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近來在古交東部新城火山片區(qū)，陪老爺子連趕兩場夜戲。晉劇的梆子聲一敲，胡琴聲一繞，那股子透亮婉轉(zhuǎn)的勁兒就往耳朵里鉆，像捧著一碗熱乎的老陳醋，醇厚的韻味順著心口往下淌，扎扎實實享了回晉劇的“美味大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愛看戲，一半是早年文化生活太淡，另一半是被父親“熏”出來的——他攥著收音機聽晉劇，能跟著調(diào)子晃頭打拍子，連飯桌上都要念叨兩句名角的唱腔。耳濡目染里，這份喜歡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傳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最早看戲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曹坪農(nóng)歷二月初二的古節(jié)。戲場早早就“活”了：挑著擔子的商販扯著嗓子喊“糖畫、梨膏糖喲”，竹筐里的雞蛋、布攤上的花布擠得滿滿當當；十里八村的人往這兒趕，小孩被架在大人脖子上，老太太揣著小板凳邊走邊嘮，叫賣聲、說笑聲、小孩的哭鬧聲攪在一塊兒，連空氣里都飄著過節(jié)的熱鬧勁兒。那時候我個子矮，擠在人堆里只能看見前面人的后背，字幕上的字有的認不全，劇情也摸不著頭腦，可就是挪不動腳——臺上演員描著濃艷的油彩，鳳冠上的珠子隨著水袖甩動嘩嘩響，梆子一敲“咚”地一聲，唱詞里的悲喜順著調(diào)子往心里鉆，偏偏最煩那些半大的小子，在人群里瞎擠亂撞，有時還為了搶個好位置吵得面紅耳赤，鬧得人沒法安心聽戲。后來才懂，搭臺唱戲不光是給大伙解悶，也是年輕人的“鵲橋”，只是青春期的毛躁勁兒一上來，爭風吃醋的小插曲總少不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年紀稍大些，看戲就成了“主動出擊”——周圍村子只要搭戲臺，有人喊一嗓子，我準拎著小板凳跟上。有回看戲的經(jīng)歷，到現(xiàn)在想起來心還發(fā)緊。那是去二十里外的大南坪村，趕農(nóng)歷七月十五的古節(jié)夜戲。我跟遠房叔叔張保緒搭伴，他比我大四歲，那會兒我倆都揣著一股子“為戲癡狂”的勁，下午六點就往那兒趕，生怕誤了晚上八點的開戲。戲散場時已是半夜，返程的路上起初還熱鬧，扶老攜幼的人群嘻嘻哈哈，走著走著人就稀了，最后只剩我倆。還有五里路要走，全是爬溝架梁的土道，腳底下磕磕絆絆不說，路邊還立著兩三處墳頭。月光灑在草葉上，影子歪歪扭扭地貼在地上，風一吹，草稈“沙沙”響，那些影子就跟著動，像有人在后面跟著走。我頭皮一陣發(fā)麻，頭發(fā)根都豎了起來，腦子里凈冒些嚇人的念頭：會不會跳出個青面獠牙的鬼？會不會有血紅的舌頭從墳頭里伸出來？心跳得“砰砰”響，快到嗓子眼了。我倆攥著對方的手不敢松，一路不停地抽著煙，煙頭的火星子在黑夜里閃著微光，像是唯一的靠山。到村口時，一盒煙都抽得見了底，現(xiàn)在想起來，后背還能冒出一層冷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來到清徐高花鄉(xiāng)工作，同事們一提看戲，白天的戲院是萬萬不去的——不過是借“看戲”的由頭，找個館子胡吃海喝一頓。可到了晚上，那才是真的“看戲”。周圍村子大，戲臺搭得氣派，看戲的人能把場子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擠得人摩肩接踵，連轉(zhuǎn)身都難。只要戲唱到高潮處，比如武生翻個漂亮的筋斗，或是旦角飆出一段透亮的唱腔，臺下準會爆發(fā)出“好！好！”的叫好聲，掌聲“噼里啪啦”響得能蓋過戲臺上的鑼鼓。有年數(shù)九寒天，我跟鄉(xiāng)長、事務長去小武村看戲。鄉(xiāng)長三十六歲，個子不高，卻透著股精氣神；我二十二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事務長六十歲了，倒像個老頑童。天兒冷得能哈出白氣，我上身套著呢子褂，外面裹著鄉(xiāng)里剛發(fā)的黃大衣；他倆更實在，各在頭上箍了條白毛巾，看著有點滑稽，卻比我暖和不少。我們騎著自行車，“叮鈴哐啷”往戲場趕。戲場里人多到震撼，臺上臺下互動得熱絡(luò)，我在人群里被擠來擠去，新買的雙菱牌手表不知啥時候被擠斷了表帶，丟了都沒察覺。現(xiàn)在才明白，徐溝一帶的戲場，最能讓人看見晉劇扎根在老百姓心里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看戲的地兒多了——收音機里的“空中戲院”，電視機里的戲曲頻道，成了戲迷們的日常。新世紀后，電腦又成了新伙伴。如今快手、抖音刷起來方便，去戲場的次數(shù)少了，可我對晉劇的喜歡反倒更濃了?，F(xiàn)在聽見晉劇的曲牌，哪怕是一段簡單的前奏，我不用看樂器，也能叫出名字；生旦凈末丑的名角兒，尤其是拿過梅花獎的，光聽唱腔就知道是誰，還能跟人聊兩句唱腔里的門道。這份懂，讓我心里多了份踏實的文化自信，也覺得那些跟著戲走過的歲月，都格外有滋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