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華發(fā)凝霜九十六載,離痕深烙八十冬春。當九六高齡的腳步輕叩故土青磚,八十年風塵仿佛在磚縫間簌簌作響。漫過歲月的鄉(xiāng)音依舊醇厚,蜿蜒的老巷牽著未褪色的記憶——此身縱遠,根始終深扎在這里。</p><p class="ql-block"> 十六歲負笈辭鄉(xiāng),在滬上風雨里搏出一片天地;鬢邊堆雪時歸來,百親相迎的暖,輕輕漫過滿臉溝壑。故鄉(xiāng)原是刻進骨血的坐標,縱走得再遠,回頭時總有一盞燈,為游子亮在歲月深處。</p><p class="ql-block"> 2024年10月31日,秋陽穿透層疊云絮,在蘇北平原鋪下滿地金輝。九十六歲的六叔拄著拐杖,腳下石板路傳來熟悉的微涼——這是他闊別八十載后,再度踏上故鄉(xiāng)的土地。從黃浦江畔到海州古城,跨越的豈止八百公里路,更是從青蔥少年到鮐背老者的漫長光陰。風拂過他銀白的發(fā)絲,那縷摻著滬語卻藏著鄉(xiāng)韻的呼吸里,滿是對這片土地的綿長牽念。</p> <p class="ql-block"><b>20世紀50年代青年時期的六叔在上海留影</b></p> <p class="ql-block"><b>20世紀70年代中年時期的六叔在上海留影</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故鄉(xiāng):刻在骨血里的詩行</b></p><p class="ql-block"> 六叔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街巷,像是在辨認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他總說,故鄉(xiāng)從不是一張單薄的地圖,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詩行:</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是母親倚在門框上望他遠去時,額角新添的白發(fā),那白發(fā)里藏著無數個等待的晨昏;</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是父親在田埂上彎腰勞作的背影,背脊被歲月壓出的弧度,比任何丈量工具都更清晰地記錄著光陰;</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是巷口老槐樹下,鄰里街坊用海州腔拉家常的語調,比任何樂曲都動聽悅耳;</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是冬夜窗欞上跳動的燈影,昏黃的光里有母親納鞋底針線穿過的時光,暖得能焐熱異鄉(xiāng)的寒夜;</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是臨行前父親塞給他的那壺家釀,濃烈的酒香在異鄉(xiāng)夢里彌漫了八十個春秋;</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是童年在板浦東后街學堂里讀過的課本,泛黃的紙頁上寫著人生最初的篇章;</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是黃圩村泥濘小路上留下的腳印,深深淺淺刻在心田,成了永不褪色的少年夢;</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是南城鳳凰城里那棵老槐樹,沒有年輪,卻記得他少年時爬樹掏鳥窩的雀躍,如今依舊枝繁葉茂。</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的記憶像老照片一樣在六叔腦海里翻涌。重走黃圩村的鄉(xiāng)間小路,當年的泥濘已變成平整的水泥路,卻仍能找到兒時與伙伴追逐的痕跡;東后街的學堂早已翻新,朗朗書聲里,仿佛能聽見自己少年時的朗讀;板浦的青磚黑瓦間,新添了不少明亮的玻璃窗,卻依然保留著老建筑的風骨;南城的石板路被無數雙腳打磨得光滑,踩上去像踩在歲月的琴鍵上,每一步都彈出熟悉的調子;新浦民主路的三和興老店還在,百年招牌在暖陽下閃著金光,只是當年的柜臺前,多了掃碼支付的提示牌;海州中大街的油炸鋪子飄出的香氣,和八十年前一模一樣,勾得人喉頭微動。</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變了,高樓拔地而起,車水馬龍取代了當年的寧靜;故鄉(xiāng)又沒變,那股子踏實溫暖的氣息,那聲帶著鄉(xiāng)音的問候,依舊能瞬間焐熱游子的心。</p> <p class="ql-block"><b>1999年5月70歲的六叔回故鄉(xiāng)在連島留影</b></p> <p class="ql-block"><b>1999年5月70歲的六叔回故鄉(xiāng)在連島大沙灣海邊留影</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二、闖蕩:少年的拼搏與自立之路</b></p><p class="ql-block"> 少兒時的六叔生長兵荒馬亂的年代,貧窮家境難供所有兄弟上學,六叔成了幸運兒。小學一二年級就讀于三里外的西山小學,三年級起便要去十里外的板浦鎮(zhèn)高小求學(民國時板浦為灌云縣政府所在地)。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格外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九歲的孩子每天天剛亮就動身,天擦黑才歸來,中午飯是從家里帶來的玉米窩頭就冷水。在這般艱苦里求知,他仍以全優(yōu)成績贏得師生敬重,小學畢業(yè)又以優(yōu)異成績考入海州最好的學校東??h立中學初中部(民國時海州為東??h政府所在地)。</p><p class="ql-block"> 在那里如饑似渴學習了一年半,因舊中國社會動蕩,家境極度困窘的他被迫退學。為了活下去,十六歲的六叔背著簡單行囊,告別父母,擠上南下上海的火車。車開動時,望著窗外漸遠的故鄉(xiāng),淚水模糊了雙眼,卻攥緊了拳頭。</p><p class="ql-block"> 初到當時還沒有解放的上海,六叔的日子是浸在苦水里的。黃浦江的繁華與他無關,他住過棚戶區(qū)的閣樓,啃過冷硬的窩頭,做過所有能糊口的活計。天不亮就去報館領報紙,在街頭巷尾奔跑叫賣,嗓子喊啞了就喝口涼水;幫人送貨,扛著比自己還重的箱子穿梭在弄堂里,汗水濕透了粗布褂子;在碼頭打零工,搬卸貨物時被砸傷過胳膊,卻舍不得去醫(yī)院,只是找塊布條草草包扎;后來進了宏豐沙廠(后來的國棉27廠),白天做工,晚上在昏暗的燈光下自學,還義務給工友們教認字。</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他嘗過被人欺負的屈辱,受過餓肚子的煎熬,卻從未想過放棄。他總說,心里揣著故鄉(xiāng),就像揣著一團火,再冷的日子也能熬過去。</p><p class="ql-block"> 1949年5月上海解放,六叔與這座城市一同獲得了新生。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上海開展了轟轟烈烈的社會主義建設。1950年上海市公安局招考警察,他義無反顧報名。備考時白天做工,晚上在煤油燈下啃書本,常學到深夜。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在眾多報考者中以全優(yōu)成績被錄取。穿上警服那天,對著鏡中的自己,他偷偷抹了把淚——這是他在上海站穩(wěn)腳跟的第一步。</p><p class="ql-block"> 走上人民警察崗位的六叔,把故鄉(xiāng)人踏實肯干的勁頭帶到工作中。無論街頭巡邏還是案件偵破,他都拼盡全力。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上海,治安工作繁雜艱巨,他常幾天幾夜不回家,蹲守過嫌疑人,救過火,幫迷路孩子找過家。憑著韌勁與智慧,他從普通警察成長為業(yè)務骨干,期間自學大學課程,通過國家法律執(zhí)業(yè)資格考試取得律師資質,后調入上海公安學院當教授,把經驗傳授給一批又一批年輕警員。他教出的學生不少成了公安系統(tǒng)中堅,可他總說,自己不過是從蘇北農村走出來的普通人,能為這座城的百姓做點實事就夠了。</p><p class="ql-block"> 這幾十年里,他很少回故鄉(xiāng)。不是不想,是太忙,也總覺得未到“衣錦還鄉(xiāng)”時。只是每逢年節(jié),會獨自坐在窗前望向北方,手里摩挲著早已泛黃的全家福——照片上父母還年輕,他站在中間,笑得青澀。</p> <p class="ql-block"><b>2024年10月30日96歲六叔回故鄉(xiāng),侄兒侄女到連云港高鐵站迎接</b></p> <p class="ql-block"><b>許家親人在海連新天大酒店歡迎六叔回故鄉(xiāng)</b></p> <p class="ql-block"><b>歡迎六叔回故鄉(xiāng),歡聚一堂情意濃</b></p> <p class="ql-block"><b>六叔回故鄉(xiāng)與家人交淡</b></p> <p class="ql-block"><b>2024年11月1日96歲六叔回故鄉(xiāng)在板浦留影</b></p> <p class="ql-block"><b>2024年11月1日96歲六叔回故鄉(xiāng)在中正老街留影</b></p> <p class="ql-block"><b>2024年11月2日,96歲六叔在侄兒陪同下,重游</b><b style="font-size:18px;">故土</b><b>南城鳳凰城</b></p> <p class="ql-block"><b>2024年11月2日,96歲六叔在家人陪同下,重游故土南城鳳凰城</b></p> <p class="ql-block"><b>2024年11月2日96歲六叔回故鄉(xiāng)在海州古城門留影</b></p> <p class="ql-block"><b>2024年11月3日96歲六叔回故鄉(xiāng)。家人陪同游新浦民主路老街</b></p> <p class="ql-block"><b>2024年11月3日96歲六叔回故鄉(xiāng)。家人陪同游新浦民主路三和興藥房</b></p> <p class="ql-block"><b>2024年11月3日96歲六叔回故鄉(xiāng)。家人陪同游新浦民主路老街</b></p> <p class="ql-block"><b>2024年11月3日96歲六叔回故鄉(xiāng)。家人陪同在新浦后河留影</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三、歸鄉(xiāng):千里萬里的牽掛</b></p><p class="ql-block"> “六叔回來了!”消息像長了翅膀,傳遍了家鄉(xiāng)的許家家族。歡迎家宴上,親人們拉著“千里萬里,故鄉(xiāng)永遠歡迎您;風里雨里,親人永遠熱愛您”的橫幅。讓六叔那雙飽經風霜的雙眸,瞬間泛起淚光。</p><p class="ql-block"> 當六叔的車緩緩駛進故鄉(xiāng)黃圩村,村口早已站滿了人。從白發(fā)蒼蒼的同輩到牙牙學語的孩童,家族親人擠在路口,捧著鮮花,眼里滿是期待。</p><p class="ql-block"> 圍上來的晚輩們紛紛喊著“六爺爺”“六太爺爺”,把他簇擁在中間。有人遞上家鄉(xiāng)的茶,有人塞來剛出爐的油炸果,那味道與記憶里分毫不差。六叔挨個兒望著大家,努力在腦海里搜尋記憶碎片,講著上海的日子,也打聽著故鄉(xiāng)的變遷。</p><p class="ql-block"> 飯桌上是滿滿一桌家鄉(xiāng)菜:涼粉、板浦香腸、海州辣湯……六叔每樣都嘗了嘗,不住念叨“就是這個味,就是這個味”。晚輩們圍著他,聽他講年輕時的故事,講上海的繁華,也講對故鄉(xiāng)的思念。他說自己這輩子,最驕傲的不是在上海的成績,而是無論走多遠,都沒忘自己是從黃圩村走出來的許家人。</p><p class="ql-block"> “六叔身上的那股子勁,是我們許家后輩的榜樣?!奔易謇锏拈L輩感慨道。是啊,從十六歲闖蕩上海到九十六歲榮歸故里,八十年風雨里,他從未向困難低頭,從未忘記根在何處。他的堅韌、智慧、善良與進取,早已成了家族的精神財富,激勵著一代又一代許家人。</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六叔站在老海州古城門旁,望著天邊的晚霞。八十年的時光,仿佛在這一刻濃縮。他知道,自己或許不會再有下一次故鄉(xiāng)行了,但這份牽掛,這份眷戀,早已刻進生命里,和故鄉(xiāng)的土地、親人的笑臉一起,成了永恒。</p><p class="ql-block"> 故鄉(xiāng),永遠是游子心中最溫暖的港灣;而歸鄉(xiāng),是對歲月最好的致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侄兒:許貴青(沙海綠洲)</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5年8月8日于連云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