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樹海棠雪狐 <p class="ql-block">文：雪 狐</p><p class="ql-block">圖：雪 狐</p> <p class="ql-block"> 那一樹海棠</p><p class="ql-block"> 雪 狐</p><p class="ql-block"> 從武岡市文化館（前身為武岡祁劇團）對面的小巷直走，踏著古老的青石板行不足兩百米，便到了我們邱家院子。這座院落已于 2012 年 8 月 31 日被武岡市人民政府公布為保護單位，2022 年 3 月 14 日正式掛牌市級文物保護單位。</p><p class="ql-block"> 說來慚愧，我從沒想過自己是邱氏的第幾代。直至在武岡政協(xié)編輯出版的《武岡文保新編》中，讀了武岡政協(xié)夏太鋒老師的一篇文章《海棠花開滿院香》，我才知道我是家族從河南遷徙至武岡的第十七代傳人。父親屬 “世” 字輩，我倒是知道，因為他們那一代 19 個男丁的名字中都嵌著這個字；爺爺曾說我們是 “代” 字輩，而下一代的“顯”字輩，竟是借那篇文章才得知</p><p class="ql-block"> 跨進槽門，最惹眼的便是左側(cè)那株海棠樹，圍著青石雕欄，虬枝旁逸如展翼，綠葉流翠似含光。它不僅是院中最美的景致，更是祖先種下的善念，在歲月里開枝散葉，代代相傳。</p><p class="ql-block"> 從夏老師的文章中得知海棠樹有一個優(yōu)美的故事：民國時期的一天傍晚，邱家一位先祖干完活回家，發(fā)現(xiàn)一個漢子扛著幾棵樹苗，踉踉蹌蹌行走在路上。他仔細瞧了瞧，原來是一位進城賣樹苗的鄉(xiāng)下人，臉色蠟黃，滿身病態(tài)。這位先祖趕緊陪他到一家藥號診治，揀了中藥，并一再挽留，要他到家里住宿。鄉(xiāng)下人千謝萬謝，臨行時，留下了一株樹苗，以表謝意。這棵樹苗栽在院子里，就是這高大挺拔的海棠樹。這棵樹是一心向善的見證，影響著邱家一代又一代人。</p> <p class="ql-block"> 我的父母是武岡的第一代知青，我在農(nóng)村里出生成長。當年父母從糝子坪農(nóng)場插隊到鄧元泰山口村，隔壁住著堂伯一家 —— 也就是現(xiàn)任族長邱立輝的父親，他從邵東牛馬司煤礦下放至此。在那個轟轟烈烈的時代，邱家世字輩的兒女大多數(shù)都響應(yīng)了偉人的號召，上山下鄉(xiāng)。在那些艱苦歲月里，我們和堂伯兩家人相互扶持，從大人到小孩，從未起過半點嫌隙。</p><p class="ql-block"> 海棠樹在時光里靜靜地生長，根，伸展在土壤；葉，飛揚在空中。默默見證著院子里的悲歡。</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的一個黃昏，殘陽如血。爺爺?shù)挠H嫂嫂三奶奶從街上歸家，在祁劇院門口遇見一家人：瘸腿的婦人帶著四個衣裳襤褸的男孩，最大的十一二歲，最小的才五六歲，身旁站著個中年男子，一家子逢頭垢面，面黃肌瘦。熱心的三奶奶上前詢問，才知他們也是下放戶 —— 女主人殘疾，孩子尚幼，僅靠不善農(nóng)活的男主人維持生計，在農(nóng)村難以為繼，逃到城里又無處安身。交談間得知他們也姓邱，三奶奶當即大發(fā)善心，將這家人領(lǐng)到邱家院子，安置在堂伯家的板房里。兩年后堂伯返城，邱家長輩便同意他們在海棠樹旁、滿爺爺隔壁的游廊邊砌了兩間房子。</p><p class="ql-block"> 時光荏苒，海棠依舊。</p><p class="ql-block"> 這家人在院子里一住便是近四十年。本世紀初，滿爺爺家的兩個兒子長大成人，滿奶奶想收回產(chǎn)權(quán)，對方卻稱 “本是一家人，邱家院子就該有我們一份”。追本溯源，那家男主人竟是高祖父邱順劍兄弟的后代 ，他們那一支雖未為修建院子出錢出力，終究同姓邱。彼時邱家院子無人主事，對方卻執(zhí)意打官司，最終竟勝訴辦了房產(chǎn)證。</p><p class="ql-block"> 正堂屋的鏤空花窗、庭院里的海棠花，都默默地見證了這段人事變遷中的波折。如今那對夫婦早已過世，四個兒子也兩個不在人間，剩下的一個與姐姐定居邵陽，一個在外購房，那兩間房早已人去房空。</p> <p class="ql-block"> 在古城的四合院中，邱家院子算得上規(guī)模較大的。武岡電視臺曾多次來此拍攝掠影，《天下武岡》也留下過它的倩影。從槽門進入，屋舍相通，游廊、天井、板房、碓房、吊井錯落其間，院落坐北朝南，東西對稱，處處滲透著老輩人的用心。</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高祖父勤勞善良且有能力，這份美德在子孫中代代相傳。</p><p class="ql-block"> 夏老師因熟悉我們家，在文章中特意提及表揚，可說實話，在邱家院子里，我們家算不上出眾。論大家族里的情商與謀生能力，我們姊妹遠不及堂伯的孩子；單說爺爺這一支，論讀書三爺爺?shù)膬鹤雍蛯O子都是西安交大畢業(yè)，我們也比不上二叔的兩個孩子；論生活能力，滿滿家的孩子、滿奶奶家的小叔小姑都很能干。論經(jīng)商，這一代中最出類拔萃的，當屬七爺爺?shù)膶O子邱懷輝。他沒有家庭背景，無父母托底，只身闖蕩深圳，失敗了便重新站起，在經(jīng)濟不景氣的大環(huán)境下把公司做到了上市。更難得的是他的孝心與擔當：父親去世后，有人勸他將生病的母親送養(yǎng)老院，他斷然拒絕，說 “孝敬父母是本分”，即便身負欠債，仍把母親接到深圳悉心照料，直至老人含笑九泉。</p> <p class="ql-block"> 高祖父的美德不僅滋養(yǎng)了子孫，也在邱家媳婦們身上發(fā)揚光大，我的母親便是其中之一。</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武岡大財主陸三八的孫女，卻從未享過 “地主小姐” 的福，反倒因這出身吃盡苦頭。也正是這樣的境遇，磨就了她吃苦耐勞、隱忍堅毅又善良大氣的性格。</p><p class="ql-block"> 崢嶸歲月，母親是咬著牙挺過來的，我們沒有聽見過她的任何抱怨，她總是積極地面對生活，用母愛的光溫暖著我們成長。</p><p class="ql-block"> 剛從農(nóng)村回城那幾年，我們四姊妹正值長身體，身為教師的母親白天上課，晚上踩著縫紉機為父親單位加工短褲、蚊帳補貼家用，常常勞累到深夜。暑假，她帶我們賣冰棍和香煙、洗薄膜紙、刷玉蘭片賺學(xué)費；寒假，又領(lǐng)著我們賣瓜子花生糖果，只為湊錢買過年的新衣服。記得有年冬天，寒風凜冽，我們在百紡公司中心門市部門口擺攤，突然狂風暴雨。我們顧不上渾身淋透，先搶著用雨具護住糖果瓜子，收拾妥當后，人早已凍得瑟瑟發(fā)抖 。</p><p class="ql-block"> 還有一次，母親帶我們在鎮(zhèn)南閣河邊洗薄膜紙，晾干在宿舍頂樓，夜里卻下了大雨。第二天我們重新洗曬，送到塑料廠賣了一塊兩毛錢?？粗覀兙趩实哪槪赣H笑著說：“你們辛苦了，走，買肉吃去！” 兩天的辛勞，便在晚餐的肉香里煙消云散。</p> <p class="ql-block"> 歲月滄桑，海棠無言。</p><p class="ql-block"> 如今邱家院子?xùn)|面只剩斷瓦殘垣，西邊住著滿滿邱世安兩口子和滿奶奶；西院隔壁的小邱家院子住著堂姑姑，正堂屋住著一位嬸娘，最氣派的是年輕族長邱立輝的家，卻也只是偶爾回來。槽門兩側(cè)各住著一位租戶，租金多用來清明祭掃。</p><p class="ql-block"> 院子早已沒了往日的熱鬧，唯有春節(jié)、清明、中元節(jié)，全國各地的邱家子孫才會以滿滿家為中心，相聚于此。</p><p class="ql-block"> 今年中元節(jié)，我回到院子，發(fā)小兼閨蜜邱清輝 —— 堂伯的女兒問我：“要是古城修建到邱家院子，需要修葺，你參加嗎？” 我答：“當然參加?！?邱懷輝接過話：“真要修，我愿意多出錢?！?我望著院子里的海棠樹說：“西直街、熬山街、南門口那些地方都恢復(fù)得很好了，咱們這兒只是時間問題?！?lt;/p><p class="ql-block"> 確實，若這承載著家族記憶的院子，能夠留住歷史痕跡，跟上時代潮流，于邱家子孫而言，算得上是一樁美事。而那株海棠，定能在修繕后的庭院里，繼續(xù)開得滿院芬芳。</p>