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口述時光:兩岸閩南方言歌曲的尋訪與思索</p><p class="ql-block">二、口述訪談紀錄:閩南方言歌曲的田野地圖(3)</p> <p class="ql-block">◎邱曙炎/前廈門藝校校長</p><p class="ql-block">2009/10/31/14:30(廈門福佑戴斯酒店)</p><p class="ql-block"> 我認為,有關(guān)臺灣的閩南語歌曲流傳到閩南地區(qū)大約有三個高潮,第一個高潮在1920年代。在臺灣的歌仔戲音樂中有分“歌仔”與“調(diào)仔”,“歌仔”為主調(diào)如七字調(diào),“調(diào)仔”則為民間流傳的民歌。1925年就有臺灣的歌仔戲藝人到福建一帶演出,不論成戲的歌仔戲或只是由民歌轉(zhuǎn)唱的“調(diào)仔”,都通過那些藝人帶到了福建。第二個高潮在抗戰(zhàn)勝利的1945-1949年間。</p><p class="ql-block"> 第三個高潮則在改革開放之后。那段時期有三種可能的管道,其一,是通過香港、東南亞等地的僑胞將臺灣的閩南語歌曲音樂卡帶或唱片帶回國內(nèi);其二,是由金廈沿海之間的大喇叭或廣播、電視節(jié)目里聽到;其三,是由音樂工作者透過第三地流傳回國,早期就曾經(jīng)有電臺工作者給的臺灣民歌樂譜,這是否有人聽了歌曲將其整理成譜或從第三地帶過來的,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樂譜是廈門的廣播電臺和臺灣之間共同有的“民歌”。像是《望春風》,以前常在薌劇里聽到,但當時并不知道那是臺灣的創(chuàng)作歌曲;臺灣南部的《牛犁歌》,這兒也有。從文化、音樂現(xiàn)象來看,這些歌曲表現(xiàn)人民生活,從其中可一探早期臺灣農(nóng)村社會的景象。</p> <p class="ql-block">◎朱家騏/閩南語歌曲詞作家</p><p class="ql-block">2009-10-31/16:00(廈門湖濱酒店大堂)</p><p class="ql-block"> 改革開放之后,有關(guān)閩南語歌曲的推動,我既是見證者亦為倡導(dǎo)者之一。這其中該提及的是閩南語歌曲青年歌手邀請賽,透過賽事推動閩南語歌曲的創(chuàng)作與演唱。這項活動在80年代末期由廈門電視臺與海峽之聲廣播電臺合作,也是由官方公開出面倡導(dǎo)閩南語歌曲的濫觴。</p><p class="ql-block"> 有關(guān)臺灣閩南語歌曲最早在大陸公開演唱的情形,我記得是黃阿原。在大約1980年代初期,應(yīng)該是1982或1983年間的中央電視臺的節(jié)目上,他拿著一支雨傘,邊跳邊唱《一支小雨傘》的情形,雖然他的演唱水平與藝術(shù)品味并不高,只能說是普通水平,但表演的方式很特別,令人印象深刻。至于是否為春節(jié)晚會,我不太確定,但確實在電視上看到。這是否也是第一位在大陸表演的臺灣人,也不確定。</p><p class="ql-block"> 不過,在那之前,也許已經(jīng)有一些人透過廣播或錄音帶與磁帶偷偷臺灣的閩南語歌曲。以前的年代,這樣的作法雖然是違法的,但好奇者仍然大有人在,哪怕有一臺礦石收音機,也成了他們在夜晚公余之間收聽美國之音,或者臺灣廣播節(jié)目里鄧麗君歌曲的最佳工具。到了70年代末期,大陸更開始有錄音帶與磁帶流傳進來。</p><p class="ql-block">到了88年之后,臺灣閩南語歌曲在大陸的流傳更廣了,除了媒體外,主要透過卡拉OK,例如:“萬利達卡拉OK大家唱曲庫”與“中華大家唱曲庫”都收容了很多這類歌曲。</p><p class="ql-block"> 另外,也記得在大約90年代初期,由臺灣的演藝經(jīng)紀工作者麻念臺曾帶了臺灣歌星,包括張秀卿、王建杰等人到廈門演出。當時,張秀卿剛出道,還曾送了她的盒式磁帶專輯給我,這場兩岸青年歌手邀請賽,是慶祝廈門特區(qū)建設(shè)十周年紀念活動之一,也是第一次有臺灣藝人組團到大陸表演。</p> <p class="ql-block">◎黃石麟/福建省東山縣宣傳部副部長</p><p class="ql-block">2009/12/9 21:00(臺北縣新店美麗春天酒店)</p><p class="ql-block"> 大約七幾年,我約二十來歲時,就聽過鄧麗君唱的《天烏烏》,所以顯見臺灣的閩南語歌曲流傳到大陸的時間在七零年代就有了;那時候還沒有改革開放,都是朋友之間私下流傳卡帶。</p><p class="ql-block"> 在當時,兩岸還不能公開交流的年代,臺灣歌曲進到大陸的渠道,我的判斷聽廣播是閩南語歌曲流傳大陸的渠道之一,在改革開放之前,我們那兒就常有臺灣面向大陸的漁業(yè)廣播、中廣自由中國之聲等廣播頻道,這些歌曲經(jīng)由廣播電臺的播放,而傳到大陸東南沿海的漁村百姓間。</p><p class="ql-block"> 另外的一個流傳渠道是從新加坡來的,改革開放之前就已經(jīng)流行小的卡式帶,像鳳飛飛、李芊慧的歌曲,經(jīng)由僑民帶回國內(nèi)。還有的渠道是透過兩岸漁民之間的私下交流。再來的渠道是透過福建沿海的臺灣漁民接待站取得,七九年開始,也就是開放第二年,福建最早建立了面向臺灣漁民的接待站,專供漁民停靠,提供加油、加水、加冰、避風與看病之類的服務(wù),漁民們多少會帶些卡帶來送大陸這邊的朋友,我那時曾去采訪,就有漁民送我卡帶,這跟非法的私下交易不同。</p><p class="ql-block"> 黃阿原在大陸電視上唱臺灣歌的事,八七至八八年間,他還沒有上春晚節(jié)目表演時,曾經(jīng)到東山訪問,東山是約二十二萬名臺胞的祖籍地,他到東山訪問,大家知道他會唱歌,晚宴席間就叫他唱了《一支小雨傘》;第二次聽《一支小雨傘》是凌峰到東山訪問,也是唱這首歌。改革開放之前,閩南人較愛聽、《思想起》、《望春風》等曲子;開放之后,就唱校園歌曲居多。</p><p class="ql-block">(臺灣飯店建在東山的意義是,當年為寶島漁民建了招待所,提供加水加油與避風雨,該處后來改建成目前這棟建筑。)</p> <p class="ql-block">◎王鼎南/作曲家、泉州市音樂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p><p class="ql-block">2010/3/1/14:30(泉州王家自宅)</p><p class="ql-block"> 在廈漳泉的閩南三角地區(qū),閩南語歌曲的興起始于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后期,也就是三中全會撥亂反正的前后,即所謂改革開放后。當時,在泉州晉江深滬一帶的漁村(石獅的對面),漁船在海上與臺商進行海上貨物交易,臺灣來的錄音機(三五牌)、手表,閩南語歌曲盒帶(卡帶)之類的也隨之進入了沿海一些村鎮(zhèn),受到中老年人與青年人的歡迎。他們透過聽盒帶,以及收聽“敵臺”──即臺灣的廣播電臺播放(尤其在海邊,像惠安的崇武、晉江的深滬與金井等地),更喜歡上閩南語歌曲,這些曲子就悄悄地在民間傳唱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記得,最早在深滬傳唱開來的是《補破網(wǎng)》,老人家雖然不識字,但聽得懂閩南話,因此也愛聽。所以,不管識字的或不識字的,類似的臺灣閩南語歌曲就在漁村里自己唱開來。到了80年代末,像是《一支小雨傘》、《愛拚才會贏》逐漸紅起來;90年代又有卡拉OK與歌舞廳等娛樂場所,這起了推波助瀾之效,這些歌曲滿街都聽得到。那時候,即90年代初期,在沿海沙灘上,常看到一家村民就任意搭起竹棚,帳篷里就裝設(shè)簡單的卡拉OK設(shè)備,大家就這樣唱起來,但僅限于海邊的民間,倒沒有進入市區(qū)。</p><p class="ql-block"> 后來,這樣的唱歌風潮進入市區(qū)外的酒樓、歌舞廳等商業(yè)活動場所,里面常有小姐獻花,生意開始好起來,就我所知,連上海音樂學院的畢業(yè)生都來唱,歌唱得好的,每拿到客人送的一個花籃,就有500元的犒賞;一個晚上,最多可拿到上萬元。此情形大約狂熱了兩年多,后來,歌女的水平愈來愈差,不會唱就亂唱,加上興起了卡拉OK與VCD,就被取代了,大家不是在家自己唱,就是跑到卡拉OK去唱了。</p><p class="ql-block"> 分析起來,《愛拚才會贏》、《一定要成功》這類歌曲剛勁歌,《針線情》、《車站》等戀情曲,《想故鄉(xiāng)》、《出外人》等思鄉(xiāng)情懷,或《空笑夢》、《相欠債》等無奈的嘆息,或是《燒肉粽》、《有酒矸通賣無》等生活歌曲,以及一些風趣詼諧的說唱風格的歌曲,由于其通俗且接近百姓人的生活,這些歌曲就這樣流傳開來了,后來不僅閩南本地人愛唱,外地人也學唱了。</p><p class="ql-block"> 更進一步來講,臺灣的閩南語歌曲通俗、有味道,唱的是地道閩南語,在唱法與配器上雖具有日本味,但只要歌詞好,仍容易被聽眾接受。而大陸的好作品是有的,但并沒有進行商業(yè)運作,況且主旋律與思想內(nèi)容上都朝高雅藝術(shù)去發(fā)揮,自然就不那么引起大眾的共鳴。</p><p class="ql-block"> 我們順道談一談閩南語歌曲的特征,也就是其定位問題。閩南語歌曲原出身于百姓之家,出身于民歌俚謠,“平民化”與“通俗化”是它的固有藝術(shù)特征,也是它賴于生存和發(fā)展起來的本錢和優(yōu)勢。就像南音一樣,閩南語歌曲的創(chuàng)作者也運用他們所熟悉的語言和熟悉的表達形式,表達他們所要表達的內(nèi)容;它們的歌種與生俱來就不是“曲高和寡”的那種“雅”樂,而是“歌俗和眾”的村歌俚謠的“平民化”與“通俗化”歌謠。事實上,閩南語歌曲也可說是閩南方言民(間)歌(謠)的別稱。</p><p class="ql-block"> 以泉州為例,上世紀的三四十年代,就傳唱著如:《燈紅歌》、《長工歌》以及套用《蘇武牧羊》曲調(diào)的《父母主意嫁番客》等。而臺灣的恒春民謠《思想枝》、宜蘭調(diào)的《丟丟銅仔》及《望春風》等,也在臺灣及大陸地區(qū)流傳著。這些民歌民謠也可說是早期的閩南語歌曲,是“土生土長”起來的里巷村野“順口而歌”的民歌俚謠。即使,后來,臺灣閩南語歌曲即是由鄉(xiāng)村走向城市,并走向市場,雖然也有了流行歌曲音樂人介入,但多數(shù)的閩南語歌曲作者與歌手,仍是民間藝人為多。</p><p class="ql-block"> 當然,在日據(jù)時期也出現(xiàn)了一些套用日本民歌和具有日本音調(diào)的閩南語歌曲,以及上世紀后期受到商業(yè)化的影響而產(chǎn)生一些格調(diào)不高、非主流的作品,但閩南語歌曲其所以長期受到老百姓的喜歡和傳唱,即在于與生俱來的“平民化”與“通俗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