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夜，窗外風聲凄厲，如泣如訴。我臨窗而立，紗窗系繩被風抽打得噼啪作響，雨點密密敲擊玻璃。風雨交織，嘈雜之中，我的心仿佛又一次被撕裂。明日即是中元，母親的音容笑貌愈發(fā)清晰。風裹著雨，仿佛知曉我難言的心緒，嗚咽得愈加凄清。母親離去那日，同樣暴雨如注，我分不清臉上是雨是淚，只知人間從此少了一份溫暖。然而，大風之中，竟夾雜著細雪，更添幾分凄涼。</p> <p class="ql-block"> 我打開衣柜，取出母親那件暗紫色毛衣。這是姐姐一針一線為她織的，針織細密，猶帶母親的氣息。指尖撫過毛衣表面，往事如潮水奔涌，心情再難平靜。人這一生，竟不如一件毛衣長久——它尚能存其形態(tài)，而母親，卻再難觸摸?；秀遍g，又見她灶前彎腰做飯，菜園中俯身摘菜。二十余年過去，每至中元，思念便如月光泡發(fā)的宣紙，層層疊疊，暈染不開。</p> <p class="ql-block"> 母親讀書不多，卻將人生智慧化為樸素道理。她天資聰穎，識字數(shù)遠超其受教育程度。若生在今日，必是大學之材。兒時我讀書寫字，她總在旁翻閱我的課本；考試之后，必細細查看試卷——實則關切我們的成績。她胸懷開闊，思慮周詳，一心盼望我們勤奮讀書，走出農(nóng)門，端上“鐵飯碗”，不再受她所受之苦。</p> <p class="ql-block"> 記憶中的母親，總是黎明即起。我們住在城邊村落，她勞動的村組卻路途頗遠。每日廚房土灶上總溫著一鍋米湯，灶邊烤著熱饃。我們起床洗漱后即可用餐，從未自行張羅早餐。那時早飯簡單，有時是開水泡饃，但母親總是想方設法為我們熬粥，或做一鍋洋芋馓飯。雞蛋、面包等稀罕物，多留給有胃病的父親。偶逢父親發(fā)薪，買回牛頭、下水改善伙食，便是我們最幸福的時刻。</p> <p class="ql-block"> 母親常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在黎明微光中揉面、生火。面團在她粗糙的掌間翻飛，如跳躍的月光。記得那個特別寒冷的冬天，我半夜醒來，見她正借煤油燈光納鞋底，同時照看鍋中蒸饃。窗欞結滿霜花，她的鼻尖凍得通紅。我望了她一眼，轉身復又睡去。最令我心疼的是她的手——無分冬夏地勞作，每年冬季手指裂如老樹皮，滲著血珠。她時常用膏藥在燈焰上烤熱貼上，看著都覺疼痛，卻總是笑笑：“沒事，干活的手，糙點兒好。”有一次，我偷偷將大姐的雪花膏抹在她手心，她笑著將我攬入懷中：“傻丫頭，媽的手就這樣了，姐姐的手可不能像我這樣。等媽手好了，給你做雙繡花鞋。”</p> <p class="ql-block"> 母親手藝極巧，尤至中秋，她做的層層月餅、十二生肖小花饃，鄰舍都爭相請她為孩子們制作。我們都繼承了她的手藝，如今逢年過節(jié)，我也為自己的孩子制作這些——食物中蘊含著母親傳遞的溫暖。我們姐妹的嫁妝亦是母親親手縫制，至今仍珍藏于我箱底。雖樣式已過時，但那份愛，永難舍棄。</p> <p class="ql-block"> 母親閑暇喜愛剪窗花、盤紐扣。過年時，紅艷窗花貼于白紙窗上，年節(jié)氣氛頓時濃郁。新衣釘上她親手盤的扣子，穿上身的喜悅，非今日任何華服可比。曾有一次，我?guī)赣H剪的窗花到學校，同學愛不釋手，執(zhí)意以柿子交換。當時以為換個柿子吃是天大好事，而今思之，唯余對母親手藝的敬佩與懷念。</p> <p class="ql-block"> 夏日中午最難熬，母親勞動出遠，午間不歸。她常啃點干饃，有時吃些西瓜，抽空還去鄰山砍柴——那時沒有液化氣，家家燒土灶。晚工歸來，她背著一捆柴，汗沿脖頸流入衣領，藍布衫后背滲出深色汗跡。但她總不忘在柴捆中藏些“驚喜”：一束香柴花，幾顆野草莓……那時我只知歡喜接受，從未想過她有多累。她擦汗微笑，鬢角沾著草屑，整個人如從油畫中走出的農(nóng)婦。</p> <p class="ql-block"> 母親賢惠善良，凡事總先想他人。奶奶臥床癱瘓兩年，她忙得如旋轉陀螺。天未亮即起為一大家人做飯，白日伺候奶奶起居，親戚來訪還需張羅飯菜。有時吃飯人多，母親恐不夠，總讓我們姐妹先不上桌。我們也很懂事，常餓著肚子在廚房等待，卻從不抱怨。我曾委屈問她：“媽，為何總把好東西讓給別人？”她輕撫我頭：“丫頭，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待別人好，別人也會待你好”。她常說：“碗中飯，要分給餓的人；心中好，要說給懂的人”?！胺窒矸且蛭锒?，而是因心暖”。她對待生活的方式，成為我家最寶貴的傳承。優(yōu)良家風便是這樣代代相傳，它不是掛在墻上的匾額，而是流淌在血脈中的溫度。</p> <p class="ql-block"> 母親留下的不是物質財富，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富足。在她的言傳身教下，我們早早學會分擔。哥哥挑水，二姐喂豬，大姐做飯。我年紀最小，哥哥姐姐都疼我，主要負責讀書。但到寒暑假，我也隨他們去火車站撿煤渣、到地里拔草。記得有一年冬特別冷，我們將爐火燒得旺旺的，母親笑道：“孩子們，窮日子也要過得暖烘烘。”</p> <p class="ql-block"> 后我考上武威師范，母親欣喜異常，為我添新衣、買圍巾，唯恐我受凍。其實武威不如家鄉(xiāng)寒冷，她是被冷怕了。日子漸漸好轉，哥哥為幫扶家庭放棄考大學，姐姐們也先后工作，母親終可稍松口氣，在家照看孫兒。記得我用省下的生活費為家人買禮物時，母親口說“太貴了買它干啥”，眼中卻盈滿笑意與自豪。如今，我實現(xiàn)了母親的愿望，攻讀碩士，評上正高，為家族增添光彩。</p> <p class="ql-block"> 母親身體是從何時不如從前？她幫我們帶孩子，還不時到田間勞作。我工作繁忙，孩子無人接送，她二話不說將孩子接回老家，稱：“不上幼兒園也沒什么，不如讓娃痛快玩”。她的病來得突然，我們想盡辦法，卻終未能留住她。她走那日，天仿佛塌了下來。媽在家就在，媽走了，我沒有媽媽了，但最痛苦的是父親，他突然失去依靠，一夜蒼老。</p> <p class="ql-block"> 母親離去后，我常思何為真正家教。它不是紙上的規(guī)訓，而是融于生活細節(jié)中的善良。是母親寧可自己挨餓，也要讓客人飽腹的慷慨；是她即使疲憊不堪，也要將山中野果帶給我們的溫柔；是她在煤油燈下為我們縫衣時，輕聲哼唱的歌謠。</p> <p class="ql-block"> 月光透窗，灑落母親毛衣上。我輕撫毛衣，仿佛再次觸到她溫暖掌心。二十余年過去了，每我在人世跌撞，總會想起母親所言：“人心都是肉長的”。她以一生教會我們：真正富有，不在擁有多少，而在能給予世界多少溫暖。</p> <p class="ql-block"> 我將母親毛衣輕輕放回箱中，又在心中默念：你的外孫也已結婚生子。我看了看小孫孫可愛的視頻，那一刻，淚水再次決堤——母親留下的善良與愛，已在新一代生命中生根發(fā)芽。</p> <p class="ql-block">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我合十望月，淚濕衣襟。母親啊，您看，您種下的種子，早已開花結果。愿這中元明月，照亮您歸來的路；愿這人間思念，能抵歲月漫長。您雖已離去，卻將最珍貴的家風留給我們，讓我們懂得：愛不是占有，而是給予；家不是房屋，而是心之所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