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15px;">——行記新疆喀什</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對人的顏值的判斷似乎是輕而易舉的,因為那是基于人類的本能。但評價一座城是否美,卻比較復雜。毫無疑問,精致、時尚、整潔、現(xiàn)代化、繁花似錦... 這些當然是城市美的構(gòu)成,但當一座城并不具備以上,卻依然擁有著跨越國界、彌散千年的美,令世人傾慕,我們明白了,一座城的靈魂并非景觀和設施,而是人。甚至,一座城是否美,僅憑二字足矣:“熱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Max</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來喀什之前,曾對著中國地圖反復端詳,揣測著、構(gòu)思著這座城的景象與模樣。地圖上,喀什處在距離中國的核心區(qū)域也就是所謂的“中原”最遙遠的地方,它如同一支犄角嵌入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四個國家;又像新疆向中亞大地伸出的一座跳板,在跳板上縱身一躍,便可投身于廣袤而神秘的未知領域;同時,它就像那千年以來坐落在山路入口處的賣著“三碗不過崗”烈酒的酒館子,館子里永遠有各式人等迎來送往,只不過那里不叫景陽岡,而叫做——絲綢之路。從地圖上估摸量了一下,如果亞洲中間存在著一道杠桿,一頭壓著中國,另一頭翹著中西亞,那么,支點應該在喀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聞名不如見面,經(jīng)過近八小時飛行,當我們踏足于西域之心、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喀什,所有的存在于歷史古籍上的恢宏敘事、地圖上的遼遠壯闊,如同過眼云煙般消散,現(xiàn)實的景觀好好地修理了一下我們的認知與感受:這座城市好一般的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呈現(xiàn)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座道路、建筑和草樹上都蒙著塵土、房舍低矮、街巷密布、車流擁堵、其貌不揚的城。在城的中心,有一道水流湍急的小河,名叫吐曼河,河里撲騰著一大群黑不溜秋的野鴨子,河邊有座喀什老城,和一座名曰“高臺”的土質(zhì)老街區(qū)。土制的房舍密密麻麻、堂而皇之地鋪陳著,顯示出這里歷年來的干旱少雨,否則一場大雨下來,土舍非泡糊松垮了不可。碧藍無垠的天空下,土黃色的老城、土漿色的河流、塵土中繁茂的草樹,構(gòu)建了這座城市的主色調(diào)。</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并非所有景觀都滿面塵灰,在喀什老城和高臺民居之間,有兩處锃光瓦亮的建筑。一是一座巨大的、外號“帕米爾之眼”的摩天輪——應該是仿照英國倫敦的泰晤士河邊的“倫敦眼”——在夕照下精光閃閃,緩緩轉(zhuǎn)動。二是正對老城,在高臺民居的入口處,立著一座西域之門,這座門的神奇之處在于,你從東南西北各個方向都能進入此門,寓意著西域門戶、絲路要沖,并且,這座大門的紋飾,是大名鼎鼎的“五星出東方利中國”花紋,花紋來自一件出土于新疆和田、來自二千年前漢代的護臂織錦,那是中國的頂級文物,蘊藏著迄今為止所發(fā)現(xiàn)的年代最久遠的出現(xiàn)于西域的“中國”二字。夕陽的金色余暉灑在大門的紋飾上,從西門透入,又于其他各門漫射而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與其貌不揚的市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的極其熱鬧和熙攘??κ怖铣羌s四平方公里,竟然生活著二十二萬人,平均每平方公里人口密度達到驚人的五萬人,堪比大上海最熱鬧的街區(qū)。對于這座城而言,熱鬧能解決一切問題。因為熱鬧,這里的小商小販淡定自如地販賣著許多普普通通的不值錢的東西,比如酸奶刨冰,這玩意是一種制作極其簡單、流連于街頭巷尾的冷飲,花花綠綠的杯子,加上碎冰屑、酸奶、蜂蜜,和一些不知名果汁,再配上一些行為藝術(shù),在赤日炎炎的喀什街頭,簡直所向披靡。又比如現(xiàn)榨的黑石榴汁,石榴是喀什的市果,這玩意碩大沉重,果肉無數(shù)粒,吃著老費勁,可是拿來榨汁就美了,不加一滴水,滿滿一大盅黑色果汁,痛飲、暢快!更別說各種新鮮水果、烤肉和馕了,堆積如山,迎接著饕餮人流一波又一波的沖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為熱鬧,這里的商品平庸并熱銷著。這里的衣服鞋帽實在無法和現(xiàn)代化大都市的時尚精致相提并論,甚至有些土與拙,可架不住熱鬧啊,四方各地而來的民眾,在無數(shù)的平常商品中有滋有味地淘買著,并滿載而歸。因為熱鬧,所有的事物都在人們流連的目光和紛繁的揣摩中,展現(xiàn)出最美的樣子,沒有人冷落它們,沒有人嫌棄它們,無數(shù)不太標致的東西,都獲得了寵愛。</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為熱鬧,這座彌漫著土色的城飄揚著繽紛柔曼的衣袂,那是西域特有的阿德萊絲,它們色彩鮮美、花紋繁復,與素色的城有說不出的襯映與互文。喀什人民極愛湊熱鬧,汗巴扎是他們的最愛,隨著洶涌人流在巴扎里徜徉是如此美事,哪怕啥也不用買,也不急著走,在汗巴扎對面的艾提尕爾廣場的人海中站一會、在清真寺門口石階上坐一會,也是好的。熱鬧是這座城最舒適的姿態(tài)、最華美的姿色,它告訴世人,美的標準并非簡單僵硬,美的本質(zhì)是和諧,又或者說,“不違和”,喀什呈現(xiàn)出的,正是一種和諧的凌亂美。</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喀什的凌亂美,更集中體現(xiàn)于一處所在:香妃園。香妃園是喀什旅游的頭牌,每日里人潮洶涌。香妃園被誤導為香妃墓,但事實上這是南疆歷史上一個聲勢顯赫的家族共五代重要人物的族墓(維吾爾語為“麻扎”),第一代族長名叫霍加玉素甫,第二代族長是霍加玉素甫的長子,位高權(quán)重,乃雄踞南疆的首領,名為“阿帕霍加”,這座麻扎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而排資論輩的話,香妃是這個名門望族的第四代,這座麻扎在香妃出生前的一百年就已然屹立于這片土地之上了,故其不可能是為香妃而建的紀念陵。香妃最終長眠于河北遵化清東陵,未能魂歸喀什故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香妃故事極多,其傳奇之色若隱若現(xiàn)于小說和影視之中,先是金庸武俠小說《書劍恩仇錄》中被乾隆霸占卻和陳總舵主傾情相愛的純真少女香香公主,而后是二十年前風靡大江南北的《還珠格格》,其中乾隆的妃子含香也是帶著香妃的影子,在紫薇小燕子等一幫青春靚麗的戀愛腦的暗中幫助下,竟然和心上人私奔而去。由于文學注水成分太多,香妃園里的導游小姐姐總是忙于辟謠、矢口否認:“不是同一人,不是香香公主,也不是被小燕子幫助出逃的娘娘, 這里也不是香妃的墓”。但毫無疑問的是,香妃是喀什古城中愛情的天使,和美好的化身,喀什將這座族墓改頭換面,將錯就錯加入香妃的姿色,于是就有了大麻扎里,文學影視作品中的愛情大反派乾隆和香妃娘娘攜手在玫瑰園中散步的雕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漫步于香妃園,前半部分是獨屬于香妃的愛情和浪漫,后半部分就是恢宏的家族麻扎建筑。我們要感謝伊斯蘭教特有的喪葬文化,因極其重視陵墓,伊斯蘭教將所有的最精美、最妙絕的建筑和裝飾,都用在了那一座座陵墓上,在新疆,各大麻扎不僅僅是豪門家族的長眠之地,更是展現(xiàn)伊斯蘭美學的建筑博物館。麻扎的旁邊,總是伴著小小的清真寺和宣禮塔,總有一鏡方塘倒影著星月穹頂,那形制、色調(diào)、風格,看似凌亂,實則隱藏著高度的和諧統(tǒng)一。族墓里安放著五十八座大小石墓,而族墓外鋪陳著密密麻麻無數(shù)普通民眾的墓,這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熱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喀什,熱鬧無處不在。傍晚,夕陽西下,遠離了喧鬧的中心——喀什老城和香妃園,漫步在寧靜的老榆樹巷,這是一個擁有許多迷宮般彎曲小巷的老街區(qū),安放著一家家烤馕店和裁縫店,師傅們趁著暑熱消退、光線正好,在安靜地忙活著手頭的工作。我正漫無目的地游蕩拍照,忽然有兩位小巴郎(小男孩)騎著單車經(jīng)過,在我前面停下來,問了我三句經(jīng)典問句:你從哪里來?你想去哪里?你在拍什么?普通話極好,聲調(diào)清脆悅耳。我說,想去吐曼河邊走走。小巴郎真是這世上最可愛的物種,他倆在我前面時而快速騎行,時而急剎,扭頭顯擺,眨著眼睛歡笑不停,希望我能拍一拍他倆。不管騎了多遠,他倆都會折返回到我的跟前,來履行他們的使命——領著我到吐曼河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在此時,小巷子里呼啦啦涌出一群克孜(小女孩),她們此時的唯一事情,就是和小朋友們追逐瘋玩。一見到我,都停下來,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其中有一個小美女歡笑著說:你是誰?你是不是就是那位網(wǎng)紅?什么網(wǎng)紅,我愣了一下。小美女說:你是不是主播?你會不會用快手?極甜美的普通話。在遙遠的西域,我成了那個展映喀什風情的網(wǎng)紅主播。我說,我不是網(wǎng)紅主播,我只是在老巷子里逛逛,拍拍照。拍照?小美女說,能給我看看你的相機嗎?我遞過相機,小美女接了,如獲至寶,高高擎起,旁邊一群小伙伴炸了營,歡呼著尖叫著讓小美女拍照,小美女揮舞著相機,邊追逐邊拍,相機的快門“咔噠噠噠”像機槍一樣,我嚇得臉色發(fā)白,小心啊妹妹,這是跟隨我十幾年的寶貝,可別摔了呀..... 放心吧哈哈哈!小美女和小伙伴們肆意歡笑,玩得正歡,并將相機傳來傳去。她招呼小伙伴們在鏡頭前擺出美姿,但又嫌其中兩位小巴郎太呆頭呆腦,讓他倆先滾一邊去。夜幕降臨,天空幻變成玫瑰紫,我沉浸在這擔驚受怕的熱鬧快樂氣氛之中,這是孩童們在老榆樹巷尋常且歡快的一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榆樹巷里還有許多座掩映在綠樹與葡萄架中的餐廳,一到晚上,衣香鬢影,人潮流動,餐廳都加有二字:“音樂”餐廳,“音樂”農(nóng)莊等。這里每天都有婚禮,這里的每個婚禮都金碧輝煌、熱烈非凡。新郎和新娘俊美如畫,端坐于堂上,巨幅投屏滾動播放著極具異域風情的婚紗照,新人如同童話故事中的王子和公主陛下。此時,音樂之聲響起,充滿整座婚禮殿堂,賓客們在中央大舞池翩翩起舞,我的天啊,何時見過此等畫面,作為漢族人,我們早已遠離了舞蹈,我們羞于起舞,我們只配做欣賞者,舞蹈是專業(yè)人士表演的,但在喀什,維吾爾族人民自牙牙學語始,音樂和舞蹈便已刻錄于靈魂深處,他們的舉手投足、眼神顧盼、輕柔旋轉(zhuǎn),是如此自然和美,回歸本真。在音樂餐廳,熱鬧幻變成了最高階的形式:以音樂詠唱,以舞蹈贊美。</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人喜歡熱鬧,有人厭煩喧囂。但喀什的熱鬧,莫名而起,延續(xù)千年。因為喀什太美,它經(jīng)歷了太多的戰(zhàn)火摧殘和暴政蹂躪,磨難之后,這份熱鬧是如此的難能可貴,親和慰藉這里的所有民眾。熱鬧不僅僅是喧囂,熱鬧出現(xiàn)在離祖國心臟最遙遠的地方,是西域的華燈璀璨,是文明的歡聚一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全文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5.09.08</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