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八十年代的農(nóng)村,像樣的家具沒幾件,我家堂屋角落那個掉漆的木柜,卻被我鄭重地稱作“書柜”。那是父親年輕時在木工坊親手做的,柜門上還留著他手藝生澀時刻的牡丹紋,如今紋路里積了些細(xì)碎的灰,倒像給流逝的歲月鑲了圈柔軟的邊,摸起來溫溫的,藏著時光的質(zhì)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書柜分兩層,上層整整齊齊擺著父親的農(nóng)技手冊,還有幾本封面泛黃、頁腳卷邊的雜志,下層就是我的“寶貝天地”——最顯眼的,是那本封面被摸得發(fā)亮的《西游記》。書是鄰家大伯送的,他兒子讀完初中,要去縣城讀高中,便把這本翻得有些舊的書留給了我。拿到書的那天,我蹲在書柜前翻了整整一下午,指尖反復(fù)蹭過帶著油墨香的紙頁,連孫悟空大鬧天宮時“頭戴鳳翅紫金冠,身穿鎖子黃金甲”的描寫,都在心里一字一句默念了好幾遍,仿佛眼前真的站著那個威風(fēng)凜凜的美猴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那時農(nóng)村沒什么娛樂,夜晚煤油燈昏黃的光透過玻璃燈罩,在書柜上投下輕輕搖晃的影子。我常搬個小板凳坐在柜前,翻開《西游記》慢慢讀一段。讀到唐僧被白骨精三次迷惑,次次都要趕走孫悟空,我急得抬手拍了下書柜,木柜立刻“吱呀”響了一聲,像在應(yīng)和我的氣;讀到孫悟空三借芭蕉扇,智斗鐵扇公主,又忍不住對著柜門上的牡丹紋笑——總覺得那舒展的花瓣里,也藏著個會揮動芭蕉扇、能扇出熊熊烈火的鐵扇公主,正對著孫悟空扮鬼臉。有時母親在里屋催我睡覺,我就趕緊把書塞進(jìn)書柜最里面的角落,第二天一早又急匆匆拿出來,生怕被不懂事的弟弟拿去折了紙飛機(jī),毀了我的心頭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后來我到縣城一家食品企業(yè)做臨時工,每次回家,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打開書柜看看那本《西游記》。書頁間還夾著我小時候從后山摘的楓葉,葉子早枯成了深褐色,邊緣也脆得一碰就掉渣,卻還帶著點當(dāng)年秋日里陽光的暖意。再后來,家里添了嶄新的書架,擺上了更多印刷精致的新書,可我總覺得,最讓我記掛的還是那個舊書柜,和柜里那本陪我走過無數(shù)個煤油燈夜晚的《西游記》。它不像現(xiàn)在的書那樣紙張光滑、插圖鮮艷,卻裝著我對“遠(yuǎn)方”最早的想象——原來,除了村口潺潺的小河、屋后茂密的竹林,世界上還有會七十二變的猴子,有騎著白馬西天取經(jīng)的和尚,有藏在云朵里施法的神仙,有能吞掉整座山的妖怪。</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如今那書柜還在老家堂屋的角落,柜門開關(guān)時偶爾還會“吱呀”響,像在跟我打招呼。每次回去,我都會用軟布輕輕擦一擦柜門上的牡丹紋,把積在紋路里的灰細(xì)細(xì)掃干凈,再小心翼翼翻開那本《西游記》。紙頁比從前更脆了,稍一用力就怕扯破,字跡也淡了些,有些地方要湊近些才能看清,但每次翻開,好像又能看見那個蹲在煤油燈前的小孩:扎著羊角辮,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布衫,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跟著書里的孫悟空一起,踩著月光往遠(yuǎn)方的火焰山走去,心里滿是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向往。</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