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區(qū)記</p><p class="ql-block"> 沒想臨近退休會定位到大都市。于故鄉(xiāng)，已是千里之外。在小縣城安穩(wěn)了大半生，一下子飄忽起來，像一片樹葉。</p><p class="ql-block"> 兒子碩士畢業(yè)，考慮房價因素，選擇了這座二線城市就業(yè)。三年后，在郊區(qū)搖號買房。郊區(qū)有個詩意的名字，紫東。當?shù)貎蓚€村按照規(guī)劃藍圖，把地連片騰出來，等待開發(fā)。兒子帶家人去看期房時，這里剛完成征地拆遷，到處泥濘不堪，雜草叢生。我們這個小區(qū)最早開工建設，北邊已建好一排樓房。踩泥涉水走到小區(qū)南邊，兒子指著一塊空地，說買的房子就在這個位置。“北面那個小山包，以后就是公園。”</p><p class="ql-block"> 兩年后，入住小區(qū)。原來的大片空地，齊刷刷矗起十來個住宅小區(qū)，還有幼兒園，中小學，超市，地鐵站。小區(qū)自北向南有序開發(fā)，樓房越建越高，排列成一道獨特景觀。小區(qū)之間，僅公路之隔。這里的公路打得特別寬敞氣派，交通標志、安全標語完備醒目。每個十字路口，四個右轉方向均用紅漆劃一道大弧線，上面用白漆噴寫“右轉盲區(qū)”，以此警示車輛。我們住的小區(qū)，對面就是學校。每天早上、午睡起床，拉開窗簾，就看到學校一大片赭紅色的墻體，在明媚的陽光下，色澤熱烈，喜慶暖心。</p><p class="ql-block"> 剛住進來那會，是新片區(qū)的裝修期。夕陽西斜，路上可見三五成群的裝修工。他們穿著粗布衫，戴著安全帽，衣服帽子沾著泥漿，鞋面褲腳濺滿石灰，手上拎著一塑料袋饅頭，或幾桶方便面，或一條低檔香煙，晃悠悠走進小區(qū)。他們租住在毛坯房里，隨便打個地鋪，擠在一塊吃住。打發(fā)了晚飯，他們下樓轉悠一下，找條凳子和衣而躺，一手抽煙，一手拿手機與老婆視頻，嘰里呱啦，一口土話。聽不懂，但可以猜到，聊的不外乎家常世事，訴說著打工生活的酸甜苦辣，以及思念。此刻，是他們一天中最溫情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小區(qū)共23棟樓，建有地下車庫。年輕人白天上班晚上下班，人隨車走，從車庫進出，自電梯上下。因此，平日里小區(qū)除了物業(yè)保安快遞員，幾乎看不到年輕人。從早到晚，小區(qū)里看到的，都是中老人騎車，走路，或去買菜，或接送小孩上下學。沒上幼兒園的娃，由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抱著、推著、拉著、追著、哄著、喂著。有時娃不坐小推車不走路，就一手推車一手抱，吃力而無奈。老人都在盡心盡責，陪娃學走路、學騎車、玩玩具，侍候娃喝水、尿尿、吃雞蛋燒麥水果餅干奶酪棒……老人和娃，是小區(qū)的主角。</p><p class="ql-block"> 小區(qū)隔壁，有個安置小區(qū)，住著當?shù)卮迕?。以前他們種田，如今搞保潔、保安、綠化，開店鋪、干超市，老人撿廢紙、找空地種菜、賣菜、釣魚。看起來農民模樣，實際上個個腰纏萬貫。他們是拆遷戶，不論男女老幼，按人頭分房，少則四五套，多則十來套，政府還給老人買了社保。安置小區(qū)停滿了私家車，其中不乏豪車。農民生活好了，但勤勞樸素的秉性沒變。一對八十歲的老人，在小山包挖地種菜，每天提著大塑料桶，去山下裝水，然后踉踉蹌蹌挑上山坡澆菜。小區(qū)邊上有個“口袋廣場”，晚上居民來這跳廣場舞，八點半一結束，菜農就爭相去鋪塑料袋，為明天早上賣菜“搶地盤”。那年隆冬的一個上午，寒風肆虐，我在小區(qū)圍墻外的馬路邊，看到一對九十來歲的夫妻，老頭蹲在地上，面前擺著兩小捆自己種的蔬菜，等人來買。老太婆裹著大棉襖，癱坐在輪椅上，病怏怏的，閉目養(yǎng)神，不時抿開一道縫隙，用微弱目光瞟一眼老頭。這幅相依為命的畫面，擊中我心中的柔軟，一直刻在我的腦海里。后悔當初沒用手機拍下來，說不準會上熱搜。</p><p class="ql-block"> 小區(qū)離市中心有二三十公里。這座大都市，以古城墻為界，墻內稱市，墻外為村。每次去市區(qū)，就能體驗冰火兩重天。一進城墻，車流擁堵，人聲嘈雜；一出城墻，車輛突然稀少，繃緊的神經(jīng)一下子松馳下來，路暢車快，涼風拂面，從發(fā)梢撫到腳踝，好像大自然打開了中央空調，感覺要飛?；氐叫^(qū)，月光傾泄，小鳥啾啾，似乎吟唱著: 郊區(qū)靜，郊區(qū)美，郊區(qū)是桃源。</p><p class="ql-block"> 小區(qū)居民大部分是外來人口。大都市像塊大海綿，吸納了無數(shù)水珠般的年輕人。同時，也連帶吸附進來他們的父母。大家來自五湖四海，開口就是南腔北調。平日里在小區(qū)及周邊一塊溜娃，一起買菜，聊家常，交流心得。尷尬的是，有些老人自帶方言，一句話反復表述，不光要仔細聽辨，還要費力猜測。有時聽出只字半句，猜出一二。有時完全聽不懂，只好禮貌點頭，嗯嗯啊哈地附和。口音方言與生俱來，上世紀中葉出生的老人，有的沒讀幾年書，沒出過幾回遠門，說不來或說不準普通話，也難怪。這是特定時代的產物。</p><p class="ql-block"> 一天早上，在小區(qū)兒童樂園，見到兩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奶奶，她們坐在椅子上聊天。一個問對方多大歲數(shù)，一個用手比劃，伸出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個八字，右手五個指頭全部張開，大聲告訴對方，八十五啦。對方聽力不行，只好借助手勢、放緩語速、簡單表達。她們跳過繁雜的家常世事，直截了當總結人生: 人老了，記住六個字，“少說話，不生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