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家院子里種了一棵蠟梅，樹秧是姚集表哥送我的。</p><p class="ql-block"> 他家門前的那棵母樹，怕是有近百歲年紀(jì)了，屈指一算應(yīng)是他爺爺?shù)臓敔斔N，是不折不扣的世紀(jì)之星。每年臘月仍然滿樹黃花，香繞重檐。</p><p class="ql-block"> 表哥從母樹上折枝扦培，成活后送我一株，送來時帶一個雅致的土陶花缽，像一個樹樁盆景。我把它移種到樹池，不負所望，第二年就饋我花香。</p><p class="ql-block"> 樹雖移栽成活，但還未長個，其枝椏還很纖弱，然而凌雪開放的精氣神，有如仰承了母樹百年的積淀。</p> <p class="ql-block"> 談到這樹種，我一直有個疑問，究竟是蠟梅還是臘梅？上網(wǎng)查證了一下，蠟梅與臘梅讀音相同，指的也是同一種植物，兩個名稱也同時在用，只是名稱來源不同：?蠟梅?算是學(xué)名，因其花瓣呈蠟質(zhì)光澤，首由北宋蘇東坡、黃庭堅依此冠名，所以宋代文獻中多用“蠟梅”稱謂，強調(diào)花色特征，學(xué)名沿用至今。而?臘梅?是俗稱，民間因其花期在農(nóng)歷臘月而習(xí)稱臘梅，明、清后“臘梅”逐漸流行，現(xiàn)代使用頻率更高。</p><p class="ql-block"> 蠟梅與梅花，雖然名字里有一個梅字，但蠟梅并非梅花：從品種上看，蠟梅為蠟梅科落葉灌木，高度二至四米，枝叢生直立。而梅花為薔薇科落葉喬木，有的高度可達十米；從花朵的色彩和外形來看，蠟梅的花朵顏色比較單一，以黃色為主；梅花則是色彩繽紛，不同的品種花色有紅、粉、白等多色；花朵形態(tài)也有不同，蠟梅花朵多為鐘型，花瓣多為重瓣；梅花的花朵多為蝶形，花瓣則有單瓣、復(fù)瓣、重瓣之分。</p> <p class="ql-block"> 北宋詩人林逋終生不仕不娶，梅妻鶴子，隱逸孤山。他所鐘愛的西湖孤山的“梅妻”，應(yīng)該不是蠟梅，而是梅花；清代龔自珍痛心于江浙病梅，欲辟館相拯救，應(yīng)該也非蠟梅而是梅花。因為蠟梅并不必施粉弄態(tài)、麗妝靚顏，也不必曲欹疏折、旁逸斜出，因為他無需凹其造型，大可自恃芬芳。</p><p class="ql-block"> 蠟梅，蠟?zāi)缰?，脂潤如玉，纖枝筆直舒展，無意屈躬逢迎，枝干表皮也還算光滑，不飾滄桑。我打算遵循正統(tǒng)，因襲蠟梅之稱謂。蘇眉山的黃州赤壁被稱之為文赤壁，或效此同理，也附一下風(fēng)雅，叫蠟梅為文梅，可好？</p><p class="ql-block"> 我種的這棵蠟梅進一步細考，屬蠟梅的紅心梅品種的代表——狗牙梅，與素心梅有所區(qū)別：狗牙梅花形小、花瓣狹長似犬齒，且?guī)ё霞y，淡香。狗牙梅常作為嫁接砧木使用，因其具有更強的生長適應(yīng)性。</p> <p class="ql-block"> 狗牙梅真的具有更強的生長適應(yīng)性嗎？今年二月初，也就是種下蠟梅的第三個年頭，我突然對這推介文字產(chǎn)生一些懷疑。</p><p class="ql-block"> 種植時，我特選緊挨小亭的一處所在，有亭、有池，想營造雅景逸趣：或驛梅堪折，聊寄春枝；或暗香浮動，憑欄來嗅。第二年得到他的配合，花香如約而至，可第三年確遲遲沒了動靜?？匆姳砀鐣癯龅哪该返恼掌抢镆咽欠被ㄥ\簇，我這里卻滿樹未凋落的宿葉枯黃。無一芽一苞，也似乎沒有脫掉冬衣、輕裝上陣、盡情綻開的打算。有詩云“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笔敲枋霎惖夭煌蚨鴮?dǎo)致花期相殊的奇觀?？梢Γ┎蹋ǖ辏┙阱氤撸徲缬谮楸?，并非遠隔“人間〞與“山寺”呀！</p><p class="ql-block"> 今年二月中旬，我忍不住幫忙打掉黃葉，一探究竟是否還成活著。突然發(fā)現(xiàn)葉底有幾顆黃色的小花苞，不禁讓人喜出望外。</p> <p class="ql-block"> 后來這幾顆花苞開了，后來花謝了，后來又歸于光桿。于是，我又開始心心念念：怎么還不長葉？病蚌生珠？我又有一種不祥的感覺：難道如一現(xiàn)之曇花，這是他最后的燦爛？我試探折了一個枝梢，斷口并不干燥，濕潤而帶有翠色。這是蟄伏著的生命。再后來，葉片終于長出來了，越來越茂密，生機蓬勃。</p><p class="ql-block"> 這難捱的階段，他肯定不是“貪玩”而忘了開放或因“繁忙”而推遲開放。無獨有偶，半年前的秋天，院內(nèi)還有三株桂花也是遲遲不開，直到十月才有一株應(yīng)景。慶幸的是臘梅與桂花都還活著，變得自主，更趨成熟。這一年來反常的氣侯，夏天太熱，冬天過暖，他們身心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也可猜得大概了。</p><p class="ql-block"> 我與蠟梅的交集，是偶爾的澆水、施肥，然后等他每年臘月的芳菲。我想用他柔弱的身體改造環(huán)境，他得用稚嫩的生命適應(yīng)環(huán)境。這時，我成了他的負擔(dān)；但更多的時候，他在老家潛于他的生長，我在他鄉(xiāng)卷于我的生活，又兩不相干，形如陌路。無所謂，各自安好，即是佳音。</p> <p class="ql-block"> 說到生活，哪能有那么多的精致？詩酒琴棋客，風(fēng)花雪月天，對于我這般半老不老的年齡、少錢少閑的貨色，更不該有此奢求。這幾年環(huán)境確實不好，不管是自然的，還是社會的。不必夸張為水深火熱，也不敢說風(fēng)調(diào)雨順。大家都在無聲地扛著，不言放棄，作著努力。比如蠟梅，比如桂花，比如我。結(jié)果如何，只能咬緊后槽牙說：還行。</p><p class="ql-block"> 其實龔自珍知道：梅沒病，病在風(fēng)氣?，F(xiàn)在我也明白：梅沒病，病在時乖。到處彌漫著粉飾太平的虛夸，我真不該在意于形而上的精致，忽略煙火生活的隱憂和無奈。到處充斥著指鹿為馬的逢迎，我真不該糾結(jié)于蠟梅名號的無甚意義的正本清源，猶如孔乙己熱衷于回字的四種寫法的酸腐。</p><p class="ql-block"> 本該言說樹之故事，卻噴出一堆牢騷來。且當(dāng)以樹為引，讓我感受他的感受，代替他，也是替自己做個發(fā)泄吧。</p><p class="ql-block"> 少有壯懷，中趨平常，老向淡泊……是我寫在堂前的座右銘，做起來還真有些難度。為自寬，特刻一枚閑章：人生哪能多如意，萬事只求半稱心。 </p><p class="ql-block"> 又絮叨遠了，就此打住，聊以一聯(lián)作結(jié)：三番考究，旁證本名，煞有介事，隨由諸位笑我；一樹榮枯，自循常律，了無遽容，何必杞人憂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