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秋光漫過故鄉(xiāng)的田埂時，野花總比草木先透出幾分靈動。不像盛夏時那般鋪天蓋地，初秋的野花開得克制又執(zhí)著，在溪畔、坡頭、老墻根下，用細碎的色彩把季節(jié)的過渡染得溫柔。鐵線蓮、野菊花、野山韭花，還有墻角那叢總也開不完的指甲桃，是這時候故鄉(xiāng)最鮮活的注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先留意到的是鐵線蓮。它們不愛湊堆，總在溪邊的老槐樹下纏繞，細弱的藤蔓纏著樹皮往上爬，像極了小時候偷偷攀著樹干看溪水流淌的我們。鐵線蓮的花瓣薄得像蟬翼，粉紫或純白，花心藏著細碎的金黃，風一吹，花瓣就跟著藤蔓輕輕晃，像掛在枝頭的小鈴鐺，卻又靜悄悄的，不聲不響。爺爺說這花最“識趣”，知道夏天要走了，不搶著開，等早晚添了涼意，才慢慢把花苞舒展開。我常蹲在樹下看，看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花瓣上灑下點點光斑，看晨露沾在花瓣邊緣，像綴了串碎鉆，要等日頭升高些，才肯慢悠悠地滑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過多久，野菊花就該冒頭了。它們長在坡地的草叢里，一叢叢，一簇簇，不像庭院里的菊花那樣碩大，花瓣細細小小的，卻帶著股潑辣的勁兒。初開時是嫩黃，開得旺了，就成了明晃晃的金黃，從坡腳一直鋪到坡頂，像給山坡蓋了層花毯子。小時候愛摘野菊花，說曬干了能泡水喝。我挎著小竹籃，在花叢里小心地撥弄。野菊花的莖稈上有細細的絨毛，沾在手上癢癢的，花香味很淡，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聞著讓人心里敞亮。偶爾會有蜜蜂落在花心上，嗡嗡地鬧著，驚得花瓣輕輕顫動，卻也舍不得飛走，大概是戀著這秋日里難得的甜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田埂邊的野山韭花，是藏在草叢里的驚喜。它們長得不惹眼，細細的綠莖，頂端頂著一小簇雪白的花，像撒在草葉間的碎鹽。要走近了，才能聞到那股獨特的辛香，不沖鼻，卻很提神。小時候跟著大人下地，渴了累了，就拔幾株野山韭花，坐在田埂上嚼?；ㄇo脆生生的，帶著點微辣，嚼完了，嘴里還留著淡淡的香，連帶著疲憊都消了大半。大人們說，這花是土地給的“小零嘴”，不用種，不用管，到了時候就自己冒出來，給趕路的人添點滋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難忘的還是老屋墻角的指甲桃。它們貼著墻根長，莖稈粗壯，葉子肥厚，開起花來卻格外熱鬧。粉的、紅的、紫的，一朵朵擠在枝頭，像小姑娘涂了胭脂的臉蛋。我們總愛摘了花瓣，放在手心揉碎，用汁液染指甲。幾個孩子圍在墻角，你給我染，我給你涂，染得十指通紅，卻笑得格外開心。指甲桃的花期長，從夏末能開到深秋，哪怕霜風來了，枝頭依舊能掛著幾朵倔強的花，像在跟季節(jié)較勁，不肯輕易退場。奶奶說，這花最“戀家”，長在老屋旁，就陪著老屋一年年地過，看著我們這些孩子長大，又看著我們一個個離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在城里，也見過人工培育的鐵線蓮，花瓣更大，顏色更艷，卻總覺得少了故鄉(xiāng)溪畔那股攀著老樹生長的野趣；買過包裝精致的野菊花茶，味道卻不如小時侯曬的那般帶著陽光和泥土的純粹。直到某天，在菜市場看到有人賣野山韭花，那熟悉的辛香飄進鼻腔，忽然就想起故鄉(xiāng)的田埂，想起墻角那叢永遠開得熱熱鬧鬧的指甲桃，想起初秋的風里，那些不名貴、不張揚，卻把故鄉(xiāng)的秋點綴得格外生動的野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它們是土地的孩子，帶著故鄉(xiāng)的氣息，藏在記憶的角落里。每當秋風起，想起那些在溪畔、坡頭、老墻根下綻放的身影，就覺得故鄉(xiāng)離得并不遠，那些野花的芬芳，早已跟著歲月，悄悄扎進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拙擬:</p><p class="ql-block">故土野花</p><p class="ql-block">溪畔鐵線綴蟬紗，坡上銀英趁日斜。</p><p class="ql-block">韭雪藏香沾野徑，鳳霞凝艷映貧家。</p><p class="ql-block">不隨春野爭蜂蝶，獨抱秋光伴黍麻。</p><p class="ql-block">最是鄉(xiāng)愁牽望處，一叢疏影一叢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