p><p class="ql-block">"你怎么認為她是一個好人呢？"</p><p class="ql-block">我看著老師，也沒說話。老師看了我半天，不解地說：</p><p class="ql-block">"可是白飄飄被抓起來了。"</p><p class="ql-block">"什么？"</p><p class="ql-block">我轉(zhuǎn)身準(zhǔn)備出去，卻被旁邊的國字臉叫住了：</p><p class="ql-block">"李小峰，你為什么打趙美紗"</p><p class="ql-block">"還沒完沒了了，我看不慣就打，怎么了？"</p><p class="ql-block">"那你知道趙美紗和白飄飄是因為什么打起來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因為男人嗎？"</p><p class="ql-block">"哪個男人？"</p><p class="ql-block">"既然是和趙美紗打，那肯定是趙美紗的男人啦。"我很不耐煩地說。</p><p class="ql-block">"白飄飄有沒有和你說起過古書的事？"</p><p class="ql-block">"什么古書？"</p><p class="ql-block">"一本失傳了很久的古籍，剛在閬中古墓里找到。"</p><p class="ql-block">"她又不是讀書人，要什么古書？"</p><p class="ql-block">"有些書不是用來讀的，用來賣的，這本書價值連城。"</p><p class="ql-block">"沒有人讀的書有啥價值？真是胡扯！"</p><p class="ql-block">我不再理會他們，徑直走了出來。</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他們不全是胡扯。</p><p class="ql-block">閬中的人都知道閬中挖出了寶，雖然他們不知道那些黑乎乎凹凸不平的大大小小的疙瘩坨坨究竟是些什么寶貝。閬中鎮(zhèn)郊有座山，叫錦屏山；錦屏山半山腰有一個洞，名八仙洞。三個月前的一天，有人在八仙洞的深處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古墓，消息一傳出來，便引來了閬中鎮(zhèn)的一陣哄搶，凡是看著有點象樣的東西，甚至一根鐵絲，一個掛釘，都被他們當(dāng)做寶貝搶回了家，躲在屋里細細揣磨，整個閬中搞得神秘兮兮的。那一陣哄搶之后，閬中鎮(zhèn)人象商量好了似的集體緘默了，等到文管部門來考察詢問的時候，一個人也不說。</p><p class="ql-block">這事已經(jīng)過去了三個多月，文管部門的人來時也很轟動，在閬中做了很多關(guān)于法制方面的宣傳工作，說竊取國家文物是違法行為，要大家自動自覺交出哄搶的那些東西等等，最后有沒有交出那些寶物不得而知?，F(xiàn)在那個國字臉?biāo)f的什么古書，想來也不是空穴來風(fēng)的事。</p><p class="ql-block">我去了派出所，但白飄飄不肯見我，帶話出來說讓我好好讀書，不要摻合。</p><p class="ql-block">我又返回學(xué)校，國字臉卻已經(jīng)走了，老師讓我去鎮(zhèn)政府，國字臉是公安局的人，名叫薜虎。</p><p class="ql-block">此事居然驚動了公安局看來非同小可。我去時，國字臉正在和杜飛的母親趙美紗說話。</p><p class="ql-block">"薜主任，你好！"</p><p class="ql-block">"你來了正好，我還有些事情要問你。"薜虎招呼我坐下。</p><p class="ql-block">趙美紗斜眼看著我，一幅不屑一顧的模樣。我也不看她，趙美紗給我的感覺很陰冷，這可能與她家到處掛著的那些耶酥和十字架有關(guān)，趙美紗是個基督教徒，有一些習(xí)慣，比如必須在吃飯前誦經(jīng)禱告，她閉著眼唷唷的聲音，給我的感覺很怪異。</p><p class="ql-block">"李小峰，白飄飄真的沒和你提過古書的事情？"薜虎問。</p><p class="ql-block">"沒有！"</p><p class="ql-block">真是說風(fēng)就有雨，我只不過那一次在白飄飄的店子里呆過一小回，然后就再也沒去過。</p><p class="ql-block">"你們?yōu)槭裁凑f古書是白飄飄拿的？"不待薜虎再問，我迫不及待地問了一句。</p><p class="ql-block">"呃，她說她有天晚上看到白飄飄去了八仙洞。"薜虎指著趙美紗說。</p><p class="ql-block">"這個狐貍精，肯定去勾搭我屋里男人去了。"趙美紗看著我，忿忿地說。</p><p class="ql-block">"那天，杜鎮(zhèn)長因為聽說古書的事，也去了八仙洞。"薜虎補充了一句。</p><p class="ql-block">杜鎮(zhèn)長是杜飛的父親，閬中鎮(zhèn)的鎮(zhèn)長。</p> <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八仙洞？</p><p class="ql-block">我轉(zhuǎn)身站了起來，急忙往家趕。</p><p class="ql-block">說是家，只不過一兩間簡易的平房，屋里只有幾件必須的生活用具。我父母死得早，我跟叔叔長大。叔叔常年在川外，平常的時候都只有我一個人在家。</p><p class="ql-block">叔叔李文博是閬中唯一走出的一個大學(xué)生，爺爺奶奶和我的父母一起在一場火災(zāi)中去世了，那時候叔叔也不過十幾歲，我和叔叔一直相依為命長大。但叔叔學(xué)習(xí)成績好，考取了北京大學(xué)，成為了閬中鎮(zhèn)的驕傲，后來一直專攻地質(zhì)物理，留在川外。這一次因為古墓文物一事，被鎮(zhèn)政府和文管部門作為專家請回了閬中。</p><p class="ql-block">我回到家時，叔叔正坐在屋里發(fā)呆。</p><p class="ql-block">"叔叔，白飄飄被抓了。"</p><p class="ql-block">叔叔好象沒聽到我的話，眼睛失神地望著門外。</p><p class="ql-block">"白飄飄被抓了，叔叔，難道你一點也不擔(dān)心嗎？"我急急地重復(fù)了一遍。</p><p class="ql-block">"杜鎮(zhèn)長說她偷了古書，我擔(dān)心有什么用，等公安局的調(diào)查吧。"他有氣無力地說。</p><p class="ql-block">"叔叔，你應(yīng)該最清楚，白飄飄會偷古書嗎？她根本不懂。"我看著叔叔冷漠的臉。"你為什么不站出來說明白？"</p><p class="ql-block">"我站出來怎么說，說她沒有偷古書？證據(jù)呢？"</p><p class="ql-block">"可是她偷古書的證據(jù)呢？"</p><p class="ql-block">"杜鎮(zhèn)長說在八仙洞看到了白飄飄的人……"</p><p class="ql-block">"叔叔，你自己心里清楚吧，白飄飄那天去八仙洞，是去見誰？"我冷冷地說。</p><p class="ql-block">叔叔把頭低著，沒有作聲，我看不清他的臉。</p><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叔叔一聲不響地離開了閬中。</p><p class="ql-block">我呆呆地看著空蕩蕩的家，想起十年前扎著漂亮的蝴蝶結(jié)在這個屋子里走來走去的白飄飄，想起她在洌洌寒風(fēng)里那張通紅的臉，想起清晨的第一抹陽光里她如白蓮花一樣的清純與寂靜，想起她倚在門旁無聲遠眺的樣子……心象被什么掏空了一樣，生硬地疼。</p><p class="ql-block">我去見白飄飄，她還是不肯見我。我說叔叔要我?guī)Х庑沤o她。</p><p class="ql-block">她出來的樣子讓我嚇了一跳，整個人象塌了似的，沒一點精神。臉色黯淡無光，眼睛浮腫。身上還穿著那件大紅的連衣裙，衣服全是皺褶，一副儠遢而頹廢的樣子。</p><p class="ql-block">"小峰，你別騙我， 你叔叔要說的話都和我說了。"她苦笑著說。</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別想著他了，想著怎么出來吧。"我沒提叔叔。</p><p class="ql-block">"小峰，我無所謂，愛怎樣就怎樣吧。"她說話的語氣很輕松，好象那是一種解脫。</p><p class="ql-block">"古書不是你拿的，怎么要替人背黑鍋？"</p><p class="ql-block">"小峰……"她的眼里涌出淚花。</p><p class="ql-block">"你那天為什么還要去見他？"</p><p class="ql-block">"他有多少年沒回來了？小峰，我只是想去看他一眼。"</p><p class="ql-block">"叔叔已經(jīng)回不來了，你這是何苦？"</p><p class="ql-block">白飄飄看了我一眼，眼里噙滿淚水，她楚楚可憐的樣子象極了一個孩子。我當(dāng)時竟想走過去擁住她，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但是，我還是沒那個勇氣。</p><p class="ql-block">"白姐，我會把你弄出來的，放心吧。"</p><p class="ql-block">我叫她白姐，她愣了一下，然后望著我笑了一下，默默離開。</p><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小時候，我叫白飄飄白姨。</p><p class="ql-block">其實那時她是一個二十二歲正值青春的女孩。我記得那個冬天，在閬中鎮(zhèn)郊的風(fēng)口，她踩著一尺多厚的積雪，站在風(fēng)里大聲吆喝："賣菜啊，新鮮的凍白菜三分錢一斤，下鍋就吃啊……"。</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六歲，我不知道要賣多少白菜，才可以買一個玩具槍。但是我在六歲那年，得到了我童年里的第一把玩具槍，是白姨買給我的。</p><p class="ql-block">叔叔不在的時候，我和白姨一起住，平時她經(jīng)常會給我買一個饅頭或包子什么的，過著簡單的生活。偶爾會給我買顆棒棒糖，遇上大熱天也會給我買一兩根冰棒，但從來不會超過兩角錢，這次居然給我買了一支玩具槍。我不知道那個從天而降的禮物是怎么回事，我沉浸在這個突如其來的驚喜里，沒有去想，也沒有去問。</p><p class="ql-block">直到有一天叔叔從川外回來。</p><p class="ql-block">"文博，前幾天小峰六歲生日，我給他買了一個玩具槍。"白飄飄有點討好地對叔叔說。</p><p class="ql-block">"以后你別給浪費這些錢在他身上了。"叔叔的聲音聽起來很冷淡。</p><p class="ql-block">"怎么是浪費呢？"她囁囁著小心翼翼地說。"小峰這孩子聰明，開年該上學(xué)了。"</p><p class="ql-block">"我會讓他上學(xué)的，以后你不要管他，你自己照顧好自己。"</p><p class="ql-block">"你這次能不能多呆幾天再回北京？"她的聲音很低。</p><p class="ql-block">"我一邊工作，還要一邊讀研，有許多事情要做，我不能多呆。"</p><p class="ql-block">"你的錢夠不夠。讀研要很多錢，這次你再帶些。"</p><p class="ql-block">"不用了，你自己留著，好好生活。我現(xiàn)在有工作，可以糊過來。"</p><p class="ql-block">我看見白飄飄的眼睛里含著淚花，她沒再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整理著屋子。叔叔一直沒怎么說話，他拿著一本書，從早上看到晚上。</p><p class="ql-block">我卻很開心，圍著她打轉(zhuǎn)。</p><p class="ql-block">"白姐姐，你今天頭上的蝴蝶結(jié)真漂亮！"之前我一直叫她白姐姐。我覺得賣菜的白姐姐象個富翁，竟然可以扎那么漂亮的蝴蝶結(jié)發(fā)夾，還穿著那么漂亮的格子短袖。</p><p class="ql-block">"小峰，以后叫白姨。"她摸著我的頭，看了叔叔一眼。"以后小峰幫白姨賣菜好不好？白姨再給你買禮物。"</p><p class="ql-block">"白姨。賣菜可以買玩具手槍是不是？"</p><p class="ql-block">"恩，還可以讀好多書。"她嘴里應(yīng)著，眼睛卻看著一邊埋頭看書的叔叔。"讀了書不要忘了白姨好不好？"</p><p class="ql-block">"好，白姨，我讀書掙錢給你買發(fā)夾。"</p><p class="ql-block">叔叔一直一句話沒說，后來白飄飄怎么走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從那以后，叔叔回閬中的時間真是越發(fā)地少了，除了每年年末，會回來看看我，留點錢給我。</p><p class="ql-block">那次以后不久，我也再沒見過白姨，直到一年前的一天，她回到閬中，開起了這家飄飄服飾店。</p><p class="ql-block">但是白姨卻象不認識我似的，只是淡漠地看看我，從不說話。我見她每天涂脂抹粉搞得花枝招展的，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兒時記憶里的形象。時間過去了那么久，叔叔與她之間似乎再也沒什么瓜葛，我也已經(jīng)從一個六歲的孩子長成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對她的記憶和親近也淡漠了許多。</p><p class="ql-block">我只是偶爾路過，會不經(jīng)意瞄一下，直到跑步的那天早晨。</p><p class="ql-block">我沒想到，白姨竟然還惦念著叔叔。</p><p class="ql-block">其實叔叔不可能再和白姨有什么了。因為我知道，叔叔已經(jīng)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p><p class="ql-block">我想著遠在北京的叔叔，想著派出所里沒了人形的白飄飄，心里一陣陣發(fā)涼。</p><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我決定去找杜飛的爸爸，因為是他說白飄飄偷走了古書。</p><p class="ql-block">杜鎮(zhèn)長顯然沒想到我會到家里去找他，我說明來意。杜飛在一旁冷眼看我，滿臉嘲諷之色："喲，想不到是大情圣啊，還在為狐貍精奔跑？"</p><p class="ql-block">"小飛，不要胡說。小峰你坐！"杜鎮(zhèn)長一邊瞪杜飛，一邊招呼我坐下。</p><p class="ql-block">"杜叔叔，我只是想來問一下白飄飄偷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p><p class="ql-block">"小峰，你還是學(xué)生，這事你別管了。公安局的人在調(diào)查呢，不是白飄飄偷的話，自然會放了她的。"杜鎮(zhèn)長倒是一臉和藹，說話輕聲細語的。</p><p class="ql-block">"杜叔叔，我不管公安局的人，我只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就是白飄飄偷了呢？"我不依不繞，緊追著他問。</p><p class="ql-block">"小峰，你不要瞎胡鬧。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杜叔叔開始顯得有點不耐煩。</p><p class="ql-block">"白飄飄不會偷書的，絕不是她偷的。"我硬著口氣說。</p><p class="ql-block">"文管部門說那天晚上古書出土，我便也去了，去時卻聽見說古書不見了。"杜叔叔說。"我在去八仙洞的路上，看見了白飄飄跑著從里面出來的。"</p><p class="ql-block">"那天去八仙洞的那么多人，除了白飄飄，還有文管部門的那么多人，還有你。"我看著他，聲音里帶著憤怒。"為什么公安局獨獨抓了白飄飄一個人？"</p><p class="ql-block">"小峰，你……"</p><p class="ql-block">"李小峰，你別血口噴人，說話要講證據(jù)，你別把我爸爸扯進去。"杜飛沖過來，指著我的鼻子罵。</p><p class="ql-block">"證據(jù)？他們抓白飄飄有什么證據(jù)？"我眼睛里冒著火，杜飛端起的手指退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我從杜飛家里沖了出來，在大街上象一只無頭蒼蠅一樣亂轉(zhuǎn)，心里一團亂麻。</p><p class="ql-block">（十二）</p><p class="ql-block">我一個人去了北京。</p><p class="ql-block">叔叔的家很大很寬敞，據(jù)說一盞燈就能抵白飄飄的一家服裝店。嬸嬸黑著臉看我，好象我是一個災(zāi)星。</p><p class="ql-block">叔叔似乎也很不耐煩。</p><p class="ql-block">"你不好好讀書，跑來這里干什么？"</p><p class="ql-block">"好好讀書怎樣？住叔叔這樣大的房子，過有錢人的生活？"我譏諷地看著叔叔。</p><p class="ql-block">"小峰，有些事你不懂，你不要亂說。"</p><p class="ql-block">"我不懂？我只知道白姨因為要讓你上學(xué)，自己跑去賣白菜，她供你讀了五年書，沒有白姨，就沒有你現(xiàn)在的一切。"</p><p class="ql-block">"小峰，你白姨變了。"</p><p class="ql-block">"白姨怎么變了？為什么變了？因為誰變了？"我連連置問他，越說越激動。"你有了錢，有了地位，你就再也不回閬中。變的人到底是誰？"</p><p class="ql-block">"小峰，白姨已經(jīng)不是你以前的白姨了，你看她現(xiàn)在的樣子。"叔叔嘆了口氣。"她怎么能把自己搞成那幅樣子？"</p><p class="ql-block">"她是什么樣子你不知道嗎？" 我直直地看著叔叔，眼睛一動不動。</p><p class="ql-block">叔叔把頭扭向別處，不發(fā)一言。</p><p class="ql-block">"叔叔，救救她吧。"我把聲音放松，聲音里帶著哀求。"你知道她現(xiàn)在的樣子嗎？只有你可以救她，就算你報答一下她那些年，不然，你心安嗎？"</p><p class="ql-block">"我怎么救她？"</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那一個晚上，我看著北京燦爛絢麗的夜景，一夜未眠。</p><p class="ql-block">（十三）</p><p class="ql-block">叔叔也沒睡，客廳里的煙灰缸里滿滿一缸煙蒂。</p><p class="ql-block">第二天起來，我看見叔叔滿眼血絲，臉色臘黃，一夜之間象是蒼老了許多。</p><p class="ql-block">"小峰，我跟你回閬中。"</p><p class="ql-block">"叔叔？"</p><p class="ql-block">"古書絹片是我拿的。"</p><p class="ql-block">"為什么？叔叔？"</p><p class="ql-block">"事情發(fā)生得太突然，白飄飄來找我，正好碰上杜鎮(zhèn)長來八仙洞，我不想讓他知道白飄飄來找我……"</p><p class="ql-block">"所以你就說絹片丟了？然后讓人認為被白飄飄偷了？"我的聲音里帶著哭腔。"你怎么做得出來？"</p><p class="ql-block">"我沒想到公安局會這么快派人下來，我想等兩天絹片出現(xiàn)了，她就沒事了。"</p><p class="ql-block">"那現(xiàn)在怎么辦？"</p><p class="ql-block">"我把絹片送回去，我把這些都向公安局說明。"</p><p class="ql-block">"然后呢，算是自首？"</p><p class="ql-block">"不然怎么救她？"</p><p class="ql-block">"那么嬸嬸和侄侄呢，這個家呢，你要的名譽和地位呢？"</p><p class="ql-block">叔叔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張殘破的絹匹，失神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p><p class="ql-block">我一把奪過絹片，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叔叔的家。</p><p class="ql-block">（十四）</p><p class="ql-block">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我一直沒睡，想著白飄飄已經(jīng)脫了人形的樣子，心急如焚。</p><p class="ql-block">一下火車我直接去了派出所。薜虎，杜鎮(zhèn)長，杜飛，甚至包括劉菲菲，居然都在。</p><p class="ql-block">"薜隊長，絹片不是白飄飄拿的。"我進門直接看著薜虎說。</p><p class="ql-block">"李小峰，挺賣力啊，可惜沒用了。"杜飛斜著眼，怪笑著說。</p><p class="ql-block">"我有證據(jù)證明不是白飄飄，你們放了她。"我不理杜飛，自顧自地說。</p><p class="ql-block">"小峰，你別瞎摻合。"杜鎮(zhèn)長還是那樣輕言細語。"白飄飄自己已經(jīng)承認了，你就別再添亂了。"</p><p class="ql-block">"我要見白飄飄。"</p><p class="ql-block">"沒用了，小峰，白飄飄瘋了。"</p><p class="ql-block">"什么？你們對她做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我們只是例行詢問了幾句，她自己承認了。"一旁的薜虎插話道。"我們要她把絹片交出來，她卻死活不肯。"</p><p class="ql-block">"我要見白飄飄！"</p><p class="ql-block">說完我就往看押室里跑。薜虎一路跟過來，一路解釋說，沒人對她動刑，我們要她交絹片，她不肯，自己往墻上撞，第二天不知怎么搞的，她就不認得我們了，好象是瘋了。</p><p class="ql-block">我沒聽他的話。</p><p class="ql-block">我只在心底不斷地說，等著我，白姨，我會來救你，我一定會救你出來。</p><p class="ql-block">鐵門打開，白飄飄還是穿著那件大紅的連衣裙，裙子卻已經(jīng)碎成條條片片，大腿和背的大部分都露在外面，頭發(fā)亂蓬蓬的，臉上沾滿了灰……</p><p class="ql-block">她抱著腿，瑟瑟地蜷成一團，拼命往墻角里縮，她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我。</p><p class="ql-block">"白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