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很希望自己能夠睡著,這對于我,對于明天的活動來說很重要。寒冷的感覺向我襲來,我把毛線衣穿上了。</p><p class="ql-block"> “空隆哐啷,空隆哐啷……”車廂一刻不停地震顫著,我進入迷糊狀態(tài),但是總不能沉睡,不能進入甜密的夢鄉(xiāng),有時仿佛是在清楚地思考問題,有時又像是在做夢,這兩個境界互相滲透著,交替著……</p><p class="ql-block"> 列車突然向旁邊扭動了一下身子,根據(jù)前面的經(jīng)驗,我知道這是進入了岔道,也就是說,前面是一個車站。我眼睛湊近車板的圓孔向外望去,無數(shù)車站建筑、樹木以及停著的貨車向后滑去,而且它們滑行的速度逐漸慢下來。最后,一塊白色木牌滑到圓孔前面停下來了,那上面醒目地寫著:嘉山。楊匪也爬起來,隱藏著向外瞭望。看來他睡得很警覺。</p><p class="ql-block"> 一盞不明亮的提燈從車廂底下的大窟窿下面晃過,傳來小錘子敲擊車輪和剎車部件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車頭喝飽水又開動了,它是這樣強壯,這樣不知疲倦。當人們站在鐵軌旁邊看著它以雄偉的氣魄呼嘯而過的時候,人們往往后退幾步以示敬畏。這個一往無前的怪物被用來象征我們的時代,這的確是再合適不過的了。</p><p class="ql-block"> 我們不時站起來,眺望安徽省的大地,但得到的印象是模糊的,既看不清沉睡的村莊又看不清田間的作物,只有無窮無盡向我們撲來而一下子又被我們拋得遠遠的刺槐樹始終在眼前展示著它那抖抖索索的形象。</p><p class="ql-block"> 當火車停在蚌埠車站上的時候,兩只強烈放光的小太陽燈把整個車廂照得雪亮。楊匪突然輕聲而急促地對我喊道:“靠緊車皮,躺下!”</p><p class="ql-block"> 我一抬頭,只見一座高高的建筑俯視著我們,它的眼睛——亮著電燈的窗戶——閃著光,露天樓梯和曬臺上有人來往。</p><p class="ql-block"> 一列火車長鳴著從我們身旁馳過,周圍的一切都顫抖著。擴音器里一個北方口音的男子在發(fā)號施令:“1256,1389……”</p><p class="ql-block"> 楊匪小聲對我說:“四年前我去泰山時就是在這兒被扣的,當然他們后來把我放了……要當心!”</p><p class="ql-block"> 火車終于又啟程了,很快,“空隆哐啷”的聲音起了變化,變成一種“轟轟……”的聲音,頭頂上掠過梯形的粗大鐵梁?!芭?,鐵路橋!”</p><p class="ql-block"> 寬闊的淮河泛著片片白光,一輪明月在水中抖動著,穿過激流迅速地潛行,游向?qū)Π丁?lt;/p><p class="ql-block"> 我們覺得,照火車目前這個速度,天亮時分恐怕就能到徐州了。</p><p class="ql-block"> 一陣抵擋不住的困倦襲來,我躺下來,很快睡著了。</p><p class="ql-block"> 當有一次我醒來時,天空已微微發(fā)出白光。一個一晃而過的黃色建筑物上用紅字寫著“宋町車站”。我趕緊在地圖上尋找,看這里離徐州還有多遠,但是找不著。楊匪也醒了,我問他是否知道這是個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看來只是個小站,所以地圖上沒有標出來。</p><p class="ql-block"> 火車的速度突然減慢了,并在這個車站的盡頭停了下來。外面有說話的聲音。通過車底部的大窟窿,可以看到路基下面一條邊緣鑲有青草的白色小路。</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時候,一個女工模樣的人順著小路走過來,她幾乎全身——扣住短發(fā)的灰色小帽、黝黑的臉龐、灰衣褲——都暴露在車廂下的大窟窿里。而她恰巧一抬頭,便看見了窟窿另一邊的靠著車皮穿著雨衣的我們。她很快地轉(zhuǎn)過身子,由來路往回走。楊匪低聲說:“完蛋了,她馬上就要喊人來了。”</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也很懊喪,我們明知道這個洞可能使我們暴露,為什么不坐得遠一些呢?現(xiàn)在好了,都快到徐州了,卻遇到這種麻煩!</p><p class="ql-block"> 果然,一會兒有凌亂的腳步聲傳來,還夾雜著人聲,其中有一個女人的聲音。事情很明顯了。我們坐在車廂里,設想著事態(tài)的發(fā)展。</p><p class="ql-block"> 人聲和腳步聲就在近處停了下來,接著是攀登車廂的聲音。來吧,來施展你們的威風好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時候,列車猛烈地震動了一下,隨即便緩緩地開動了,并沒有任何人跳進我們的車廂來找麻煩。這是怎么回事?我們像死里逃生的人那樣高興,又覺得不可理解。</p><p class="ql-block"> 列車開出宋町車站以后,我們站起來向四面眺望。這里連綿著低矮平緩的丘陵,地里種著黃豆、山芋、玉米之類。突然,我在隔壁一列車皮里看到了剛才那個女工模樣的人,同她坐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外貌剛毅的男子和一個孩子。</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清楚了。那女人不是什么鐵路女工,他們也不是什么糾查隊之類的人物,他們也是搭貨車的人。</p><p class="ql-block"> 天已經(jīng)大亮了,天空中聚集著可能招致陰雨的層積云。我感到饑餓,便用臟成黑色的手抓了一個浦口燒餅咀嚼起來。楊匪也吃起來。我看著他,臉上嵌滿了細微的黑色煤灰,好一個煤礦工人的形象!尤其是眼圈處特別黑,把本來是小小的眼睛襯托得大而明亮,怪不得演員們演戲要畫眼圈呢!列車一刻不停地前進著,顛簸著,燒餅吃得不太舒服。</p><p class="ql-block"> 當火車又一次停下來的時候,我們從車皮的小洞中看到了一個新興的工業(yè)基地所特有的那種簡單、雜亂、生氣勃勃的景象??磥磉@不像是一個車站,鐵軌旁胡亂扔著許多建筑材料,用枕木草草圍成的柵欄保護著它們。這里看來曾經(jīng)是很荒涼的地方,但是現(xiàn)在已蓋起了不少新的紅色樓房。這究竟是什么地方呢?</p><p class="ql-block"> 我們耐心地躺在車廂里,等待著列車開動。半個小時過去了,列車仍舊靜靜地躺著。</p><p class="ql-block"> 楊匪忍不住了,他站起來,彎曲著腿向四周望去,然后對我說:“不妙,火車頭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哦,”我不以為然地說,“加水去了吧?!?lt;/p><p class="ql-block"> “不對,它根本無影無蹤?!?lt;/p><p class="ql-block"> 我也不安起來,我們只有問人了。</p><p class="ql-block"> “同志,”我俯在車皮上,向三個走過的職員模樣的人問道,“請問這兒離徐州還有多遠?”</p><p class="ql-block"> “還有一百多里,你們是哪兒來的?”</p><p class="ql-block"> “南京?!?lt;/p><p class="ql-block"> “那你們搭錯車了,去徐州怎么到這兒來了?”</p><p class="ql-block"> 天知道我們究竟到了什么地方了,我和楊匪懊恨地爬出了車廂。在公路與鐵路交叉處,我們向負責升降欄桿的老工人打聽,才知道這里離濉溪市只有三里。</p><p class="ql-block"> 濉溪市!那是往淮北市的方向?。?lt;/p><p class="ql-block"> 我和楊匪在地圖上研究了一會兒才算搞清楚,從符離集站開始,我們這趟列車就向左拐入了岔道。地圖上呈現(xiàn)一個V形,V的底部端點是符離集,右上方的端點是徐州,左上方的端點是隴海線上的小站夾河寨。我們現(xiàn)在正在左邊這條線段的中部,離我們最近的車站是青龍山火車站。</p><p class="ql-block"> 怪不得先前在地圖上找“宋町”怎么也找不到,因為我們的注意力只在V的右邊線段,而宋町在V的左段。我們是在緣木求魚呢。</p><p class="ql-block"> 去徐州,有兩種方案:一是南下返回符離集,再北上往徐州;二是繼續(xù)北上至夾河寨,然后東進徐州。我們選擇了第二方案。當然,從夾河寨直接搭車西行往蘭考更便捷一些,不過,貨車剛從徐州出來不久,在夾河寨這個小站停靠的幾率是很小的。</p><p class="ql-block"> 于是,步行,搭車,步行,搭車,我們“搭乘”的東行煤車終于駛進一個大站。我們本來是坐在高高的煤堆上的,現(xiàn)在,為了避免被發(fā)現(xiàn),連忙趴在或躺在被陽光照得發(fā)燙的煤塊上。一個顏色陳舊的建筑物向我們滑過來,建筑物上寫著:“徐州北站”。</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