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清涼佛光尋禪須彌山</p><p class="ql-block"> 文/梁棟</p><p class="ql-block"> 長安城的酷暑蒸騰，青石板路仿佛也要洇出白氣。四十度的熱浪如無形巨爐，將人困鎖于市井的喧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焦渴。亟待一場清涼的救贖，遂決意西向，奔赴寧夏固原的須彌山——那方十六年前曾叩訪的禪境。欲借山風滌塵，梵音洗耳，在舊影斑駁處，重覓一身清涼，拂去心頭的塵煩。</p><p class="ql-block"> 猶記己丑年（2009）初見，須彌山尚裹在野趣的襁褓之中。那時山路未鑿，窄如一條被山風磨亮的綢帶，伶仃蜿蜒于草木幽深間。車輪碾過碎石，一路顛簸著向上攀爬，其艱辛本身，便似一場尋幽訪古的虔誠儀式。沒有如今氣派的博物館，亦無規(guī)整的驛站，沿途偶見幾方簡易木牌，山風過處便晃晃悠悠，倒像是山靈隨意拋下的路引。彼時所能觸摸的，唯有石窟本身粗糲的肌理——風化的石壁蘊著地脈的余溫，裸露的佛龕里，菩薩的衣袂猶沾著千年未撣的塵埃，連腳下的石階亦是原石粗糲鋪就，起伏跌宕間，深藏著最本初的古意。</p><p class="ql-block"> 此番重抵山麓，換乘觀光車沿新辟的山道蜿蜒而上。車速平穩(wěn)，窗外的綠意如濃稠的碧浪，奔涌流瀉。首站便是倚偎于青翠懷抱的須彌山博物館。青灰的建筑沉靜內斂，與周遭山色渾然一體。推門而入，玻璃展柜中，陳列著當年未曾謀面的殘碑、造像碎片，柔光如佛手輕撫其上，連石罅間干枯的青苔脈絡亦纖毫畢現。壁上巨幅的復原圖里，時光倒流，清晰再現石窟初成時的盛景：畫師正凝神，以礦物彩料勾勒飛天飄飛的帛帶；匠人揮汗，鏨鑿敲擊石壁，那叮叮當當的脆響，仿佛穿越時空，猶在耳畔錚然回響。展柜一角，一片唐代的彌勒造像殘片尤為動人，雖只余半張面龐，石質的唇角卻仍懸著未曾凋零的微笑，慈悲之意穿透殘缺，撲面而來——這才驚覺，當年匆匆錯過的，原是這般精微的“佛緣”。彼時只知仰觀大佛之雄渾，如今方懂俯察一石一礫間，那凝固的虔誠與匠心。</p><p class="ql-block"> 出館舍，循山間步道徐行。草木清氣中，悄然滲入巖骨深處的微涼氣息。行至半途，第二窟大佛樓如云開見日，驟然撞入眼簾，瞬間攫住所有心神?？咧心亲饛浝站薹?，高逾二十米，宛如自山體血肉中自然生長而出，法相莊嚴里深蘊慈憫。低垂的眼瞼，似含納了千載清冷的月光，將悲憫無聲灑落，浸潤足邊每一粒微塵，靜默俯瞰著下方如蟻聚散的蕓蕓眾生。較之十六年前，佛身多了幾許精心修補的痕跡，那些曾斑駁漫漶的衣紋褶皺被溫柔拂拭，卻依然清晰保留著歲月蝕刻的深邃溝壑——如同一位滄桑智者，披上一件合宜的新衫，眉宇間的智慧與從容，分毫未損。這尊菩薩裝束的彌勒，頭戴寶冠如綴星辰，身披天衣若拂云紋，交腳安坐的姿態(tài)，蘊藏著從南北朝流轉至隋唐的風骨神韻。與記憶中荒徑盡頭那靜穆的身影悄然重疊，恍惚間，竟難辨是十六載光陰短促，抑或千年歲月漫長。</p><p class="ql-block"> 恰在此時，一束天光自洞頂裂隙斜射而入，為佛像周身悄然鍍上流動的金輝。佛光與氤氳的山霧繾綣交織，織成一襲朦朧的輕紗，圣潔之氣如水流淌，漫過石窟的每一道褶皺、每一寸滄桑。屏息佇立，仿佛能聽見千年時光在石壁孔隙間汩汩流淌的微響，塵世雜念，如遇初陽的朝露，無聲息地蒸融消散。身旁游客對著新立的銘牌輕誦解說，字句清晰，較之當年僅憑想象揣摩，頓覺真切許多——原來那佛掌微妙的弧度，深藏“施無畏印”的玄機；原來蓮座風化剝蝕的紋路，曾默默承載過無數虔誠的叩首與祈愿。</p><p class="ql-block"> 辭別大佛，拾級向更深的山坳行去，圓光寺便隱現于林壑幽處。古剎如嬰，被蒼翠的群山輕輕環(huán)抱。寺周嘉木蔥蘢，時有不知名的奇花自石罅中探首，將一抹秾艷點染于無邊的翠色里，一派祥和靜穆。步入寺中，僧人誦經之聲如溪流漫漶而來，不疾不徐，似月華悄然鋪滿靜湖，悄然熨平了心湖的每一絲漣漪。憶昔年在此小憩，曾見一老僧閑坐門檻，沐著暖陽，手中念珠輕捻。見我駐足，只淡然一笑，遞過一碗沁涼的山泉水。如今那古樸的門檻仍在，陽光依舊慷慨，唯見一位中年女僧人執(zhí)帚清掃庭除，竹帚在石階上劃出的沙沙聲，竟與當年泉水的清泠叮咚，蘊著幾分相似的、撫慰人心的韻律。殿前香爐里，新燃的檀香與山野草木的清氣纏繞升騰，氤氳出一種超越時空的、令人心安的寧謐。</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程，相國寺。未入山門，已有裊裊檀香先至，與山間清冽的空氣交融，凝成世間最澄澈的熏香。踏入殿宇，梵唄清音如寒泉漱石，縈繞梁柱盤旋而上，一股肅穆之氣自足底升騰，直貫頂門。寺中佛像造型洗練如上古璞玉，衣袂線條似奔涌流水，眉宇間斂著勘破萬象的深邃智慧——較之記憶，殿宇飛檐雖經修繕，平添幾分端整氣象，然則穿堂而過的那縷山風，其溫柔清涼，與十六年前并無二致。佛前蒲團換了新的錦緞，可跪拜時膝蓋觸及蒲草的那份微涼觸感，竟與往昔全然重合，仿佛這倏忽而逝的十六載光陰，不過是佛前裊裊一炷香的辰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